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歲的瑪麗恩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漆黑的夜裡,兩人卻已經非常清醒。瑪麗恩又開始害怕見到露絲。「露絲恨我嗎?」她問埃迪,「她有充分的理由……」

「我不認為露絲恨你,」埃迪告訴她,「我覺得她只是生氣。」

「生氣不要緊,」瑪麗恩說,「憤怒比許多其他情緒容易克服得多,可萬一露絲不肯把房子賣給我們怎麼辦?」

「它也還在漢普頓,」埃迪說,「不管她是誰,你又是誰,露絲還是得找個買主。」

「我打呼嚕嗎,埃迪?」瑪麗恩突然問他。

「沒有,反正我沒聽到。」他回答。

「如果我打呼嚕,請你告訴我,不——你要踢我,以前都沒有人能告訴我是不是打呼嚕。」

瑪麗恩確實打呼嚕,埃迪自然也不會告訴她或者踢她。聽著她的鼾聲,他幸福地進入夢鄉,直到他們再次被3:22的東行列車吵醒。

「上帝,如果露絲不把房子賣給我們,我就帶你去多倫多,去哪兒都行,但不能待在這裡。」瑪麗恩說,「連愛情都不能讓我留在這種地方,埃迪,你覺得呢?」

「我的心一直在別的地方,」他承認,「直到現在才回來。」貼在她胸前時,他驚訝地發現她的體香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而這種香味早就從他失去的那件瑪麗恩的粉色羊絨開襟毛衣上消失了,他帶去上大學的她那件內衣也有同樣的香味。

他們又睡熟了,然後被6:12的西行列車吵醒。

「這趟車是西行,對吧?」瑪麗恩問。

「對,可以從剎車的聲音聽出來。」

6:12之後,他們非常小心地做愛,隨後又睡著了,直到10:21的東行列車向他們道了早安——那是個晴朗寒冷的早晨。

這天是星期一,露絲和哈利預訂了週二早上開往奧連特岬角的輪渡。露絲、哈利和格雷厄姆回佛蒙特後,房產經紀人——那個遭遇挫折愛抹眼淚的大塊頭女人——會讓搬家工人進屋搬東西,然後鎖住薩加波納克的房子。

「只有這個機會了,」早餐時,埃迪對瑪麗恩說,「他們明天就走了。」他能從瑪麗恩磨蹭著穿衣服的樣子看出她的緊張。

「他什麼樣?」瑪麗恩問埃迪。他誤解了她,以為她是問哈利什麼樣,但瑪麗恩問的是格雷厄姆。埃迪理解瑪麗恩害怕見到露絲,而瑪麗恩同樣害怕見到格雷厄姆。

幸運的是(埃迪認為),格雷厄姆長得不像狼一樣的艾倫,卻非常像露絲。

「格雷厄姆像他媽媽。」埃迪說,但瑪麗恩也不是這個意思,她想知道格雷厄姆長得像她的哪個兒子,或者是否與他們有相像的地方。她其實並不擔心看見格雷厄姆,而是怕他長得太像托馬斯或者蒂莫西。

失去孩子的悲傷永遠不會消失,只會稍有減弱而已——在過去很長時間之後。「請你說清楚,埃迪,你覺得格雷厄姆長得更像托馬斯還是蒂莫西?我只想提前有所準備。」瑪麗恩說。

埃迪很想說,他認為格雷厄姆既不像托馬斯也不像蒂莫西,但對於死去的兩兄弟的照片,他比露絲記得還要清楚。格雷厄姆的圓臉和分得很開的黑眼睛裡流露出的嬰兒般的好奇與期待,更像年紀較小的蒂莫西。

「格雷厄姆像蒂莫西。」埃迪承認。

「只是有點像,我猜。」瑪麗恩說,但埃迪知道她是在問他。

「不,很像,他很像蒂莫西。」埃迪告訴她。

這天上午,瑪麗恩穿上了同一條炭灰色長裙和另外一件羊絨圓領毛衣,毛衣是酒紅色的,沒戴圍巾,而是戴了條簡單的項鍊——細白金鍊上掛著與她眼睛顏色相配的淺色藍寶石墜子。

她先把頭髮挽起來,然後又放下,披在肩上,用一隻玳瑁髮夾箍住,免得遮住臉。(這天風很大,很冷,卻是個美麗的晴天。)最後,她終於認為自己準備好會面之後,卻又拒絕穿外套,「我們不會在室外站得太久的。」她說。

為了緩解瑪麗恩的緊張,埃迪和她討論如何改造露絲的房子。

「既然你不喜歡樓梯,我們可以把特德以前的工作室改成一樓的臥室,」埃迪說,「前廳對面的浴室可以擴大。如果我們把廚房入口改成房子的正門,樓下的臥室就會變得很有私密性。」他打算不停地說話——只要能分散瑪麗恩的心思,不去想格雷厄姆可能長得和蒂莫西有多像。

「是爬樓梯還是睡在特德所謂的工作室裡……好吧,我應該考慮一下,」瑪麗恩說,「也許感覺很像個人的勝利,睡在我前夫和那麼多不幸的女人亂搞——還給她們畫畫拍照——的房間裡,可能會很有趣。」瑪麗恩突然產生了興趣,「在那個房間裡被愛——然後在那裡被照顧,很好,為什麼不這樣做呢?甚至死在那裡我都覺得很不錯,可我們應該怎麼處理那個該死的壁球場呢?」她問埃迪。

瑪麗恩還不知道露絲已經改造了穀倉二樓——也不知道特德死在那裡,只知道他是在穀倉自殺的,一氧化碳中毒。她總以為他死在他的車裡,而不是在該死的壁球場。

埃迪給她解釋著諸如此類的瑣碎細節,開車拐到布里奇漢普頓的大洋路,又從薩加波納克路來到撒格大街。已經接近中午了,太陽照在瑪麗恩的金髮上,她的頭髮還是那麼的光滑。她抬起一隻手來遮擋陽光,埃迪伸手越過她的身體,放下遮陽板。那塊六邊形的淺黃色斑塊像燈塔一樣在她右眼中閃著光,陽光照耀下,這塊金子般的斑點把她的右眼從藍色變成了綠色,埃迪知道,他再也不會和她分開了。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瑪麗恩。」他說。

「我剛才也在這麼想。」瑪麗恩告訴他,埃迪從撒格大街拐進牧師巷,她把纖瘦的左手擱在他的右大腿上。

「上帝啊!」瑪麗恩說,「看看那些新房子!」

許多房子並沒有那麼「新」,但埃迪也記不清1958年之後牧師巷建起了多少所謂的新房子。當他在露絲家的車道上放慢車速時,瑪麗恩震驚地看著高聳的水蠟樹籬,樹籬環繞著房子後面的游泳池,雖然從車道上看不見,但她猜想游泳池就在那邊。

「那個混蛋修個了游泳池,對不對?」她問埃迪。

「其實,那是個不錯的泳池——沒有跳水板。」

「肯定還會有戶外淋浴間。」瑪麗恩猜測,她的手在埃迪的大腿上顫抖起來。

「沒關係的,」他安慰她,「我愛你,瑪麗恩。」

瑪麗恩坐在副駕駛,等待埃迪為她開門,因為她讀了他所有的書,知道他喜歡做這種事。

一個英武粗獷的男人在廚房門口劈木頭。「上帝,他真壯!」瑪麗恩下了車,挽著埃迪的胳膊,「這就是露絲的警察?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哈利。」埃迪提醒她。

「噢,是的——哈利。聽起來很荷蘭,但我會試著記住的。孩子叫什麼來著?自己的外孫,我竟然記不住他的名字!」瑪麗恩大聲說。

「格雷厄姆。」埃迪告訴她。

「是的,格雷厄姆——當然。」瑪麗恩仍然精緻、酷似希臘羅馬雕塑的臉上蔓延著無盡的哀傷。埃迪知道瑪麗恩想起了兒子們的哪一張照片:四歲的蒂莫西站在一桌子浪費掉的感恩節晚餐前,手裡拿著一根沒有咬過的火雞腿,滿臉懷疑,和四天前格雷厄姆盯著哈利端出來的那隻烤火雞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從蒂莫西天真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他十一年後會悲慘地死去——更不用說他死的時候還會失去一條腿。他母親想幫他撿回他的球鞋時,發現了那條腿,這才意識到兒子已經死了。

「來吧,瑪麗恩,」埃迪低聲說,「外面很冷,我們進去和大家見個面。」

埃迪朝哈利揮揮手,哈利立刻朝他揮手,然後遲疑了——退休警察當然不認識瑪麗恩,但他聽說埃迪很會討老女人歡心——露絲告訴他的。哈利也讀過埃迪的所有書,所以,他試探性地朝挎著埃迪胳膊的老女人揮揮手。

「我帶來一位想要買房的客人!」埃迪對他喊道,「真心想買!」

這句話引起了前巡警胡克斯特拉的注意,他舉起斧頭,用力斫進砧板裡——以防格雷厄姆玩斧頭弄傷自己。哈利撿起同樣鋒利的劈柴楔子,他也不想讓它傷到格雷厄姆。大錘他還留在地上,四歲小孩搬不動大錘。

但埃迪和瑪麗恩已經進了房子——他們沒等哈利。

「有人嗎?是我!」埃迪在前廳喊道。

瑪麗恩帶著全新的熱忱打量起特德的工作室——更確切地說,這種熱忱她一直都有,只是從未發覺。前廳光禿禿的牆壁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埃迪知道瑪麗恩一定記得曾經掛在這裡的每一張照片,現在照片和畫鉤都沒有了。瑪麗恩還看到地上堆疊的紙箱——這座房子的現狀跟她上次和搬家工人離開這裡時看到的樣子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來了!」露絲在廚房裡喊道。

然後,格雷厄姆跑進前廳歡迎他們。見到格雷厄姆,瑪麗恩一定百感交集,但埃迪認為她控制得很好。「你一定是格雷厄姆。」瑪麗恩說。孩子見到陌生人有些害羞,他站在埃迪身邊靠後的位置——至少他認識埃迪。

瑪麗恩伸出手來,格雷厄姆一本正經地和她握了握手。埃迪一直看著瑪麗恩,她看上去很鎮定。

遺憾的是,格雷厄姆從未見過祖父母輩的家人,他對外婆這個概念的理解完全來自書本,書裡面的外婆全都很老。「你很老了嗎?」男孩問他的外婆。

「噢,沒錯——我當然很老!」瑪麗恩告訴他,「我七十六歲啦!」

「你知道嗎?」格雷厄姆問她,「我只有四歲,但我已經有三十五磅重了。」

「我的天!」瑪麗恩說,「我過去的體重是一百三十五磅呢,但那是很久以前了,我現在變輕了一點……」

前門在他們身後敞開,流著汗的哈利走進來,拿著他心愛的劈柴楔子,埃迪本想把瑪麗恩介紹給他。就在這時,廚房和前廳相連的那扇門突然開了,露絲走了出來,她剛剛洗過了頭髮。「嗨!」露絲對埃迪說,然後她看到了她的母親。

哈利站在大門口說:「這是來買房子的客人,真心想買。」然而露絲沒有聽到他的話。

「你好,親愛的。」瑪麗恩對露絲說。

「媽咪……」露絲囁嚅道。

格雷厄姆跑向露絲,四歲的他仍然習慣摟著母親的臀部,露絲本能地想要彎腰抱起他來,可她整個人都僵在那裡,甚至沒有力量抱起兒子。她一手扶著格雷厄姆稚嫩的肩膀,抬起另一隻手,用手背茫然地蹭了蹭臉上的淚水。接著,她不再嘗試抹掉眼淚,而是讓它痛快地流淌出來。

大門口的荷蘭人狡猾地站著沒動,他很明白,現在不能亂動。

漢娜錯了,埃迪知道,時間也會等人,也會暫停,比如現在。所以,我們必須提防這種時刻。

「別哭啦,親愛的,」瑪麗恩對她唯一的女兒說,「不就是埃迪和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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