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我給你送來一些花。」

「我不要你的鳥花。」

「得了,艾莉森,總不至於鬧成世界末日吧。」

「是我們之間關係的終結。」

我打破沉默。「難道你就不讓我進去嗎?」

「我憑什麼還讓你進來?」

她擋在門口,門半閉著,房間裡一片漆黑。她的表情很可怕,氣得直喘粗氣,一副不饒人的架勢。她顯然受到了傷害。

「讓我進去,我有話跟你說。」

「不。」

「求你了。」

「你給我滾。」

我從她身邊硬擠進去,把門關上。她倚牆而立,死盯著我。街上的燈光照射進來,我可以看見她的眼睛。我奉上鮮花,她從我手上一把抓過去,走到窗前,使勁扔了出去。粉紅的花蕾,綠色的葉子,頓時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搞成這樣。這就像一本書看了一半,總不能把它扔進垃圾箱吧。」

「所以你就把我給扔進去了。」

我走到她身後,想把手搭在她肩上,但是她憤怒地摔開了。

「滾開。你給我滾開。」

我坐在床上,點燃一支香菸。底下的街道上,咖啡館的揚聲器裡傳出了單調而尖聲的馬其頓民間音樂。但是我們很奇怪地坐著站著,彷彿作繭自縛,外面的東西,哪怕是最近的,離我們也十分遙遠。

「我到雅典來,知道不應該和你見面。頭天晚上和昨天,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想對自己證明,我對你已經不再有什麼特殊感情了,可是我的努力未能奏效。於是後來我又開口說話,說得很不得體,時間選得也不對。」她似乎沒有在聽我說話的樣子。我使出了撒手鐧。「其實我當時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繼續騙你。」

「我可不是好騙的。」

「你看——」

「你說的‘特殊感情’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沉默。「天哪,你不僅是害怕愛,甚至連這個字都不敢用了。」

「我不知道什麼是愛。」

她猛地轉過身:「好吧,我來講給你聽。愛不僅是我在那封信裡說的內容。愛不僅是一步三回頭。愛是假裝要去上班實際上卻去維多利亞車站為你送行。給你最後一個驚喜,最後一吻,最後一……這沒有關係,我看見你在買雜誌。那天早上,我對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笑不出來了,而你卻笑了。你他媽的跟一個行李搬運工站在一起有說有笑。我當時才發現你的愛原來如此,看到要與你幸福生活在一起的人離開你而你無動於衷。」

「可是你為什麼不——」

「你知道那一天我是怎麼過的嗎?我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整天蜷縮在我們那一張床上,悽慘難言。這不僅是因為我愛你,而且還因為愛你而感到憤怒和羞恥,我簡直氣瘋了。」

「這些我都不知道。」

她轉過身去。「我不知道。天哪!」激烈的言辭像靜電一樣懸浮在空氣中。「還有。你認為愛就是性關係。我來告訴你吧。如果我只是想跟你發生性關係,第一個晚上過後,我早就離開你了。」

「實在抱歉。」

她望著我,吸了一口氣,露出一絲苦笑:「天哪,現在他受到了傷害。我要讓你知道的是,我愛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你那該死的陰莖。」她回過頭,注視著外面的黑夜。「當然,你在床上的表現還是不錯的。但是你不是……」

靜默。

「你睡過的最佳男人。」

「就床上功夫而論,你的確不是最優秀的。」她來到床頭,靠在床上,居高臨下看著我。「我看你是瞎了,甚至不知道你並不愛我。你不知道你是個卑劣而自私的混蛋,除了個人利益以外,什麼都不考慮,跟性無能沒有什麼兩樣。因為無論什麼都傷害不了你,尼古。你在內心深處築起一道牆,什麼都夠不著你。因此,不管你做什麼,你都可以說,我是不得已而為之。你永遠不會輸。你永遠會有下一次冒險,下一輪骯髒的風流韻事。」

「你總是歪曲——」

「歪曲!天哪,你跟人家談什麼歪曲。你連一個簡單的事實都說不清楚。」

我回過頭來看她:「什麼意思?」

「你以為我為之傾心的,就是神秘的睪丸?你那小島上有個姑娘,你想和她交媾。就那麼回事。當然,這事很骯髒,很粗野。於是你便精心加以粉飾。這是你的一貫作風。經過粉飾之後,你變成清白無辜之人,變成需要某種體驗的大知識分子。總是左右逢源,總是魚和熊掌兼得。總是——」

「我發誓……」她不耐煩地把我甩開,我只好打住。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又找了另外一個藉口。「因為我不想跟你結婚——不想跟任何人結婚——這並不等於我不愛你。」

「這倒使我想起了那個孩子。你當時以為我沒有注意到。那個長癤子的小女孩。你很生氣。艾莉森表現出她跟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很出色,像母親一樣。要我跟你說實話嗎?我當時就是把自己當作她的母親的。就那麼一瞬間,她笑的時候,我真是那樣想的。我還想多麼渴望能有你的孩子……我摟著孩子,你就在我身邊。你覺得這很可怕嗎?我這種感情就叫愛,而你卻認為骯髒、討厭、令人作嘔……天哪,在你看來,梅毒比愛更高尚……我如此敗壞,如此奴才相,如此墮落,竟敢在你面前表現出……」

「艾莉森。」

她抽泣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星期五我們一見面,我就意識到了。在你眼裡,我永遠是到處跟人家睡覺的艾莉森,打過胎的澳大利亞姑娘,跟回飛鏢一樣。你把她扔出去,下一個週末她又會回來敲你的門,賤。」

「你這樣說話不公平。」

她點上一支菸。我走過去站在窗前,她在門旁,隔著床隔著房間在我背後對我說話。「去年秋天,整個……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我沒有意識到你的心還會變軟。我以為你的心只會越變越硬。儘管你一副神氣活現的英國佬派頭,儘管你有狂熱的社會等級觀念,我還是覺得跟你比跟其他任何男人更貼近,這是為什麼,只有天曉得。你走了以後,我一直未能真正度過情感危機。我試過皮特,又試了另一個男人,結果都不行。心中永遠只有這個小小的愚蠢而可憐的夢。總認為有一天你會給我寫信……我發了瘋似的,盡力想把這三天的活動組織好,把一切賭注全押在這三天上了,儘管我看得出你對我十分厭煩,真叫人受不了。」

「你這話不對。我並沒有對你感到厭煩。」

「要是在弗雷澤斯也能想到我就好了。」

「我也想念你。頭幾個月想得要死。」

她突然把電燈全部開啟。

「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轉過身,望著她。她站在門邊,還穿著藍色牛仔褲和深藍色襯衫,臉色灰白。

「我已經攢了一些錢。你也不至於一文不名。只要你發話,我明天就把工作辭掉,到你島上來和你共同生活。我曾說過到愛爾蘭找一個農舍,但是弗雷澤斯的農舍也可以。一座農舍你總可以弄到吧。不得不和一個愛你的人共同生活,責任可不小呀。」

這一著很卑鄙,但是她說到「弗雷澤斯的一座農舍」時,我唯一的反應是慶幸自己沒有把康奇斯的建議告訴她。

「要是不呢?」

「你可以說不。」

「最後通牒。」

「別耍滑。幹還是不幹。」

「艾莉森,如果——」

「幹還是不幹。」

「這種事情的決定不能……」

她提高了嗓門。「幹還是不幹。」

我望著她。她一本正經地微動雙唇,替我做了回答。

「不幹。」

「只是因為……」

她直奔房門,把它開啟。我感到很憤怒,竟然被迫進行這種非此即彼的可笑選擇,她竟如此蠻橫地要求我作出完全的保證。我繞過床向她走去,使勁把門從她的手裡拉過來,猛地重新把它關上。我抓住她,想吻她,同時伸出手去把燈關了。房間裡一下子又變得一團漆黑,但是她拼命掙扎,頭躲過來閃過去。我把她拉回到床上,一起倒了下去,床猛烈搖動,把床頭桌上的燈和菸灰缸都撞翻落地。我以為她會屈服,一定會屈服,可是她突然尖叫起來,聲音之大,整座旅館都能聽到,港口對面一定也能聽到迴響。

「放開我!」

我稍稍坐了起來。她攥緊拳頭打我。我抓住她的手腕。

「看在上帝分上。」

「我恨你!」

「安靜!」

我按住她的體側。隔壁房間有人在擂牆。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恨你!」

我打了她一記耳光。她開始猛烈啜泣,縮到床尾去,在喘氣和哭泣的間隙中繼續向我吼叫。

「別碰我……別碰我……你這混蛋……你他媽的自私……」她一陣陣抽泣,肩膀在顫動。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她開始用拳頭使勁猛擊床欄杆,似乎已經沒有語言表達能力。當時我真恨她,她缺乏自制力,她歇斯底里。我想起我樓下的房間裡有一瓶蘇格蘭威士忌,是頭一天她帶來當禮物送給我的。

「好了,我去給你拿酒。別再哭了。」

我就站在她身邊,她卻沒有注意到,繼續猛擊床欄杆。我走到門口,猶豫,回頭,終於走出房間。三個希臘人,一男一女還有一個老頭,站在第三個敞開著的房間門口盯視著我,似乎我是殺人兇手。我下了樓,開啟酒瓶,猛喝一口,然後返回樓上。

房門緊閉。三個看熱鬧的繼續盯著我,看我試著開門,敲門,又試,又敲,後來又叫她的名字。

老頭向我走過來。

出了什麼事?

我做了個鬼臉,低聲抱怨天熱。

他回過頭去向另外兩個人重述了我的話,此舉純屬多餘。那女人說了聲啊,天熱,似乎一切都得到了解釋。他們仍然站在原地不動。

我又試了一次,透過木頭窗格喊她的名字。我沒有聽到什麼動靜。我對三個希臘人聳聳肩,回到樓下去。十分鐘後,我又跑到樓上去。接下去的一小時,我又上去四五次。門一直關著,我暗暗鬆了一口氣。

我要求服務生八點鐘把我叫醒,他果然準時做到。我立即穿好衣服,到她房間去。我敲門,沒有回應。我一擰門把手,門就開了。她在床上睡過,但是艾莉森和她的所有東西都不見了。我直接跑到樓下的接待處去。一位戴眼鏡的膽怯老頭坐在櫃檯後面,他是旅館老闆的父親。他到過美國,英語講得很好。

「你認得昨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她今天早上出去了嗎?」

「是的,她出去了。」

「什麼時間?」

他抬頭看鐘。「大約一小時以前出去的。她留下了這個。她說等你下來的時候交給你。」

是一個信封,上面潦草地寫著我的名字:尼·於爾菲。

「她沒有說她要到哪裡去嗎?」

「她付完賬就走了。」從他注視我的那副模樣,我看得出他昨天晚上聽到了尖叫聲,起碼是聽說了。

「可是我說過我要付的呀。」

「我說了。我告訴她了。」

「見鬼。」

當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他說:「嘿,你知道美國有句話是怎麼說的嗎?海很大,魚很多。聽說過嗎?海很大,魚很多。」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信開啟。信寫得很潦草,是臨走前最後一刻才決定寫的。

你想想,如果你回到島上,老頭不見了,姑娘不見了,神秘的娛樂和遊戲也沒有了,整幢別墅永遠關閉了,將會是一番什麼情景。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大約十點鐘,我打電話到機場。艾莉森還沒有回去,當天下午五點飛倫敦的航班起飛之前她不會回去。十一點半我的船要開了,我又打了一次,回答是一樣的。船上擠滿了回到島上去的學生,船從碼頭開出的時候,我掃視了一下碼頭上的人群,有送行的父母親屬,也有看熱鬧的。我以為她也可能在人群當中看,但是如果她真的來了,我也看不見她。

比雷埃夫斯臨海的一面是工業區,很難看。船朝南開,駛向埃伊納島輪廓清晰的藍色山峰,背後的城市逐漸遠去。我到酒吧去,要了一大杯茴香烈酒,那是船上唯一不讓學生光顧的地方。我乾淨利落地喝了一口,心中痛苦地為自己祝福。我選擇了自己的道路,是一條艱難、危險而又充滿詩意的道路,而且是把全部賭注都押在一個號碼上,儘管我聽到艾莉森咬牙切齒地把它倒過來說,說成「號碼一」,用來罵我極端自私。

有人悄悄地溜到我身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原來是迪米特里艾茲。他拍手叫酒吧服務員。

「買杯酒給我喝,你這古怪的英國人。我要給你講講我過了個痛快無比的週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