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我不該那樣說。對不起。」

「謝謝你。」

「我不是他的情婦。」

「或者其他什麼人的情婦,我希望。」

她把背部轉向我,自己面對大海。

「這話說得太無禮。」

「但是你要我相信這一套荒唐的東西,不是更加無禮嗎?」

她舉著陽傘,把自己的臉遮住,但是我探頭從陽傘邊上往裡看,又一次發現她的表情同她剛說的話不一致。我看見她那張嘴遠非一本正經,而是試圖掩蓋心中的竊喜,但並不很成功。她的目光溜過來,和我的目光相接,她抬起下巴指向碼頭。

「咱們到那兒走走好嗎?」

「如果劇本是這樣說的話。」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我,舉起一個手指頭表示訓誡:「既然我們顯然談不到一塊兒去,我們光散步不說話好了。」

我莞爾一笑,聳聳肩。看來她也只好休戰了。

碼頭上風更大,她不斷地被頭髮折騰著,十分可愛的折騰。髮梢在陽光中飄起來,像亮麗的絲綢翅膀。最後,我替她拿著已經合起來的陽傘,讓她騰出手來理好那不聽話的縷縷秀髮。她的心情突然又改變了。她笑個不停,漂亮的白牙齒在陽光中閃爍,折射出來的光芒到處跳躍,一個浪頭打在碼頭上,濺起些許水花,把光芒又反射回來。她有一兩次抓住我的胳膊,但是她似乎專心致志地在跟風跟海玩遊戲……像個漂亮、輕佻的學生,穿一襲鮮豔的條紋連衣裙。

我幾次偷眼看陽傘,是新做的。我認為,一九一五年的鬼應該一直拿著新陽傘;但是如果是舊的褪了色的,儘管不太合理,但更可信。

後來鐘聲響了,是從別墅那邊傳過來的。鐘聲跟我上一個週末聽到的一樣,是我的名字的節奏。莉莉一動不動地站著聆聽。鐘聲再次響起,在風中聲音有點走樣。

「尼——古——拉斯。」她一臉假嚴肅,「這鐘聲是響給你聽的。」

我抬起頭來,望著樹林。

「我想不出為什麼要鳴鐘。」

「你應該回去了。」

「你跟我走嗎?」她搖頭。「為什麼不呢?」

「因為這鐘聲不是為我而鳴。」

「我想,我們應該表現出已經重歸於好。」

她貼近我站著,手挽頭髮,不讓它吹到臉上去。她很嚴肅地看了我一眼。

「於爾菲先生!」她說的和前天晚上完全一樣,發音過分精確,聲調中透出冷淡。「你是要我犯接吻罪嗎?」

這話真叫絕了,一個思想還留在一九一五年的淘氣姑娘竟然開起維多利亞時代的玩笑來了,堪稱可愛的雙重錯位。她這樣做的時候,樣子既荒唐又可愛。她閉上雙眼,把臉頰對著我,我還沒來得及用嘴唇去觸她的臉頰,她已經縮回去了。我站在那裡,看著她低下的頭。

「我將盡可能地快。」

我把她的陽傘交還給她,轉身就走。我相信,我當時的表情一定是既對她神魂顛倒又完全沒有受騙的樣子。拐了幾個彎,我爬上了小徑。她在碼頭上兩次向我揮手示意。我爬過了陡坡,穿過稀疏的樹林,直奔別墅而去。我可以看見瑪麗亞站在音樂室門口的時鐘邊上。但是我剛踏上礫石地兩步,世界一下裂成了兩半,至少是似乎如此。

陽臺上出現了一個人,距我不到五十英尺,高高在上,面對著我。竟然是莉莉。不可能是她,但又確實是她。同樣的頭髮在風中飄來飄去,連衣裙、陽傘、身材、臉孔,一切全都一模一樣。她凝視著大海,目光從我頭頂越過,對我完全視而不見。

我這一驚非同小可,她竟然會在這裡,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是我在幾秒鐘內就明白了,雖然明顯有人要我相信這就是我剛才在海灘上離開的那位姑娘,其實不是。但是她們如此酷肖,可能性只有一個,即她們是孿生姐妹。這裡有兩個莉莉。我沒有時間多想。陽臺上莉莉的身邊又出現了一個人。

是一個男人,個子很高,不可能是康奇斯。至少我認定是一個男人,也許是「阿波羅」,也可能是「羅伯特·福克斯」,甚至可能是「德康」。我看不清楚,因為那人一身黑,裹著陽光,戴著我見過的最可怕的面具,是一隻大黑豺的頭,嘴很長,頭上的尖角長得很高。佔有者和被佔有者一起站在那裡,脆弱的姑娘死亡已迫在眉睫。在起初由視覺引起的震驚之後,幾乎又立即可以感到某種怪誕不經的因素,即恐怖雜誌插圖令人毛骨悚然的過分渲染。它肯定與某一可怕的原型有關,但它既能震撼感官又能動人心魄。

我還是不覺得是超自然力在起作用,相信這只不過是假面劇中又一個惡劣的新花招,是海灘上那一幕的轉換。這並不是說我就不害怕。我的確非常害怕,但是我的恐懼是來自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的預感,這出假面劇不受任何限制,沒有正常的社會規律或者準則可言。

我呆若木雞地站了大約十秒鐘。這時瑪麗亞向我走過來了,陽臺上的兩個人立即退去,似乎是怕她看見。一隻黑手搭在與莉莉酷似的姑娘肩上,強行把她拉走。在最後的一刻,她低下頭來望著我,但是她的臉上毫無表情。

小心黑狗。

我起步朝小徑跑回去,邊跑邊回頭看。陽臺上的人已經消失了。我來到轉彎處,這裡可以俯視,不到半分鐘前我還在這裡最後一次觀望海灘上的莉莉。碼頭上空無一人,小海灣的那一端空蕩蕩的。我繼續往下跑,來到置有長凳的小平地,這裡幾乎可以看到沙灘的全貌和通往上面的小徑的大部分。我等待著豔麗的連衣裙再次出現,結果一無所獲。我心裡想,她可能藏在小海灣裡了,或者石頭中間。這樣,我就不應該中他們的圈套了。我轉過身,開始向山上爬,朝著別墅的方向。

瑪麗亞還在柱廊邊上等著我。她身邊多了一個男人。我認出是沉默寡言的趕驢人赫爾墨斯。他有可能就是那個穿黑衣服的男人,他們的身高差不多,可是他看上去若無其事,只是一個旁觀者。我很快用希臘文說了一句「我馬上就來」,從他們面前經過,徑直朝屋裡走去。瑪麗亞手裡拿著一隻信封要交給我,但是我沒有注意到。進屋以後,我直奔樓上康奇斯的房間。我敲門。沒有聲音。我再敲。又試了一下門把。門鎖著。我又下了樓,在音樂室裡稍作停留,點燃一支香菸,鎮靜一下情緒。

「康奇斯在哪裡?」

「他不在家。」瑪麗亞又舉起了信封,但是我仍然視而不見。

「他到哪裡去了?」

「開著小船走了。」

「到哪裡去?」

她不知道。我接過信封。信封上寫著尼古拉斯。裡面有兩張摺疊的紙。

有一張是康奇斯留給我的簡訊。

親愛的尼古拉斯,在今天晚上我回來之前只好請您自便了。有預料不到的急事,我必須馬上到納夫普利翁去一趟。

莫·康

另一張是一封電報。島上沒有電話,也沒有海底電纜電報,但是希臘海岸衛隊有一座無線電臺。

電報是前一天晚上從雅典發來的。我以為這封電報一定可以解釋康奇斯為什麼要走。但是當我看到電報末尾的名字時,不禁又大吃一驚,這是三分鐘之內的第三次了。電文如下:

下週五回。休假三天。晚六時請來機場接。艾莉森。

電報是星期六下午發的。我抬頭看瑪麗亞和赫爾墨斯。他們睜大著眼晴,眼神茫然。

「這封電報你們是什麼時候拿來的?」

赫爾墨斯回答:「今天一早。」

「是誰給你們的?」

是一個教授。在薩蘭託波洛斯旅館,昨天晚上。

「你們為什麼不早一點給我?」

他聳肩,看著瑪麗亞,她也聳肩。他們的意思似乎是把電報給了康奇斯,是他的錯。我把電報又看了一遍。

赫爾墨斯問我要不要回電,他要回到村裡去。我說不,不回了。

我盯著赫爾墨斯。他眼神呆滯,要讓他提供什麼情況希望很小。但我還是問他:「今天早上你們看到那兩個年輕姑娘了嗎?」

他望著瑪麗亞。她說:「什麼年輕姑娘?」

我再次盯住赫爾墨斯:「你呢?」

「沒有。」他回過了頭。

我回到海灘上。剛才我一直不斷地注視著小徑通上來的地方。此時我在下面,徑直往海灣走去。看不到莉莉的蹤影。兩三分鐘後,我不再相信她藏在海灘上的什麼地方了。我抬頭望望小山谷。她會不會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谷往上爬,跑到東邊去了呢,但是我發現這也很難。我往坡上爬了一段,想看看她是不是蹲在石頭後面。但是一個人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