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滅七色光
記憶早已遙遠,印象依然在心。
20世紀30年代中期抗日戰爭前,我在南京城南蘆妃巷小學唸書時,有位高個兒濃眉大眼的張老師教自然課。講到太陽七色時,那天他帶全班同學在陽光下吹肥皂泡。飛舞在空中的肥皂泡上反映出太陽的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孩子們看到了都特別高興。一會兒,起了風,皂泡剛吹出來就被風捲走,啪、啪地炸光了。有的同學大聲叫嚷:「沒法吹了!」「吹出來就沒有了。」……張老師高聲笑道:「別怕風大,吹吧!吹吧!幹什麼事都不要洩氣!」那天,幾十個蹦蹦跳跳的男孩女孩興高采烈,被自己不斷吹出來的大大小小的七色皂泡纏著身,是一種夢境似的、神話般的美妙場面,在我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是,不久以後,張老師不教我們了!不再見到他來上課了!聽說他被憲兵抓走了。當時,年齡小,張老師叫什麼名字也弄不清。但覺得這麼好的老師怎麼會抓起來了呢?
六年級時,我在大石橋畔的中央大學實驗學校唸書。學校對面是有名的「模範監獄」,關政治犯的。監獄有土紅圍牆,防止犯人逃跑,四面有護城河般的深水溝,沿河開闢了大片菜地。白天,常有腳戴鐵鐐的犯人被帶槍計程車兵押出來鬆土、澆水。什麼是政治犯?不太明白。共產黨人是政治犯,倒是知道。當時,南京中華門外雨花臺,是殺人刑場。年復一年,總在那裡槍斃、活埋共產黨人。這些犯人就是共產黨嗎?帶著好奇,放學時,我愛在校門口附近張望犯人們,呆呆看著他們腳踝上當啷作響的鐵鏈,看著他們蒼白嚴肅的面容,看著他們的灰色囚衣,看著吆喝他們的武裝士兵,心裡充滿憐憫。
一天,飄大雪,我又站在校門口附近凝望犯人們。突然,我看到勞動完畢被押回去的犯人中,有一個高個兒遠遠隔了深溝透過迷茫的雪簾在盯視著我!雪花紛紛揚揚,我忽然發現那張臉上兩道濃眉、兩隻閃爍的大眼很熟悉。驚心動情,我幾乎叫出聲來:「張——老師!」但犯人一下子就被押走了!一切煙似的消失了!一連幾天,我心頭酸酸的,下課後總在校門的護城河邊呆望。但再也沒有發現那兩道濃眉和兩隻大眼。會真是他嗎?誰知道!誰能說!人生似乎有很多遺憾的事,也常多難以完全肯定或否定的事。
以後,一過多年。這事快全忘了。解放戰爭時期,1947年冬在上海,一次,有位地下黨同志約我去偏僻的曹家渡工人區一個老工人家秘密會面。我們商定一個約會見面的標誌,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了吹肥皂泡:既醒目,也方便,不會引起注意。讓老工人的小孫女在門口吹肥皂泡玩。她在,意味著安全;沒有小女孩吹,趕快另換地點接頭。那是個冬日的晴天,「飛行堡壘」的呼嘯聲時而馳過,那貧窮消瘦的小女孩蓬鬆著小辮在門口陽光下吹肥皂泡,使我驀然又想起了那雙濃眉和大眼,這時,我已接受黨的教育,張老師成了我第一個接觸的共產黨人。他在何處?已不可知。但他曾將美種植在我幼小的心靈中,我遂會為對美的憶戀銘刻下對他的記憶。
歲月將昨天拋向無邊的天際,若干年後,又發生了一件依然是弄不清楚卻又使我驚心動魄的事。60年代初,一個秋風秋雨的日子,我在虎踞龍盤的南京城冒雨憑弔雨花臺。風搖樹丫,雨掃窗欞,步入紀念館,看到一張有點模糊的烈士照片,使我像瞥見了紅旗與硝煙,想起了黑夜和黎明,生與死的搏鬥……照片上的簡介:是一位姓陳的烈士,30年代初參加中國共產黨,先後在北京、南京、江西、上海等地做黨的秘密工作。兩次被捕,出獄後鬥志更堅。1948年12月27日夜被敵人活埋於雨花臺,時年四十歲,其具體事蹟大半湮沒,難以查考。這像他,又不像他。兩人姓不同,一個姓陳,一個姓張,可是做秘密工作改名換姓是常事。如何探微發隱?誰能回答我?
有使我感動的東西充溢胸口,眼皮酸澀,我心頭倏然捲起蕭蕭的秋風秋雨……
歲月如水,一切都流逝了。唯有真正的歷史畫面是一種永恆的存在。記憶中的顏色也許已經斑駁,有光明的太陽在天空照耀,肥皂泡反映出的七色光彩始終新鮮、美麗。肥皂泡飄然會隨風炸碎,只要有人繼續不斷地吹,它會重新在空中自由飛翔。這不也是生生不滅的信念和境界嗎?教我吹肥皂泡叫我不要洩氣的人早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但他的啟示始終與我的生活和鬥爭同在,留在我心頭的美感與蕭蕭風雨的意境,永遠不會消失。那麼,這個美的故事是該寫下來的,不是嗎?
(本文刊於2010年1月《深圳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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