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秋天,我在上海採訪肅奸案件時,注意到梁鴻志的情況,因為他是個老牌漢奸,在提籃橋監獄關押的漢奸中,數他「地位」最高。
因此,當時,我採訪了國民黨上海高等法院的首席檢察官杜保祺。據說杜保祺親自管梁逆的案子。杜保祺高個兒,灰黑皮膚,臉很兇,不苟言笑,穿件灰長衫,給人「灰溜溜」的感覺。
我說:「梁逆算不算重要的王牌漢奸?」
他答:「那是個老賊!已判死刑,但他上訴南京最高法院了,申請復判。」
我說:「聽說孔祥熙給他寫了親筆信,幫他辯解,有這事嗎?」
他冷冷地看我,不回答,兩隻眼很兇,至今我仍記得,聽說他也不乏受賄賣案的事,但看得出他是個守口如瓶的人。國民政府審漢奸是沒有什麼透明度的,因為見不得人的事太多,所以如此。但孔祥熙給梁鴻志親筆寫信做證,說梁鴻志抗戰期間曾通過地下工作者向重慶提供了情報的事,後來人所共知;梁鴻志在獄中時曾寫過信給孔祥熙表示感激,也是人所共知的。由於抗戰勝利後懲治漢奸中,許多國民黨上層人物或因包庇,或因受賄,或因私交,都可以出具「證明」,變戲法似的將漢奸說成是「地下工作者」,已成人們見怪不怪的話題和「手法」。見杜保祺不答,我也不問了。
我又問:「梁逆被捕後,最初關在上海福履理路‘楚園’,特別優待,獨住單間,有年輕的小老婆陪伴,帶著廚子辦雞鴨魚肉吃,吟詩下棋,還學佛說法,外邊反響強烈,你怎麼看?」
他答:「那時尚未開庭偵訊並公訴,後來移到提籃橋監獄,就不一樣了!他住的牢房也是三個人在一起。」
我說:「聽說在提籃橋,小漢奸要剃光頭穿囚衣,梁鴻志仍是優待的,他在牢裡還作詩呢?」
他答:「死刑判決如果上邊核準,他的上訴被駁回的話,剃頭穿衣的問題也就無所謂了!」
年月久遠,以上的話只是今天大致作出的回憶。後來,我向杜保祺要求,到提籃橋監獄裡看一看梁鴻志是什麼模樣。同大漢奸交談採訪是被禁止的,但僅僅去看一看,杜保祺答應了,說:「我寫個條子,你到高院辦個手續吧!」
那是個落著秋雨的下午,我拿了杜保祺的條子,在高院辦了手續,實際就是一封介紹信,但註明是僅僅在「忠」字監看一看漢奸犯梁鴻志獄中情況,不許與犯人交談,時間限五分鐘。
提籃橋監獄很大,用「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等區分監區。梁鴻志等一批漢奸關在「忠」字監裡。漢奸賣國賊關「忠」字監,是明顯的諷刺,很叫人覺得有趣,也不知這是有意的安排還是無意?!
我去後,見「忠」字監是一所好幾層樓的巨大灰色建築,很牢固。這監獄顯然是英帝國主義營造的,囚室三面牆壁一面是有鐵窗的大鐵門。鐵窗上攔著鐵條,給人沉重窒息感。看守人員將我的「手續」送給看守長看後,帶我到一間囚室,指著鐵窗說:「裡邊穿大褂的胖高個子就是!」
從鐵窗朝裡張望,見裡邊是水泥地,地上靠牆卷著鋪蓋,囚室不大,不過丈把長、四五尺寬。六十四歲的梁逆坐在鋪蓋捲上似在閉目沉思,嘴裡好像唸唸有詞。我覺得他可能是在吟詩或作詩,有點搖頭晃腦。他剃的小小平頂頭中央已禿頂,頭髮花白,腦袋大,耳朵大,嘴大,鼻大,長方臉盤也大。我問看守:「不是說他住的三人囚室嗎?」看守說:「這我們不管的!」又說,「時間到了!」五分鐘實在太短,看守催我走,我就離開了。後來知道:梁逆判死刑後,怕他自殺,關單人囚室,白天夜裡都加強防範。
梁鴻志是福建長樂人,北洋時代的老官僚。民國初年,段祺瑞執政時他是秘書長。直皖戰爭後,北洋軍閥垮臺,他被通緝,躲在上海、大連未被抓到。「八一三」後就沐猴而冠在日本華中派遣軍控制下成為偽「維新政府行政院長」。汪精衛成立偽府,他有了更高的官職。抗戰勝利,他逃到蘇州躲藏,不料小老婆外出遇到熟人被檢舉,遂被軍統抓到上海。
我看到梁鴻志不久,他上訴被駁回,大約1946年11月間在提籃橋監獄被處決。有記者報道說:他赴刑場時嘴裡還在誦詩。據說他在提籃橋監獄裡寫了不少詩,自己編成一冊詩集,取名為《待死集》,但漢奸的詩,當時也未見誰想去找來一讀。
(本文刊於1995年珠海《明鏡報》連載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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