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你對布拉尼的情況很瞭解?」

他揮了一下手,表示非常瞭解,說都說不完。他說了些什麼,我聽不懂。喬久有點語言天賦,他把我們的香菸盒和火柴像磚頭一樣疊起來,蓋房子。

「我明白。是一九二九年?」

老人點點頭。

「康奇斯先生戰前就有很多客人嗎?」

「客人很多,很多。」喬久對此感到吃驚。他甚至把我問過的問題重新問了一遍,但是得到的回答是一樣的。

「是外國人嗎?」

「有很多外國人,法國人,英國人,什麼都有。」

「學校裡的英國教師呢?他們也到那兒去嗎?」

「去,全都去。」

「他們的名字你記不起來了?」我這問題提得荒唐,他笑了。他連他們的模樣也記不起來了,只記得有一個個子很高。

「你在村子裡見過他們嗎?」

「有時候會見到,有時候。」

「他們在布拉尼幹什麼呢,我說的是戰前?」

「他們是外國人。」喬久對老人答非所問表示不耐煩。「巴爾巴,他是問你他們做什麼?」

「聽音樂,唱歌,跳舞。」喬久再次對他表示不相信。他對我眨眼,彷彿是告訴我,老人腦子糊塗了。但是我知道他並不糊塗,而且我還知道喬久是一九四六年才到島上來的。

「唱什麼歌?跳什麼舞?」

他不知道。他的雙眼黏糊糊的,似乎是在竭力追憶過去,但確實想不起來了。但是他說:「他們還演戲。」喬久禁不住笑出聲來,可是老人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這是真的。」

喬久齜牙咧嘴大笑,身子前俯。「你扮演什麼角色呢,巴爾巴·迪米特雷基?扮演卡拉約齊斯?」他說的是希臘皮影戲中的人物。

我讓老人看出我是相信他的。「他們演什麼戲?」

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確實不知道。「花園裡有一個劇場。」

「花園裡的什麼地方?」

「在別墅後面,有大幕,是真的劇場。」

「你認識瑪麗亞嗎?」

可是在戰前擔任女管家的似乎是另一個人,名字叫索拉,已經死了。

「你最後一次到那裡去是在什麼時候?」

「很多年了,還是戰前。」

「現在你還喜歡康奇斯先生嗎?」

老人點頭,但是有點勉強,有所保留。喬久插進來說。

「他的大兒子在那次大處決中被殺害。」

「啊。真叫人難過,太可惜了。」

老人聳聳肩,表示天意如此。他說:「他是個很不錯的人。」

「他在德軍佔領期間與德國人勾結?」

老人昂起頭,堅決否認。喬久大聲叫了出來,強烈表示不同意。他們開始爭執起來,話越說越快,我無法聽懂。但是我聽見老人說:「當時我在這兒,你不在這兒。」

喬久向我轉過頭來,眨了一下眼。「他給了這位老人一幢房子,每年還給他錢,因此他不可能說真心話。」

「他對其他熟識的人也這樣做嗎?」

「呸,有一兩個,都是老人。為什麼不這樣做呢?他有數百萬家產。」他做了一個表示賄賂的動作,意思是他給的是贖罪金。

老人突然對我說:「有一次大聚會,很熱鬧,很多燈、音樂、煙火。很多煙火,很多客人。」

我想象,那可能是一次花園招待會,賓客數以百計,女人氣質高雅,男人著禮服。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戰前三五年。」

「為什麼搞如此盛大的慶祝活動?」

可是他不知道。

「你當時在場嗎?」

「我跟我兒子在一起,我們當時正在釣魚。我們抬頭看見了布拉尼的盛況。燈火輝煌,人聲嘈雜。還放煙火。」

喬久說:「唷,你喝醉了吧,巴爾巴。」

「不,我沒醉。」

儘管我想盡辦法,但是我從老人的嘴裡再也掏不出什麼東西來了。最後,我跟他們分別握了手,付了賬,給了喬久不少小費,走回學校。

有一件事很清楚:萊弗里爾、米特福德和我本人一脈相承,但是三十年代是誰,名字我還不知道,可謂源遠流長。我覺得自己又有了盼頭。現在無論他們在沒有大幕的劇場裡準備的是什麼東西,我都有勇氣去面對了。

當天晚上我回到村子裡,沿著用大卵石鋪成的狹窄街道走向村子後部。一路上房屋擁擠,房子的外牆都刷了白灰。我有時走進農民的院落,有時穿過有杏樹遮陰的小塊方地。地上落滿了品紅色的葉子花,在陽光下像燃燒的火焰,在黃昏的陰影裡閃耀著光芒。這是村裡的要塞區,一個非常美麗的要塞,底下六點鐘的大海湛藍有如藍茉莉,上面是金綠色松樹覆蓋的群山。坐在農舍門口的人們不斷跟我打招呼,孩子們免不了聚攏過來。如果我看他們一眼,揮手讓他們離去,他們便往後退,咯咯咯笑個不停。到了教堂門口,我邁步跨了進去。我要向大家證明,我到這個地方來是有正當理由的。教堂裡很昏暗,到處瀰漫著供香的煙霧。一排雕像猶如燻黑的金色背景下的灰暗剪影,瞪大眼睛俯視著我,他們似乎知道,在他們暗室般的拜占庭世界中,我是一個外國人。

五分鐘後,我走出教堂。令人寬慰的是,孩子們已經散去。我可以沿著小巷走到教堂的右側,它的一邊是半圓形拱頂的圓柱,另一邊是八九英尺高的牆。小巷拐了彎後,高牆一直朝前綿延。高牆中間有一個拱形門,拱頂石上刻有一八二三年的字樣,再往上一些的地方,過去曾經有過一個盾形紋章。我猜想,裡面的房子一定是獨立戰爭中的一個海盜「將軍」蓋的。兩扇大門的右邊有一個狹窄的小門,門上有一個狹長的口子,可以把信塞進去。在它的上方是一塊舊金屬片,黑底白字印著名字「赫爾墨斯·安貝拉斯」。左邊,教堂背後的地面向下傾斜。從那一邊根本不可能看到牆內的情形。我走到小門前,輕輕推了推,想把它開啟,可是門上了鎖。島民誠實是出了名的,大家不知道什麼是賊。在弗雷澤斯的其他地方,我還從未見過外門鎖得那麼嚴實的。

石頭小巷在兩幢農舍之間大坡度地向下傾斜。右邊農舍的屋頂比赫爾墨斯宅院的圍牆還低。到了底下,一條橫巷把我帶到了另一邊,那裡的地面更加陡峭下斜,我還沒有走到牆基跟前,抬頭一看,直立的石壁足有十英尺高。宅第及其這一面的花園圍牆和石壁表面連成一片。看得出,宅第其實並不很大,但是用農村的標準來衡量,一個趕驢的住這樣的房子未免太氣派了。

樓下有兩個窗戶,樓上有三個,全都關上了百葉窗。它們仍然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之中,從村子西邊和通往阿戈利斯大陸的海峽往這兒看,景色一定很壯觀。這是朱莉所熟悉的景色嗎?我覺得自己像是布隆代爾站在獅心王理查一世的窗下,但卻不能用歌聲傳遞資訊。底下的一個小廣場上,我看見兩三個婦女頗有興致地注視著我。我一邊揮手一邊繼續前行,彷彿我向上張望純屬無謂的好奇。我來到另一條橫巷,順著它往上爬,又回到了聖伊萊亞斯教堂外面的出發點。在路人眼裡,這幢房子簡直固若金湯。

後來,到了費城旅館面前,我又回頭張望。目光越過雜亂無章的屋頂,看到教堂和它右邊的宅第,五個窗戶似乎向外凝視。

它們目空一切,但未免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