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有一封信。是星期天的船送來的。

親愛的尼古拉斯:

我以為你死了。我又孑然一身了。大致如此。我一直在考慮是否要再見你——我的想法是可以見。現在我已經來到雅典。我的意思是,我還沒有想好你是不是一頭蠢豬,再跟你攪在一起是不是瘋子。我忘不了你,即使當我和比你好得多的男孩在一起的時候。尼古,我有點醉了,也許我會把這封信撕掉。

好啦,如果我在雅典能休幾天假,我可能給你發一封電報。如果我還像現在這樣忙,你就別想見我了。你可能不瞭解我現在的情況。我收到你的信,就知道你在那邊待膩了,於是才給我寫信。我還得喝醉了酒給你寫信,真討厭。天還在下雨,冷得要死,我已經點上了爐火。天快黑了,灰濛濛的,可憐兮兮的。紫紅色的牆紙上生出了青梅似的黴斑,見鬼。你看了準噁心。

信由安轉

她的信來得真不是時候。它使我意識到,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布拉尼。第一次知道布拉尼這個地方之後,第一次和康奇斯見面之後,甚至到出現福克斯插曲的時候,我一直想把情況告訴別人——告訴艾莉森。現在看起來,我沒有這樣做倒是一件幸事。幸虧我給她寫信的時候也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儘管當時對這件事還不是看得很清楚。

一個人不可能在五秒鐘之內墜入愛河,但五秒鐘足以讓一個人夢見墜入愛河,尤其是在拜倫勳爵學校那樣單調乏味的男性團體裡。那一張半夜裡出現的面孔被我想得越多,它就變得越是聰明迷人。她的教養、高傲、矜持深深吸引著我,就像當地漁民的燈光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吸引著魚群一樣。我提醒自己,如果康奇斯富甲一方,擁有莫迪利亞尼和勃納爾的藝術作品,那麼他也就有足夠的金錢,在眾多的女子中間挑選最俊俏的佳麗了。於是我就認為他和那姑娘之間有某種性關係——不這樣想就太幼稚了。儘管如此,她回頭看他的時候,更像是女兒對父親的親切關心。

那個星期一,艾莉森的信可能被我看了十幾遍,考慮著如何作出應對。我知道應該給她回信,但我的結論是,擱得越久越好。為防止它對我無聲的干擾,我把它放進書桌底下的抽屜裡。上床後,我想到布拉尼,後來慢慢跌入了與那位神秘姑娘種種浪漫的性幻想之中,儘管很疲倦,但卻睡不著。梅毒病的罪惡感已經使我有好幾個星期不再想與性有關的事情了,現在一發現自己無罪——康奇斯給了我一本教科書,我看了半小時,確定他的診斷是正確的——性慾立即大為亢進。我又開始對艾莉森想入非非,幻想週末在雅典的旅館房間裡佔有她取樂的卑鄙行徑,想到群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從較好的動機出發,則想到她的孤寂,那種長期處於絕望狀態的孤寂。她那封既不講究也並不很矜持的信中只有一句話使我感到高興,就是那句簡潔的「信由安轉」,它把信中其餘部分的笨拙和餘怒一筆勾銷了。

我下了床,穿著睡褲坐下來寫了一封信,很長的一封信,自己看完一遍就撕掉了。第二次寫出來的短得多,我認為寫得恰到好處,既有悔恨的表示,又表現出充分的熱情和慾望,日後如有機會,讓她還會願意跟我上床。

我說我多數週末都被學校的工作纏住,走不開。儘管下下週週末即是期中假期,到時可能到雅典去,但是不能肯定。但是如果我去了,看看她倒也是一大快事。

我儘可能快地趁梅利一個人的時候找了他。因為我打定了主意,我在學校裡必須有一個可靠的密友。老師不值班的時候,不必和學生一起在學校用餐。唯一可能發現我不在校的老師就是梅利本人,但是我不在的時候,他恰好在雅典。星期一午餐後,我到他房間去坐。他胖墩墩的,坐在書桌前,用湯匙從一個罈子裡舀蜜喝。他對我講了他在雅典逛窯子嫖妓女的經歷。我躺在他床上,漫不經心地聽著。

「你呢,尼古拉斯,週末玩得痛快嗎?」

「我見到了康奇斯。」

「你……不,你這是在開玩笑。」

「你可不要告訴別人。」

他舉起雙手錶示不信。「當然,但是怎麼……我不相信。」

我極為簡略地給他講了前一個星期第一次拜訪康奇斯的情況,儘可能把康奇斯和布拉尼說得十分單調乏味。

「聽你說,他跟我想象的一樣愚蠢。沒有姑娘嗎?」

「沒有一點跡象。連小男孩都沒有。」

「連山羊都沒有嗎?」

我拿起一盒火柴向他扔過去。他來到這個小島上居住,一半出於遁世,一半出於他的癖性。在這裡,唯一有意義的活動是性交和消費。他的青蛙嘴雙唇噘起來笑了,他又把湯匙伸進了蜜罈子。

「他請我下星期再去。梅利,你看這樣行不?我替你上兩次預備課……星期天中午到六點你替我值班。」星期天值班是一件輕鬆的工作,只要待在學校裡,在校內巡視兩趟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