第54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我以上帝和我以為神聖的一切東西的名義發誓,上述事件的描述精確真實。我親眼目睹一切,但我袖手旁觀,為此我引咎自殺。

我抬起頭來。「一個有良知的德國人。」

「不。除非你認為自殺是好事。但它並不是好事。絕望是一種病,和溫梅爾的病一樣嚴重。」我突然想起了布萊克——他說什麼來著,「寧願把嬰兒扼殺在搖籃裡,也不讓他長大了願望得不到實現」。以前我經常用這句話來誘騙自己,同時也誘騙別人。康奇斯接著說,「你必須拿定主意,尼古拉斯。要麼投奔游擊隊員,那個只知道一個字的殺人兇手;要麼投奔安東。先觀望後絕望。或者先絕望後觀望。前者是肉體自殺,後者是精神上的自殺。」

「我仍對他抱有同情。」

「你可以這樣做。但是你覺得應該如此嗎?」

我想念艾莉森,我知道我別無選擇。我同情她,就像同情出現在幾英尺影片上的那位不認識的德國人一樣。這也許是一種羨慕,實際上是一種妒忌,妒忌人家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上走得更遠:他們兩個人都已絕望至極,無法再觀望下去了。而我卻是精神自殺。

我說:「是的。他無法自拔。」

「你有病。你靠死亡活著,而不是靠生命。」

「這是看法問題。」

「不。是信念問題。因為我對你講的這個事件是唯一的歐洲傳奇故事,它代表歐洲的現狀。一個溫梅爾校官。一個不知名的反抗分子。一個安東夾在中間,來不及採取行動自殺了,像個孩子。」

「也許我別無選擇。」

他望著我,但沒說什麼。當時我感受到他的能量、殘忍、無情,以及對我的愚蠢、憂鬱、自私的不耐煩。他的仇恨不僅是衝著我的,而且是針對他認為我所代表的一切:在生活中被動、放棄機會,具有英國人的特點。他像是一個想改變一切的人,但做不到,為自己的無能而惱怒,只能找到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出氣,或試圖改變我的看法,或對我表示厭惡。

最後我垂下了眼睛:「你以為我是又一個安東。你是要我做這樣的理解嗎?」

「你是個不懂得什麼叫自由的人。更重要的是,你對自由的理解越多,你擁有的自由就越少。」

我試圖理解他自相矛盾的說法:「我太急於討好你是嗎?」

「事情並不這麼簡單。」他拿起資料夾,「現在我建議睡覺。」

我表示抗議:「你不能這樣對待別人。似乎我們全都是村民,你可以隨意槍殺,以證明你某種抽象的自由理論。」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只要你抱有現在的自由觀,拿槍去執行死刑的就是你。」

我又想起艾莉森,竭力不去想她。

「是什麼使你如此肯定你瞭解我的真實自我?」

「我並沒有這樣說。我多少知道,你自己沒有能力瞭解它,並據此作出我的判斷。」

「你的確認為你就是上帝,不是嗎?」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竟然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告訴我,我不妨那麼認為。我輕輕哼了一聲,讓他知道我在想什麼。我說:

「現在你要我幹什麼?收拾好行李,走回學校去?」

出乎預料,這話似乎使他收斂了一點。他在回答之前稍顯猶豫,接著洩露了天機。

「隨你的便。明天早上有個小小的最後儀式,不過並不重要。」

「那好,我不想錯過。」

我仰頭乾巴巴地衝著他笑,他若有所思地稍一點頭。

「祝你晚安。」我轉過身,他的腳步聲逐漸消失,但他走到音樂室門口停住了。「我再重複一遍。沒有人會來。」

對他的話我也不搭理。他走進屋裡去了。他說沒人會來,我是相信的,但是在黑暗中我暗自覺得好笑。我知道,我威脅馬上要走,使他內心感到驚慌,也迫使他又匆匆忙忙丟擲一根胡蘿蔔,讓我有個由頭繼續待下去。這一切可能都是一種測試,是在進入內部圈子之前必須經過的一次考驗……不管怎樣,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肯定,兩位姑娘就在遊艇上。不妨再打個譬喻,我被帶到行刑隊面前,但是這一次將在最後一刻得到緩期執行。現在他越是延長時間不讓我見到朱莉,就越是說明他奉行的是溫梅爾的哲學……至少我知道康奇斯的確與眾不同。如果他很殘忍,用他自己的觀點看倒成了一種仁慈。

我抽了一支菸,又抽了一支。周圍的空氣沉悶凝滯、寂靜,有一種壓迫感。一輪上弦月高懸在地球上空,一個已經死亡的星球懸掛在一個瀕臨死亡的星球上空。我站起來,漫步穿過礫石地,走向通往海灘的小路,那條路上有個座椅。

我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喜劇式家庭裡的石頭雕像。但是當時他不可能知道和我有關的秘密。他只是猜測我認為自由就是滿足個人慾望,實現個人野心。與此相反,他認為自由應對其行動負責,這比存在主義的自由還要古老得多。我懷疑它是一種道德責任,幾乎是一種基督教的概念,肯定不是政治概念或民主概念。我回顧了自己近幾年來的生活,回顧了我這一代人在經歷了受約束無個性的戰爭年代之後,拼命追求個性的情況,回顧了我們從社會從國家退縮到自我的歷程。我知道我無法真正回答他的指責,他的故事所提出的問題;我不能以這樣的理由為自己開脫:聲稱自己是歷史的受害者,除了自私別無選擇。或者說從今以後我再也無法為自己開脫了。他彷彿在我肩上插進了一把利劍,或者說讓我背上了一個女淫妖,這是我不希望得到的一種感受。

我的思想在夜晚的灰色靜寂中再次遊蕩起來,不是遊向朱莉,而是遊向艾莉森。我凝視著大海,終於迫使自己止住了思緒,不再認為她還在什麼地方活著,她只模糊地活在我的記憶裡,還在呼吸,還能做事,還能活動。她是一抔已經撒了的灰,是斷裂的一環,是死亡的生物體,永遠從現實中消失了。她曾經是一個複雜的客體,現在萎縮了,變小了,好像只在一張白紙上留下一絲油煙,其他什麼也沒有了。

這樣的事太渺小了,不值得哀悼。哀悼這個詞本身就是過時的、迷信的,它屬於布朗時代或赫維時代。但是多恩的話是對的,她的死毀損了我的生命,並將永遠耗損我的一生。每個人的死都給活著的人留下可怕的複雜問題。每個人的死都不相同,他的罪愆不可能再減少,他的悲哀留到永遠,他的屍骨上還繞著一縷頭髮。

我沒有為她禱告,因為禱告沒有功效。我沒有為她哭泣,也沒有為我自己哭泣,因為只有性格外向的人才會哭兩次。那個夜晚充滿了對人、對永恆、對愛情的無限敵意,我默默坐著,思念著她,思念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