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夫人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可憐的薄荷·奧哈爾第三次中風後近乎失明,看書時「眼前好像有臺倒過來的望遠鏡」,多事西·奧哈爾去世前負責為他念書聽,後來就輪到埃迪,但父親抱怨兒子的發音比不上他已故的妻子。

大聲給薄荷唸書沒有什麼難的,他的書上標註得密密麻麻,喜歡的段落下面都划著紅線,教書這麼多年,他對每本書的情節爛熟於心,埃迪只需要逐頁朗讀劃線的段落就可以了。(兒子最終還是沒有逃脫親自實踐他父親當年催眠學生的獨特方法。)

埃迪一直認為,亨利·詹姆斯的《貴婦的畫像》開頭的那一段對下午茶儀式的描寫過於繁冗,然而薄荷覺得這段話值得反覆閱讀,埃迪只能靠自己第一次做結腸鏡時習得的自動關閉大腦感受的技巧忍耐過去。

薄荷還喜歡英國小說家安東尼·特洛普,埃迪卻覺得這傢伙是個愛說教的討厭鬼。薄荷最喜歡特洛普自傳中的一段:「我相信,女孩們讀了我的書,品性都會升華,變得更謙遜,她們會從書中知道謙遜是一種非常值得保持的魅力。」

埃迪相信,沒有一個女孩會在閱讀特洛普的書時獲得昇華,而且喜歡他作品的女孩以後再也不會升華,一定會有許多女孩在讀他的書的時候睡死過去。

埃迪永遠記得薄荷失明後他是如何攙扶父親出入浴室的。第三次中風後,薄荷那雙毛茸茸的拖鞋就被橡皮筋綁在了他沒有感覺的腳上,踩在地上吱吱作響。這雙粉紅色的拖鞋原本屬於埃迪的母親,因為薄荷的腳已經萎縮到不能穿他自己的拖鞋——捆橡皮筋也不行。

薄荷用紅筆把《米德爾馬契》第四十四章的最後一句劃出來,埃迪語氣沉重地大聲念給他聽。埃迪覺得喬治·艾略特的這句話也許很適合形容他對瑪麗恩或露絲的感覺——以及他想象中的她們對他的感覺。「他不信任她的愛,還有什麼比不信任更讓人感到孤寂的嗎?」

所以,就算他父親是個乏味無聊的教師又怎麼樣?他起碼給所有重要的段落做了記號,作為學生,遇到這樣的老師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埃迪父親的悼念儀式在埃克塞特校園裡的禮拜堂舉行,來的人比埃迪想象中的多,薄荷的同事們都來了——包括步履蹣跚的退休教師,他們比他父親活得更久——還有整整兩代的埃克塞特校友。他們也許都抱怨過薄荷的無聊,但埃迪認為,他們能來參加,恰好說明他的父親給他們帶來了一段值得回憶的人生經歷。

埃迪高興地在父親標註過的精彩描寫中找到了可以取悅他的老學生的一段話——《名利場》的結尾——薄荷一直是薩克雷的忠實崇拜者。「唉,浮名浮利,一切虛空!我們這些人裡面誰是真正快活的?誰是稱心如意的?就算當時遂了心願,過後還不是照樣不滿意?來吧,孩子們,收拾起戲臺,藏起木偶人,咱們的戲已經演完了。」

埃迪回到他父母的小房子,薄荷退休時和多事西被迫搬出了教工宿舍(這是頭一次),於是買下這處住所。這座不起眼的房子位於鎮上埃迪不熟悉的一個區域,門前的小街在每個小鎮都很常見,遠離寬敞的校園和那些宏偉的建築,他父母在這裡一定很寂寞。最近的鄰居家草坪沒有修剪,兒童玩具散落其間,地上還有一根用來拴狗的生鏽的鐵栓,埃迪從沒見過那隻狗。

看到父母在這種環境裡度過暮年,他覺得很殘酷——鄰居們的作風顯然和埃克塞特人不同(骯髒的草坪經常讓薄荷覺得鄰居們是他最討厭的那種低水平中學教育的產物)。

打包父親的書時——因為他已經決定賣房子——埃迪發現了他自己的小說,書上沒有簽名,他竟然忘記給父母簽名了!五本書一起放在書架上,然而薄荷卻不曾標註過任何一句話,埃迪覺得很傷心。在他的全部作品旁邊擺著那本奧哈爾家族收藏的特德·科爾的《老鼠爬牆縫》,上面有運蛤蜊的卡車司機偽造的近乎完美的簽名。

所以,回紐約參加露絲的讀書會時,埃迪心情沮喪,露絲把瑪麗恩的地址給了他更讓他難過——他終於要和瑪麗恩聯絡了。他決定把自己的五本書寄給她,雖然沒有為自己的父母簽名,但他為瑪麗恩在書上籤了名:「致瑪麗恩——愛你的埃迪。」寄包裹時,填完加拿大海關要求填寫的綠色小表格,他還附上一張便條。

「親愛的瑪麗恩,」埃迪寫道,彷彿他已經給她寫了一輩子的信,「不知道你是否讀過我的書,但是——如你所見——你從未遠離我的想象。」在當時的情況下——埃迪以為自己愛上了露絲——他只有勇氣寫這麼多,但這已經超過了他三十七年來所說的總和。

抵達九十二街的活動中心時,喪親之痛和聯絡瑪麗恩的卑微努力幾乎讓他說不出話來,他這時已經開始後悔把書寄給了瑪麗恩,覺得只告訴她書名就已經足夠了(甚至這樣都有些過分)。

《暑期工》

《咖啡與甜甜圈》

《離開長島》

《六十次》

《難對付的女人》

當埃迪·奧哈爾終於登上講臺,來到麥克風前的時候,擁擠的考夫曼音樂廳立刻鴉雀無聲。埃迪想得沒錯——這是因為聽眾崇拜露絲,大家認為這本新書是她最好的作品,而且也知道今晚是她喪夫後第一次公開露面。埃迪還發現所有聽眾的沉默中都帶著焦慮——因為很多人都知道,埃迪會嘮嘮叨叨講個沒完。

因此,埃迪說:「露絲·科爾不需要引言。」

這一定是他的真心話,因為他直接走下臺,坐到為他在觀眾席保留的座位上(漢娜旁邊)。在露絲的朗讀過程中,埃迪始終直視前方,目光落在講臺左側十二到十五英尺處,好像只能拿眼角的餘光去看露絲。

而且他一直在哭,漢娜後來說,她的右膝蓋都溼了,因為她握著他的手。埃迪默默地流淚,露絲說的每一個字彷彿都打在他的心上,而他甘願承受。

會後他沒有出現在綠廳,露絲和漢娜只得兩個人去吃了晚飯。

「埃迪看上去很想自殺。」露絲說。

「他愛死你了——這個事實把他逼瘋了。」漢娜告訴她。

「別傻了——他愛的是我母親。」

「老天爺,你母親多大了?」漢娜問。

「七十六。」

「愛一個七十六歲的老太太,真猥褻!」漢娜說,「他愛的是你,埃迪愛你愛得發狂——真的!」

「那才叫猥褻。」露絲說。

一個大概是和妻子來吃飯的男人一直扭頭看她們。露絲說他看的是漢娜,漢娜說他看的是露絲,但無論如何,她們都同意,和妻子出來吃飯的人不應該這麼做。

付賬時,那個男人尷尬地走到她們桌旁。他三十歲左右,比漢娜和露絲年輕,雖然表情鬼鬼祟祟,但相貌不錯。他越是靠近,腰彎得越厲害。他妻子坐在桌前,雙手抱頭。

「上帝!他要當著他老婆的面勾引你!」漢娜對露絲耳語道。

「打擾了。」可憐的男人說。

「嗯,有事嗎?」漢娜問,她在桌下踢了露絲一腳——意思是:「我說得沒錯吧?」

「你是露絲·科爾嗎?」男人問。

「放屁。」漢娜說。

「我是。」露絲說。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可憐人嘟囔道,「但今天是我和我妻子的結婚紀念日,你是我妻子最喜歡的作家。我知道你不給書籤名,但我把你的新書送給妻子作為紀念日的禮物,現在我們就帶著這本書,真是不好意思,可你能給我們簽名嗎?」(男人的妻子露出十分羞愧的表情。)

「噢,看在上帝分上……」漢娜說,但露絲站了起來,她想和男人握手——也想和他妻子握手,給書籤名時,她甚至還笑了笑,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但在回酒店的計程車上,漢娜對她說了些話,露絲意識到,對於她的重新入世,最感到不安的是漢娜。

「今天可能是他的結婚紀念日,但他一直看著你的胸。」漢娜說。

「他沒有!」露絲抗議。

「每個人都會看你的胸,寶貝,你最好習慣。」

後來,在斯坦霍普的套房裡,露絲剋制著沒給埃迪打電話,而且紐約運動俱樂部很可能到了深夜就不轉接電話了,就算還接電話,他們也會懷疑你動機不純。

於是露絲給她母親寫了一封信,她已經把她在多倫多的地址背下來了。「親愛的媽咪,」露絲寫道,「埃迪·奧哈爾仍然愛你。你的女兒,露絲。」

斯坦霍普酒店的信紙讓這封信看上去很正式,或者至少有一種疏離感,這是她始料未及的。露絲想,這樣一封信應該以「親愛的媽媽」開頭,但她從小就叫瑪麗恩「媽咪」。格雷厄姆也會這麼叫她,對露絲而言,這比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重要。當她把信交給酒店前臺時,她知道自己在那一刻重新「入世」了——就在去往歐洲之前。

「寄到加拿大,」露絲指出,「請貼足郵票。」

「當然。」門房說。

斯坦霍普酒店的大廳裡,最醒目的是一座華麗的老爺鐘,從第五大道進入酒店,它是格雷厄姆認出的第一樣東西。門房推著他們的行李從壯觀的鐘表前走過。門房名叫梅爾,總是很關心格雷厄姆,艾倫的遺體被移出酒店那天就是他值班,梅爾很可能幫忙搬運了遺體,但露絲什麼都不想記得。

格雷厄姆拉著阿曼達的手,跟在行李車後面走出酒店大門,來到第五大道,豪華轎車在門口等著他們。

「再見,大鐘!」格雷厄姆叫道。

汽車開動了,露絲對梅爾說再見。

「再見,科爾夫人。」梅爾回應道。

原來這才是我!露絲·科爾想。當然,她從來沒改姓,她太有名了,從來沒有真的變成奧爾布賴特夫人,可她仍然是個覺得自己的婚姻還沒有結束的寡婦。她是科爾夫人。我要永遠做科爾夫人,露絲想。

「再見,梅爾的酒店!」格雷厄姆叫道。

汽車駛過大都會博物館門前的噴泉和飄揚的旗幟、斯坦霍普酒店暗綠色的遮陽篷,一名侍者跑過去招呼一對不覺得天氣冷、願意坐在人行道上的露天座位的情侶。格雷厄姆陷在深色轎車柔軟的後排座椅裡,望著高聳入雲的斯坦霍普酒店,從他的視角看,那座大樓似乎直通天堂。

「再見,爸爸!」小男孩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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