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太熱,睡不著,來游泳。當時她希望會從樹林裡跳出一個可愛的希臘牧羊人來。」

「你呢?」

「我想的是我的英國牧羊人。」

「可惜咱們沒帶游泳衣。」

她仍然順著我的手指背部一個一個地撫摸著。

「昨天晚上我們也沒帶。」

「這是一個暗示嗎?」

她稍作停頓:「朱恩跟我打賭,說我不敢下海裸遊。」

「我們偏不讓她言中。」

「僅限於游泳。」

「但只是因為……」

她一時無言,但是我可以感覺到她在笑。她向我靠過來,在我耳邊悄聲說話。

「你們男人為什麼總喜歡人家把話講得那麼明白?」

她站起來,把我也拉了起來。我們回到海灘上。慘白的遊艇,左舷仍然浮動著紅色的燈光,水中倒影閃爍。我們對面最高的樹林也透過來一絲燈光,是從別墅裡射出來的。那邊有人還沒有睡覺。我拉住她的汗衫兩邊,她舉起雙臂,讓我把它脫下來。她轉過身,讓我解開她的胸罩,她則用手解開裙腰。我悄悄把雙手伸到她前胸。裙子掉在地上。她一下子仰靠在我身上,她的手覆蓋著我的雙手,定格在她赤裸的雙乳上。我吻她頸部的曲線。她朝著海水走去,長頭髮,身材苗條,腰間繫一條窄窄的白帶子。三天前,陽光燦爛,她的姐姐也是站在這個海灘上,跟她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是現在是夜晚。我脫光了衣服。她頭也不回,徑自蹚到了齊腰深的海水裡,然後縱身向前開始游泳,濺起些許水花。她遊的是蛙泳,朝著遊艇的方向。半分鐘後,我游到她身邊,我們又一起往外遊了一小段。她先停下來,開始踩水,對我咧著嘴笑——接著突然來了個惡作劇,做了一件大膽的小事。

她開始用希臘語說話,但不是我能聽懂的那種希臘語,而是古希臘語,發音更為清晰,音節很完整。

「你在說些什麼?」

「是索福克勒斯的作品。」

「什麼內容?」

「只是讓你聽聽聲音。」她說,「我剛到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成千上萬個黑色的小花體字突然活起來了。不是過去,而是現在。」

「我能想象。」

「像一個人長期被流放,但自己卻未曾意識到。」

「我已經感覺到了。」

「你想念英國嗎?」

「不。」

我看出她在微笑:「我們一定也有看法不一致的地方。」

「那是在來世,不是在今生。」

「我要漂浮在水面上,這是我剛學會的。」

她舒展雙臂,仰浮在水面上,像個喜歡錶現自己的孩子。我在水裡劃了一兩下,離她更近了。她躺在水面上,閉上雙眼,唇邊稍有笑意,她的頭髮溼了,顯得更年輕。大海風平浪靜,像黑色的鏡子。

「你很像奧菲利亞。」

「我非得把自己弄進修道院去?」

「我從不覺得自己不像哈姆雷特。」

「說不定你就是他勸我與之結婚的那個傻瓜。」

我在黑暗中偷笑:「你演過她嗎?」

「在學校裡演過。就那幾幕。和我演對手戲的是一位有嚴重憂鬱症的同性戀姑娘,她時刻沉醉在男性角色之中。」

「穿男子緊身褲,還加下體蓋片?」

她壓低嗓音,用責備的口吻說:「於爾菲先生。我認為你講話不該如此粗鄙。」

我往她身邊靠得更近些,吻她的體側,並一路往上吻,但是她一扭動身子,又潛入水下,把我甩開了。我想擁抱她,她輕易地就掙脫了,攪動著水流,濺起水花。她只匆匆吻了我一下,馬上又扭動身子離開了我,用老式的蛙泳姿勢向岸邊游去。

我們快游到岸邊的時候,她似乎是遊累了,總算慢了下來,後來乾脆站在水裡,水及腋窩。我站在她身邊,我們在水下又拉上了手,這一次她讓我把她拉了過來,把雙手放在她的腰部。她舉起雙臂,抱住我的脖子。我在水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曲線部位、乳房、腋窩,她慢慢低下了頭。我逗引她和我貼得更緊,甚至可以感覺到她的腳底心和我的腳背只有一英寸的距離。我們互相緊緊擁抱,她閉上眼睛,抬起頭來迎向我的親吻。我把一隻手悄悄繞到她背後,伸進裹在她屁股上的溼布條裡去,另一隻手捂在她的乳房上。與那天晚上在小教堂裡赤身裸體高度興奮相比較,它顯得冷靜、柔和、拘謹。

在她講述的過程中,我就在猜想,在她失敗的戀愛故事中到底漏講了什麼:肉體上的羞怯和淫蕩的想象在她身上的微妙平衡……前者使那個男人起初對她產生一定的吸引力,後者則在關鍵問題上對他進行了譴責——這一切使她具備了真正的美女品質,儘管她的姐姐那天晚上扮演了那樣一個角色,但她卻缺乏這種品質。這位姑娘既逃避薩梯,又令他迷戀不已。她心中有一頭野獸,一頭真正的野獸,它對錯誤的行動,對想馴服它的明顯意圖,都持強烈的懷疑態度。她設定與陷阱無異的小邊界,去測試別人的理解力——按照她的意願行為、前進、後退。但是在這一切背後,我預見到最終會有一個沒有邊界的地方,在那裡總有一天她會讓我隨心所欲……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因為現在她就緊貼著我,百依百順,她陰柔我陽剛,我們的舌頭纏繞在一起……

靜寂,黑色的海水,繁星滿天。她一定已經感覺到了我的性衝動。她突然把頭扭向一邊,幾乎有點粗暴,儘管她仍緊緊抱著我。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她低聲說道:

「你好可憐。這不公平。」

「我憋不住了。你讓我太興奮了。」

「我不要你憋。」

她和我拉開了一點距離,一隻手從我們兩人之間悄悄伸進海水裡。她輕柔地把我帶上來,用她的纖指撫摸我的全身,怯生生地,又恢復了她以前表現出來的那種天真無邪。

「可憐的小鰻魚。」

「可惜沒有自由游泳的天地。」

她的手指在水中輕摸軟觸,極盡挑逗撩撥之能事。她又低聲說:

「你喜歡我這樣做嗎?」

「白痴。」

她略為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用右臂摟住我的腰,我把左臂搭在她肩上,讓她更貼緊我的體側。她的左手往下摸,撫弄著我……看樣子她並非老手,手指不很靈巧。我把另一隻空著的手伸下去教她,教完把手收回來,托起她的頭,吻她的嘴。我開始對周圍的一切全然失去了感覺。她的舌頭,她赤身裸體緊抱著我,溼漉漉的頭髮,水下的手輕柔而有節奏的律動,除此之外,什麼感覺也沒有。我希望這種既受誘惑又誘惑他人的狀態能一直持續下去,終夜不斷。高傲、愛挑剔、能引用索福克勒斯詩劇的她,突然變成了溫順的日本妓女,變成了可愛的美人魚——儘管從生理上說她並不是魚。我早已把兩腳叉開,站得更穩些,她有一條腿纏繞在我的腿上。她那條小褲衩,緊緊地貼在我的屁股上。我把捂在她乳房上的手悄悄往下移動,摸向她的下部,但被捉住了,只好又小心翼翼地縮回原處去。

玩了一夜,非常刺激。她憑藉自己的本能似乎知道我已經不再需要輕柔的動作,把陰莖握得更緊,動作也更嫻熟了。當我在水下不動聲色地射精時,她低著頭,使勁地咬我的腋窩側面,似乎她也在經歷一次性高潮,但那只是想象中的。

事畢,她把手收回去。後來又輕輕地撫摸我的腹部。我用力把她轉過身來,吻她。她原來十分拘謹,現在完全變了,變化堪稱神速,令我頗感驚訝。我懷疑部分原因是她姐姐對她的取笑,但朱莉本人也有某種因素使然,也許她向來就是春心深藏,對此等風流韻事早已心嚮往之。我們依舊相擁而立,無需任何語言表達,我們之間的最後障礙已經不復存在。她輕輕吻我的皮膚,那是一種無言的承諾。

「我得走了。朱恩在等著我呢。」

最後匆匆一吻過後,我們劃了幾下,很快到了岸邊。我們手拉手走向放衣服的地方。我們連身體都沒顧上擦乾。她穿上裙子,扭過身扣好。我吻她溼漉漉的乳房,然後幫她扣上胸罩,幫她穿好汗衫。她也幫我穿好了衣服。我們臂挽臂沿著海邊走回布拉尼。我有一種直覺,適才的經歷對她具有重大的意義……通過我的滿足,通過這個夜晚,通過那種溫馨的氣氛,通過原始希臘的古老魔術,她發現或者重新發現了自己潛在的性需要。這時她的臉似乎變得更加溫和,更加純樸,沒有偽裝了。我知道,康奇斯在我們之間製造的懷疑這一下徹底煙消雲散了,這才是我心裡最高興的事情。現在我不需要人家給我寫回信了。在水上或在水下,可能有瞬間的邪惡,但那是共有的,是雙方所需要的。為了對此進行測試,在行進中我突然把她拉轉身。她立即轉過來,把嘴迎了上來,看她那股迫切勁兒,就像她已融入我的思想,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們之間一切全透明瞭。

我陪她走到庭園裡,走到可以看到別墅的地方。音樂室的燈光滅了,但是我看見後面我用過的寢室的視窗透出了燈光。顯然裡面又添了一張床,我沒有到訪的時候,她和朱恩就睡在裡面。這個晚上似乎有了一個完美的象徵性結尾:她將睡在「我的」床上。最後,我們低聲討論了下一個週末的計劃,但是現在一切都很渺茫了。老頭子這一回倒是沒有食言,他沒有派人來監視我們,我像腓迪南一樣,終於獲准和她緊緊擁抱和頭髮帶有鹹味而嘴唇溫熱的米蘭達自由來往了。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未來的夏天,未來的生活,是屬於我們的。

她吻了我,然後匆匆離開,但是走了幾步之後,又迅速轉身,跑回來,又吻了我一次。我望著她悄悄走到柱廊上,直至消失。

雖然我很累,但是走在通向中央山脊的上坡路上時,仍然疾步如飛,為的是要把身上潮溼的衣服吹乾。我幾乎不去考慮明天的事,缺乏睡眠還得上課,肯定會有一番艱苦的掙扎。現在這一切都是可以容忍的。朱莉確實令我神魂顛倒。我彷彿一腳絆在一個睡公主身上,於是發現了她。她醒來後,不僅愛上了我,而且充滿了性飢渴,急於擺脫以前不幸選擇帶來的令人討厭的變態性愛。照我想象,朱莉和艾莉森一樣經驗豐富,一樣老練,熱情如火如荼,情愛細膩綿長。但是她情趣高雅,秉性聰穎,愛好詩歌,因而感情品味更高,更豐富,更加多姿多彩……我一路走,一路在對自己微笑。天上有一彎新月,星光燦爛。穿過寂靜恐怖的阿勒頗松樹林之路,我現在就是閉上眼睛也不會走錯了。眼前的景物我一概視而不見,滿腦子盡是朱莉隨時準備委身於我的無窮誘惑:鄉村別墅裡的夜晚,赤身裸體懶洋洋地在陰涼處的床上躺下來睡午覺……我們的性慾得到充分滿足之後,另一位出色的姑娘朱恩的出現暗示愛一可以得二。我愛的當然是朱莉,但是一切的愛都需要挑逗,都需要令人難受的過乾癮的性寬慰。

我開始回顧把我們弄到一起來的奇蹟般的謎——康奇斯和他所要達到的目的。如果你有一座私家動物園,你關心的是把各種動物關在園內,而不是嚴格規定它們在籠子裡應該做什麼。他在我們周圍設定障礙,微妙的心理和性障礙,把我們死死拴在布拉尼。他倒像個伊麗莎白時代的貴族。我們成了萊斯特伯爵的演出團,他的私人劇團。但是他完全可以把海森堡測不準原理結合到他的「實驗」中去,這樣實驗的大部分內容便都具有不確定性,無論是對他這個有窺淫癖的觀察者,還是對我們這些被觀察的人類粒子,都是如此。我猜,他是想通過明智的歐洲和糊塗的英國之間的虛假對比,來達到嘲弄我們的目的。儘管他的偽善言辭十分精彩,但是他和多數歐洲人一樣,無法理解英國人的感情深度和生活態度的奧妙。他認為兩位姑娘和我都涉世不深,還很稚嫩,其實我們的背信棄義本領比他還要高強,而且正因為我們是英國人,所以我們天生虛偽愛撒謊。

我朝主山脊走去,路上不時踢到石子,除此之外,四下裡一片沉寂。舉目遠眺,越過皺摺的灰色天鵝絨般一望無際的松樹林頂端,可以望見大海在星光閃爍的天空下發出微弱的光芒。這是一個夜的世界。

樹木漸稀,地面陡升,形成一個小峭壁,這是主山脊南面的標誌。我停下來喘口氣,回頭朝布拉尼方向看了一眼,同時也看了一下手錶。剛過半夜。整座小島都睡著了。在一彎銀色的新月下,儘管我沒有任何憂愁,但我還是感到了存在的孤零,感到自己在宇宙中的存在是孤零零的。寂靜的夜晚有時會給人帶來這種感覺。

我突然聽到後面有聲響,是從山脊上的什麼地方傳來的。聲音很小,但我還是快步走到一棵松樹底下隱蔽起來。上面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打翻了一塊石頭。大約過了十五秒或者更長一點的時間,毫無動靜。我僵住了,既是受到震驚,也是一種防衛意識。

小懸崖上站著一個人,在夜空下側影朦朧。接著又出現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我可以聽見他們的腳步踩在石頭上發出的微弱聲響,是一種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後來簡直像變魔術一樣,總共出來六個人。六個朦朧的人影沿著地平線站成一列。其中有一個人舉起手臂指向遠方,但是我沒有聽到說話的聲音。會是島民嗎?可是夏天他們幾乎不會到中央山脊來,尤其是在夜深的時候。不管怎樣,我突然猜出他們是什麼人了:他們是士兵。我勉強可以看出槍支的模糊輪廓和頭盔發出的微弱閃光。

一個月前,希臘軍隊曾經在大陸上舉行過演習,登陸艇在海峽中穿梭往來。這些軍人一定也是在進行某種類似的突擊演習。我保持不動。

有一個人轉過來,其他的人也跟著轉過頭。我馬上猜出他們發生了什麼情況。他們沿著中央山脊行進,結果錯過了通向布拉尼和穆察的路口。彷彿是要證實我的猜測,遠處響起一聲槍聲,很像放煙火的聲音。我看見布拉尼西側的天空中掛著一顆光芒四射的維利式訊號彈,跟照明彈很相似,落下來時呈拋物線狀。以前在夜間演習的時候,我也曾經打過十幾發這樣的訊號彈。這六名士兵顯然是要趕往穆察的另一面去「突擊」某一個據點。

儘管如此,我還是對四周進行了察看。二十碼外,有一群亂石,亂石周圍有小灌木叢,可以隱蔽。我從樹木底下悄無聲息地跑過去,連乾淨的褲子和襯衫都忘了拿,在兩塊石頭中間天然形成的低凹處躺了下來。石頭仍在散發著白天的餘熱。我注視著地平線上的裂口處,小路就從那兒延伸下去。

沒過多久,有動靜證明我做對了。那一群人下來了。他們可能只是從伊庇魯斯或什麼地方來的一群友好的年輕人,但是我還是儘可能緊貼地面躺著。當我聽到他們肩並肩走過來時,距離大約只有三十碼,我臉朝下透過掩蔽著我的枝葉偷偷地對他們進行觀察。

我的心激烈跳動起來。他們穿的是德國軍裝。起初我以為他們是為了演習的需要把自己打扮成「敵人」。但是後來一想又覺得不對。德軍佔領期間犯下大量暴行,任何一個希臘士兵,哪怕是為了演習,也絕不可能穿上德國軍服。這一下我全明白了:假面劇已經演到了他的領地之外,老魔鬼一點也沒有退讓。

最後一個人扛的包比別人的大得多,上面還豎著一根細細的隱約可見的金屬桿。真相一下大白了。我立即想起迪米特里艾茲在學校裡還有一個間諜夥伴。他是個希臘人,但長得像土耳其人,很壯實,沉默寡言,理短平頭,是個自然科學老師。他從不涉足教師休息室,住在自己的實驗室裡。他的同事給他起了個綽號叫「煉丹術士」。對變節行為有了新的更深的認識之後,我想起了他是佩達雷斯庫最親密的朋友。但是我首先想到的還是他的實驗室裡有一臺發報機,因為有些學生將來想當無線電發報員。學校甚至有自己的業餘無線電臺訊號。想到這裡,我不禁一拳砸在地上。一切都明白無誤了。這就是他們為什麼總是事先知道我要來的原因。學校只有一個大門,看門的老頭寸步不離看守著。

軍人們走遠了。他們一定是穿了膠底靴,裝備也捆紮得很妥帖,因此發出的聲音才這麼小。但是因為我走得快,顯然打亂了他們原來的計劃。那一發訊號彈只能是一個來遲的訊號,告訴他們我正在途中。起初我有點怪罪朱莉,但很快就開脫了她的責任。此時對她產生懷疑,顯然正中康奇斯的下懷。但是他未曾考慮到,他的「誘餌」會證明她站在「老鼠」一邊。我知道她對這一新的圈套一定一無所知,而老鼠已經變成了狐狸,不那麼容易上當了。

我甚至想過要跟蹤他們,看他們到哪兒去,但是我記起了我自己在軍訓中的教訓。無風的夜晚,千萬不要巡邏,如果能避免的話。切記距離月亮較近的人看你比你看他更清楚。他們走過去三十秒之後,我已經幾乎完全聽不到他們的聲響了。一塊石頭被踢得亂滾,過後恢復寂靜。又踢到了一塊,聲響十分微弱。我又等了三十秒,然後從地上爬起來,開始儘快地沿著小路往上爬。

到了山脊頂上,地面變得平坦了。我必須穿過一片五十碼左右的開闊地,才能從北坡下去。這一片地飽受大風侵襲,亂石四布,有幾叢孤零零的灌木。再過去是一大片高大的檉柳,大約有一英畝。我可以看見輕柔的檉柳枝葉間有一處黑色的入口,我走的小路就要從那裡穿過。我佇立聆聽。一片靜寂。我開始大步流星地穿越開闊地。

我跑了一半,聽到砰的一聲。一秒鐘後,一顆維利式照明彈在右邊大約兩百碼處的空中爆炸開來,整個山脊都被照亮了。我立即臥倒在地,臉轉向一邊。照明彈滅了,噝的一聲栽進黑暗之中,我馬上站起來,朝著檉柳樹林疾跑,顧不得一路上弄出多大的聲響了。我安全地進入檉柳林,停下來歇口氣,想弄清楚康奇斯到底又在耍什麼荒唐的新詭計。我突然聽到有腳步聲從照明彈升起的方向沿著山脊跑過來。我開步從七英尺高的灌木叢之間往下猛衝。

我跑到小路的彎曲處,這兒比較平坦、寬闊,這下可以跑得更快了。然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在沒有任何提防的情況下,我的腳被絆了一跤,立即栽倒在地。我前伸的一隻手紮在一塊石頭的尖角上,疼得鑽心。胸肋處啪的一聲疼痛難忍。我聽得出自己從肺裡撥出的氣息也受到了影響,用深受震驚的聲音喊了一聲「天啊」。我一時暈頭轉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右邊的檉柳林後面傳出了嚴厲的低聲命令。我不懂德語,只能說一兩個字,但聽起來挺像純粹的德國口音。

小路兩旁,在我周圍,聲音嘈雜。我被一群德國兵模樣的人給包圍了,他們總共七個人。

「這到底玩的是什麼鬼把戲?」

我縮回身子,跪了起來,把手掌上的沙子抹掉。有一隻手的指關節上全是血。兩個人走到我背後,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了起來。另一個人站在小路中間,顯然是個頭兒。他不像其他人扛著步槍或衝鋒槍,他只有一把左輪槍。我斜眼偷看我左邊那個人背的步槍,像是真傢伙,不是舞臺上用的道具。他的長相也像真的德國人,不是希臘人。

別左輪槍的人顯然是個軍士,他又用德語說了些什麼。小路兩旁各有一個人,站在檉柳樹旁,彎著腰,擺弄著一張絆網。別左輪槍的人輕輕吹了一聲口哨。我望著身邊的兩個人。

「你們會講英語嗎?」

他們對我說的話絲毫沒有引起注意,反而拽了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閉嘴。我心裡想,天啊,只好等到再見到康奇斯了。軍士站在小路上,背對著我,另外四個人聚在一起,其中有兩個人坐了下來。

有一個人顯然是問了可不可以吸菸。軍士說可以。

他們點上了煙,藉著火柴的光亮可以看到頭盔下的臉。他們開始低聲談話。他們似乎全是德國人,不是隻會講幾句德國話的希臘人,是貨真價實的德國人。我對軍士說:

「這場玩笑開完了,你們也許會告訴我,我們在等待什麼。」

軍士轉身向我走來。他大約四十五歲,長臉頰。他在距我兩英尺左右的地方站定。看樣子不像個特別殘暴的人,但他的模樣和他的身份頗為相稱。我以為他照例又要啐我一口唾沫,但他只是平靜地說:「您剛才說什麼來著?」

「見你的鬼。」

他仍然盯住我不放,似乎有所不解,但是終於有興趣看我一下了。很快他又毫無表情地把臉轉向一邊去了。我被他們抓住的胳膊有了一點鬆動。要不是我已經受了重創,我可能借此機會逃脫了。後來我聽到上面的山脊有腳步聲。過了一會兒,我原先看見過的那六個人排著鬆散的單行隊伍順著小路走過來了,但是他們還沒有走到我們跟前,就在抽菸的那一群人旁邊解散了。

抓住我右胳膊的人大概只有二十歲。他開始低聲吹口哨。儘管我說過他們是在開玩笑的話,但到當時為止他的表演堪稱頗有說服力。他吹的那首平淡無奇的曲調,是盡人皆知的《莉莉·瑪蓮》。難道他吹這首曲子有雙關詼諧之意?他的下巴很大,粉刺密佈;小眼睛,沒有睫毛。我想,這是有意挑選的,因為他的外貌像日耳曼人,嚴謹,像機器一樣冷漠;似乎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到這裡來,也不知道我是誰;他對這些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執行命令。

我算了一下:十三個人,至少有一半是德國人。得花錢把他們弄到希臘,再從雅典送到小島上來,還要配上裝備,訓練、排演。完了還得花錢送他們離開小島回德國去。沒有五百英鎊是拿不下來的。這都為了什麼呢?為了嚇唬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也許只是為了給他留下一個深刻印象。與此同時,我最初因受突然刺激而產生的慌亂已經消退,我覺得自己的看法也改變了。這一幕確實組織得很好,是經過精心策劃的。我感到自己又一次置身於魔術師康奇斯的魔力之下:既害怕又著迷。又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

又出現了兩個人。一個又矮又瘦。他順著小路大踏步走過來,後面跟著一個比他高的人。兩個人都戴著有帽簷的軍官帽和鷹徽。他走過時,士兵們連忙起立,他迅即示意讓他們稍息。他徑直向我走來。他顯然是個演員,是專門演德國校官角色的,一張嚴厲的臉,瘦削的嘴,唯一缺乏的是配有長橢圓形鏡片和鋼框的眼鏡。

「你好。」

他沒有回應,只是用和軍士同樣的目光看著我,此時軍士筆直地站在他的背後。另一名軍官明顯是尉官,是他的副官。我注意到他有點跛腳,一副義大利人的面孔,濃黑的眉毛,黝黑的圓臉頰,人挺帥。

「製片人在哪裡?」

校官從內口袋掏出一個煙盒,取出一支香菸。尉官趨前為他點火。在他們背後,我看見一個士兵穿過小路,手裡捧著用紙包著的東西——某種食物。他們在吃東西。

「應該說你演得不錯。」

他只說了一個字,先在嘴裡鼓搗了一陣,然後像吐葡萄核一樣吐了出來。

「好。」

他轉過頭去,用德語說了些什麼。軍士沿著小路走去,取回來一盞防風燈。他把燈點上,放在我身後。

校官順著小路走到軍士站立的地方,我在原地望著尉官。他的表情有點奇怪,彷彿想對我說什麼,但又不能說,似乎想從我的臉上找到某種答案。他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突然彆扭地用腳後跟轉過身,重新面對校官。我聽見他們用德語低聲說話,接著軍士喊出了簡練的口令。

士兵們全都做好了戰鬥準備,我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們在小路兩旁列隊,臉朝內,隨意站立,不取立正姿勢,彷彿在等什麼人通過。我以為他們要把我帶到別的地方去,我必須從他們中間走過去。但是負責看押我的兩名士兵卻把我拉了回來。只有軍士和兩名軍官站在小路中間。防風燈在我周圍投下一圈燈光。我立即意識到這會產生一種戲劇效果。

一陣緊張的沉默。此時我的角色似乎是旁觀者,不再是主角了。終於聽到有人走過來了。來人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非軍事人員。起初我以為他喝醉了,後來才意識到他的雙手被綁在背後,跟我一樣,也是個俘虜。他穿深色褲子,但腰部以上赤裸。他背後有兩名士兵押送。有一個人好像使勁捅了他一下,他發出呻吟。當他走近我的時候,我看見他光著腳,強烈意識到假面劇已經失控了。他走路跌跌撞撞,小心翼翼的樣子是真的,不是裝出來的。

他走到與我並排的位置時,我看清了,是一個青年,顯然是希臘人,個子矮小。他被打得鼻青臉腫,右眼旁邊有一個又深又長的傷口,半邊臉全是血,慘不忍睹。他彷彿被打昏了頭,幾乎走不動了。他一直沒有注意到我,後來他停下了腳步,憤怒地望著我。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怖,這位村裡的青年真的是被他們抓來打成這樣的,不是在做假戲,而是動了真格。士兵冷不防從後面對準他的腰背部使勁猛戳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看見他抽搐著往前栽,聽見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跌跌撞撞又往前移動了五六碼。後來校官吐出了一個字。衛兵們立即粗暴地伸出手來,讓他停了下來。三個人站在小路中間,臉朝坡下。校官走到我面前,尉官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邊,兩個人都背朝著我。

又是一陣沉默。青年在喘息。很快又來了一個人,情況完全相同,雙手被綁在背後,後面有兩名士兵押著。這一下我明白自己在哪裡了。我回到了一九四三年,眼前看到的是被俘的抵抗戰士。

第二個人明顯是個首領,身體很壯實,大約四十歲,身高六英尺左右。一隻裸露的手臂用吊帶吊在脖子上,上臂用繃帶胡亂包紮著,上面全是血。那繃帶像是從他襯衫上扯下來的一段袖子,太薄了,止不住血。他順著小路向我走過來,一張希臘游擊隊員莊嚴的臉,濃密的黑鬍子,鷹鉤鼻子。這樣的臉我在伯羅奔尼撒半島曾看見過一兩次,但是我知道這個人是從哪裡來的,因為他的前額上還扎著克里特島山地人帶穗的黑色頭帶。他這種形象我在十九世紀初的印刷品中看見過,穿民族服裝,腰裡彆著銀柄穆斯林彎刀和手槍,拜倫式神話中劫富濟貧的俠義大盜。他穿的服裝其實很像英國陸軍的戰地褲和卡其襯衣。他也光著腳。但他似乎拒不蹣跚前行。他不像前一個人被打得那麼厲害,也許是因為他受過傷。

他走到和我處於同一高度時,停下了腳步,目光超越校官和尉官,直盯著我。對此我能理解,因為按照劇本的規定,他認識我,我以前也認識他。他的目光極為憎恨、輕蔑,同時充滿了憤怒的絕望。起初他沒說什麼,後來他用希臘語哼出一個字來。

「叛徒。」

他的角色演得十分投入,具有很強的感染力,於是我稀裡糊塗地也就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演員。我沒有輕率地再說什麼,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怒容和仇恨。那時我真的成了叛徒。

有人用腳踢他要他朝前走,但是他又回過頭來,目光越過十英尺寬的燈光,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剛才講過的字眼又重複了一遍,唯恐我第一次沒有聽清楚。

「叛徒。」

正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傳來了一聲喊叫,或者說是驚叫。校官急促地厲聲喝令:不許開槍!押我的兩名士兵像鐵鉗般緊緊把我抓住。第一個青年逃跑了,一頭鑽進了側面的檉柳林。押送他的兩名士兵緊追不捨,三四名士兵在小路上一字排開。他逃出的距離不會超過十碼。聽到一聲喊叫,有人講德國話,接著是一聲又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有人的身體被腳踢被槍托砸的聲音。

尉官一直站在我面前觀看,聽到第二聲喊叫後轉過身,目光越過我投向黑夜。他的意思是要讓我知道他對這種暴行十分反感。起初他為什麼用那樣的目光看我,現在終於得到了解釋。校官知道他已經把臉轉向一邊。他向尉官掃視了一眼,對抓我的兩個士兵使了個眼色,然後用法語開口說話,這樣押我計程車兵聽不懂……而且無疑可以讓我聽懂。

「我的副官先生,這對我來說可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

他的法語帶有濃重的德國腔,當講到音樂這個字眼時發音故意裝腔作勢,別具諷刺意味。他真是個地道的德國施虐狂,而尉官則是個標準的德國好人。

尉官似乎想說什麼,但此時的黑夜突然被氣壯山河的一聲喊叫撕裂,那是劫富濟貧的大盜發自肺腑發自內心深處的叫聲,如果你沒有睡著,即使在小島的另一端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他喊出來的只有一個字,是最具有希臘味的一個字。

我知道他是在表演,但確實表演得很棒。他的喊聲有如烈火,好比惡魔的咆哮,但它發自內心深處,具有極強的震撼力。

它像馬刺一樣刺痛了校官。他像鋼製彈簧似的,急速轉過身來。他邁了三大步便到了克里特人跟前,惡狠狠地在他的臉上猛打了一巴掌。那人的頭被打得歪到一邊,但他立即又直起了腰桿。我又一次深感震驚,彷彿捱打的就是我自己。毒打和滿是血跡的手臂可以是假的,但這一擊絕對是真的。

在小路的另一處,他們把另一個人從灌木叢裡拖了出來。他已不能站立,他們抓著他的胳膊。他們把他扔在小路中間,他側躺著,發出痛苦的呻吟。軍士走過去,從一個士兵手裡取來一瓶水,倒在他的臉上。那人想站起來。軍士發了話,原先押送他的兩名士兵立即把他架了起來。

校官下達指令。

戰士分列兩旁,俘虜在中間,開始緩緩前行。不到一分鐘,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了。只剩下我和押我的兵士,校官和尉官。

校官走到我跟前。他的臉冷若冰霜,兇相畢露。他用過分清晰的英語一字一頓地說。

「還——沒——完——呢。」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毫無幽默可言的微笑,更多的是威脅。他的意思是不僅這一幕完了戲並沒有結束,而且有一天整個納粹世界觀還要復活,還要實現。他是一個令人生畏的鐵人。他一說完,立即轉過身,跟在士兵們後面順著小路走去。尉官也跟他一起走了。我大聲喊道。

「為什麼還沒完?」

但是沒有回答。兩個黑影,高個子的腳有點跛,在淡色的檉柳林中消失了。我轉身面對負責看押我的兩位士兵。

「現在做什麼?」

他們把我往前拽,又往後拽,強迫我坐下,算是對我的回答。我很可笑地掙扎了一陣子,他們輕而易舉地制服了我。一分鐘後,他們用繩子把我的雙腳踝緊緊地綁在一起,把我拖回到一塊巨石旁,讓我把背靠在上面。年紀較小計程車兵從他的束腰外衣口袋裡摸出三支香菸來,扔下來給我。我藉著劃火柴點菸的當兒看了他們一眼。他們的長相都很平庸。他們每個人的衣服上都印有「萊比錫感謝你」的紅色字樣,周圍有許多黑色的納粹黨小黨徽卐。我抽的那支菸有很重的黴味,至少儲存了十年,似乎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配給的。要是在一九四三年,抽起來一定很香。

我反覆嘗試與他們交談,起初用英語,後來用所知極少的德語,還有法語和希臘語。但是他們完全不動聲色地坐在我的對面,在小路的另一邊。他們互相交談不超過十個字,而且顯然有上級的命令不準和我說話。

他們剛把我綁起來的時候,我看過表,是十二點三十五分。現在是一點三十分了。小島北岸某處,學校西面大約一兩英里的地方,傳來了引擎的突突聲,聽起來更像是大型土耳其輕帆船的柴油機聲,不像是豪華遊艇的發動機聲。演員們都重新登船了。負責看押我的兩個士兵一定是在等待著這一聲音。他們站立起來,年紀稍大的一個拿著一把餐刀到我面前給我看,然後把它扔在他們剛才坐過的地方。他們一聲不吭就走了,但是和其他人走的方向不同。他們沿著小路爬回山脊,往布拉尼方向去了。

當我肯定他們確實已經走遠了之後,立即從石頭上爬過去,找到了餐刀。餐刀很鈍,繩子卻是新的。我很惱火地折騰了二十分鐘,好不容易才把繩子割斷。我又爬上山脊,爬到可以俯瞰南岸的地方。那裡當然一片平靜、安寧,夜景與星空連成一片,愛琴海中的小島沉浸在古雅的夜的寧靜之中。遊艇依然錨泊在海上。我聽到背後的土耳其輕帆船正朝著納夫普利亞的方向開去。我想到要衝到布拉尼去,叫醒兩位姑娘,揪住康奇斯,讓他立即解釋清楚。但是我已覺得精疲力竭,而且我知道兩位姑娘是無辜的。他們會不會允許我靠近別墅,我心裡沒有一點把握……他們肯定會預料到我將做出這樣的反應。論人數,他們佔有絕對的壓倒優勢。憤怒之餘,我對康奇斯老頭正在做的事情又重新恢復了一點敬畏之情。我又一次成了一個神話中的人物,雖然我無法理解這個神話,但是我知道,一旦理解了,就意味著它還會繼續下去,無論它多麼富有欺騙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