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從一九二〇年以來所發生的情況來看,我認為,正文和評論兩者都帶有感情色彩,就像原子彈爆炸的時候兩個小孩子還在打架一樣。本世紀中期,對冷靜的清醒和瘋狂的褻瀆,對過分聰明和過分愚笨,我們同樣感到厭倦。出路在別的地方。語言,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已經失去了力量,它像霧靄籠罩著行動的真實,起著歪曲、誤導、閹割的作用。至少是自從希特勒和廣島以來,人們就把它看成是雲遮霧罩的東西,是毫無價值的上層建築。

我凝神聆聽屋裡屋外有什麼動靜。到處一片寂靜。我拿起另一本裝訂的小冊子。發黃的紙,老式的鉛字,肯定是戰前的貨色。

論與其他世界交往

哪怕是到最近的恆星上去,人也得以光速飛行幾百萬年。即使有了光速飛行手段,人的壽命有限,也無法往返宇宙中其他有人居住的星球。我們也無法通過其他科學手段,比如巨型日光反射訊號器或無線電波,與他們交往。因此,在我們短暫的一生中,我們永遠是孤立的,或者,從表面上看是孤立的。

我們曾為發明了飛機而激動過,可是飛機又有何用!凡爾納和威爾斯等作家大寫居住在其他星球上的奇異生物,他們的小說是多麼可笑!

但是毫無疑問,宇宙中還有其他的行星繞著其他的恆星轉,生物也遵循著宇宙的規則,宇宙中存在生物,他們同我們一樣由進化而來,和我們有著相同的抱負。難道我們就註定永遠不能與他們交往嗎?

只有一種交往方式對時間沒有依賴。有些人否認這種方式的存在。但是符合規範的科學證據可以證明,在許多情況下,思想在形成的那一刻就被傳送出去。在某些原始文化中,——例如薩米人——這種現象司空見慣,被普遍接受,成為日常生活中的一種方便手段,就像我們在法國使用電報或電話一樣。

並非所有的能力都要我們去發現,有些只是恢復的問題。

與其他世界的人類進行交往的手段只有一個:排除萬難,攀上星斗。

有意識的生物潛在的意識同步性,其工作原理和比例繪圖儀一樣。這裡手一畫,那裡副本就出來了。

這本小冊子的作者不是唯靈論者,對唯靈論也不感興趣。幾年來他一直在正規醫學科學的邊緣上對通靈現象和其他現象進行調查。他的興趣是純科學的。他一再重申,他不相信超自然力,不相信古傳秘術,不相信赫爾墨斯神智學或其他諸如此類的歪門邪道。

他認為,已經有比我們更先進的其他世界在試圖與我們交往;我們高尚而有益的思想行為,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表現為道德心、慈善行為、藝術靈感、科學天才,其實都是對來自其他世界的通靈資訊的一知半解而獲得的。他相信,繆斯並非富有詩意的虛構,而是古人對科學現實的真知灼見,值得我們現代人好好研究。

他懇請公眾增加投入,通力合作,對通靈及其相關現象進行研究。首先,他懇請更多的科學家來從事這一領域的研究。

不久,他將公佈有關不同世界之間相互交往可行性的直接證據。請注意巴黎報紙上的通知。

我有生以來從未有過通靈的經歷,而且我想,我首先與康奇斯產生心靈溝通是不大可能的事。如果其他世界有好心人試圖向我灌輸高尚行為和藝術天才,那麼他們是徹底失敗了,不僅在我身上失敗,而且在我的多數同時代人身上也都失敗了。另一方面,我開始理解為什麼康奇斯說我是精神的了。它是一種逐步削弱抵抗力的過程,是在做準備,為第二天晚上即將上演的假面劇中無疑會是更奇怪的一幕「實驗」。

假面劇呀假面劇,它讓我心醉讓我憂。這出假面劇像一首費解的詩——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它不僅自身費解,而且為什麼會寫出這樣一個假面劇則更加費解。晚上,我產生了一種新的看法:康奇斯想再現他自己失去的世界,而且出於某種原因,他選中我扮演年輕時期的他。我充分注意到,我們的關係,或者說我的地位,已經又改變了。我早已從客人轉變為學生,現在我不安地感覺到自己被擺佈成了笑柄。他顯然想讓我搞不清他性格中互相沖突的各個方面之間的必然聯絡。他在彈奏巴赫作品時所表現出來的人性,他自傳中的某些方面儘管經過修飾美化,但都被他在其他地方表現出的怪異行為和不善削弱、抵消了。這個情況他一定是知道的,因此他一定是想把我搞得暈頭轉向。的確叫人暈頭轉向,因為他放置那些「奇」書「奇」物給我看,讓莉莉在夜間出現,現在夜裡又出現了神話人物,這一切都有非同尋常的含義,應該看成是一種圈套,我無法裝出自己尚未落入其中。但是我越想就越懷疑比利時伯爵的真實性……無論如何,康奇斯口中的伯爵故事的真實性很值得懷疑。他只不過是康奇斯本人的替身。德康也許具有某種類比真實性,但絕非真有其人。

同時,假面劇使我感到有失面子。四周依然一片靜寂。我看了一下表。大約半小時過去了。我睡不著。猶豫了一陣之後,我爬下樓梯,穿過音樂室,來到柱廊上。我沿著「男神」和「女神」消失的方向走進樹林,然後又走出樹林,走下海灘。沒有風,空氣紋絲不動。海水慢慢地拍打著,不時帶走幾粒小卵石,石子滾下去的時候骨碌碌直響。石崖、樹林、小船,全都沐浴在星光之中,沐浴在來自其他世界無法破譯的思想之中。神秘的南海一片燦爛,它在等待著,充滿生機但卻空無一物。我抽了一支菸,然後爬回令人憂慮的別墅,回到自己的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