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歲的艾倫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露絲故作嚴肅,板著臉讀完第一章,她最後的那聲「嗞」似乎嚇到了某些觀眾。埃迪把這本書讀了兩遍,很愛第一章的結尾,但有的觀眾等了一會兒才開始鼓掌,因為他們不知道第一章已經結束。愚蠢的舞臺助理張著大嘴盯著電視監控屏,好像打算給這一章加個後記,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連「好大一對奶」這種他最拿手的評論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艾倫·奧爾布賴特第一個鼓掌,比埃迪反應都快。作為露絲·科爾的編輯,他自然清楚「嗞」是第一章的最後一個字。隨後而來的掌聲十分熱烈,持續的時間足以讓露絲仔細研究一遍水杯底部僅存的那個冰塊,冰塊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她可以一口吞掉,不會覺得太涼。

朗讀完後的問答環節令人失望。埃迪為露絲感到難過:表演性十足的朗讀結束後,她必須忍受觀眾的無聊提問,這活動搞得簡直是虎頭蛇尾。整個問答環節中,艾倫·奧爾布賴特頻頻對露絲皺眉,似乎她有義務把問題的智商提高上去一樣!她朗讀的時候,艾倫老在觀眾席做鬼臉,把她氣得不輕——好像他的作用就是在朗讀過程中逗她笑!

第一個問題很有攻擊性,結果給後面的問題設定了基調,陷入惡意問答的迴圈。

「你為什麼老是重複已經寫過的東西?」一個年輕男人問作者,「還是說,你是無意的?」

露絲估計他不到三十歲,觀眾席燈光不夠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坐在音樂廳的後排——但從他的語氣判斷,毫無疑問:他是在嘲笑她。

寫過三本小說之後,露絲已經聽慣了外界的指責,說她的人物在幾本書中「迴圈」出現,而且這些人物總有一些「招牌式的怪癖」。我創造的人物的確有很大的侷限性,露絲心想。但是,根據她的經驗,指責作者重複的人,通常是因為他們最初就不喜歡某個特定的細節。畢竟——閱讀文學作品亦是如此——如果你喜歡某樣東西,肯定不會反感它重複出現。

「我想你指的是假陽具。」露絲對指責她的年輕人說。她的第二本小說中也出現了假陽具,但假陽具沒在第一本書裡露過頭(可以這麼說)——毫無疑問是個疏忽,露絲想。她說:「我知道,你們很多年輕人感受到了假陽具的威脅,但真的不用擔心,你們是不會被假陽具徹底取代的。」她頓了頓,等觀眾笑完,隨後補充道:「這根假陽具確實不是上一本的那一根,不屬於同一類產品,我小說裡的假陽具全部都是獨一無二的,大家都明白,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根假陽具。」

「你重複的可不只是假陽具。」年輕人說。

「沒錯,我知道——還有‘女性友誼的變質’‘失而復得’什麼的。」露絲說,她意識到(說完之後才意識到),這些話來自埃迪·奧哈爾剛才的引言。後臺的埃迪起初感到非常高興,接著又懷疑露絲是在嘲笑他。

「壞男友。」執著的年輕人補充道。(這次說到了點子上!)

「《還是那家孤兒院》裡面的男朋友是個不錯的人。」露絲提醒這位反對她的讀者。

「母親永遠不出現!」觀眾席上的一個老婦人喊道。

「父親也沒出現。」露絲反駁。

艾倫·奧爾布賴特雙手扶額,他一直反對露絲回答觀眾的提問。他告訴露絲,如果她容忍不了那些敵對意見或者故意引誘她說錯話的評論——無法採取「不干涉」的態度,就不應該答觀眾問。讀者批評一句,你就馬上反咬回去,這樣做不適當。

「可我喜歡反咬。」露絲告訴他。

「可你不應該在第一次受到冒犯時就反咬,第二次的時候也不應該。」艾倫提醒她。他的座右銘是「好人不過三」。露絲原則上同意這句話,但她覺得難以踐行。

艾倫的觀點是,忽略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冒犯之後,如果再有人給你放誘餌,甚至直接攻擊你,你可以給他點顏色看看。也許他的策略太「紳士」了,露絲做不到。

露絲很厭煩艾倫雙手扶額的動作,認為他是故作姿態。她為什麼總願意挑他的毛病呢?其實,艾倫的許多習慣——至少就工作習慣而言——贏得了露絲的讚賞,她毫不懷疑他對她產生了良好的影響。

比起小說的編輯,露絲·科爾更需要一個人生的編輯。(連漢娜·格蘭特都會同意這句話。)

「下一個問題?」露絲問。她儘量裝出愉快的語氣,甚至還想表現得有魅力,然而,她的聲調卻明顯透露出厭煩:她不是在邀請觀眾提問,而是向他們發出了挑戰。

「你的點子是從哪裡來的?」一個天真無邪的聲音問。露絲看不見提問者,大廳的茫茫人海中,這個聲音聽上去很奇怪,分辨不出性別。艾倫翻了個白眼。這個問題是艾倫所謂的「購物式問題」:假定小說是一道菜,去超市轉一圈,買齊了材料,就能做出這道菜來。

「我的小說不是點子——我沒有任何點子,」露絲回答,「我先從人物開始,然後根據人物的性格構想出他們可能遇到的問題,最終形成故事——每次都是這樣寫的。」(埃迪在後臺聽著,覺得他應該做個筆記。)

「據說你從未有過工作,一份真正的工作?」剛才那個問露絲為何自我重複的無禮年輕人又開口了,他是不請自來,露絲並沒有點到他提問。

她確實從來沒做過「真正」的工作,但沒等她回應這個旁敲側擊的釣魚式問題,艾倫·奧爾布賴特就站起來,轉身向後,顯然是要對坐在後排的那個不文明的年輕人發話。

「當作家就是真正的工作,你這混蛋!」艾倫說。露絲知道他一直在計數,根據他的統計,他已經容忍了兩次冒犯。

艾倫的爆發激起了中等規模的掌聲,當他轉臉面向舞臺,面對露絲的時候,向她發出一個具有他性格特點的暗號——右手拇指像刀子一樣劃過他的喉嚨,意思是:快下臺。

「謝謝大家,再次感謝。」露絲對觀眾們說。往後臺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腳,轉身朝觀眾揮手,他們的掌聲依然熱烈。

「你怎麼不給書籤名?別的作家都給書籤名!」那個惡毒的年輕人窮追不捨。

她還沒來得及繼續走,艾倫就又站起來,轉過身去。露絲不必看他就知道,艾倫朝那個傢伙豎了中指,艾倫特別愛對別人豎中指。

我是真的喜歡他——他很會照顧我,她想。然而,她也無法否認,艾倫經常惹她生氣。

回到演員休息室,艾倫又惹惱了她。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從來沒有提過這本書的名字!」

「我只是忘了。」露絲說。他怎麼什麼時候都忘不了當編輯。

「我沒想到你會讀第一章,」艾倫補充道,「你不是告訴我,你覺得第一章太喜劇性了,不能代表整部小說。」

「我改主意了,」露絲告訴他,「我決定搞笑。」

「回答問題的時候,你可不像在搞笑。」他提醒她。

「起碼我沒叫別人‘混蛋’。」露絲說。

「我忍他兩次了。」艾倫說。

一位老婦人提著一購物袋的書混進後臺——她騙過了想攔住她的人,謊稱自己是露絲的母親。她還想對埃迪說謊,埃迪當時站在休息室門口,一向優柔寡斷的他一半身子在門裡,另一半在門外。老婦人以為他是管事的。

「我要見露絲·科爾。」她告訴埃迪。埃迪看到她手上的購物袋裡裝著書。

「露絲·科爾不給書籤名,」埃迪提醒老人,「她從來不簽名。」

「讓我進去。我是她的母親。」老太太撒謊。

埃迪——尤其是他——根本不用靠近了看,就知道她不是露絲的母親,他只覺得這個老太太和瑪麗恩年紀相仿。(瑪麗恩現在應該七十一歲了。)

「夫人,」埃迪對老太太說,「你不是露絲·科爾的母親。」

然而露絲已經聽到老太太自稱是她的母親,她推開艾倫,來到休息室門口,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從利奇菲爾德大老遠把這些書帶過來,想請你簽名,」老人說,「康涅狄格州的利奇菲爾德。」

「你不應該撒謊說是別人的母親。」露絲告訴她。

「我的每一個孫子孫女都想要一本你簽名的書。」老太太兀自唸叨著。她的購物袋裡有六七本露絲的小說,但沒等她把書從袋子裡拿出來,艾倫出現了——他的大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輕輕地把她往門外推。

「都已經宣佈了——露絲·科爾不給書籤名——就是不籤。」艾倫說,「我很抱歉,但是,如果她給你簽了名,對別人不公平,不是嗎?」

老太太不理他,她沒有放開露絲的手。「我的孫子孫女們喜歡你寫的所有東西,」她告訴露絲,「只浪費你兩分鐘。」

露絲像凍住了一樣站在原地。

「求你了。」艾倫對老人說,但老太太以驚人的速度放下袋子,打掉了艾倫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你敢推我?」老婦人說。

「她不是我的媽媽,對吧?」露絲問埃迪。

「不,當然不是。」埃迪告訴她。

「聽著——我想讓你給我的孫子孫女簽名!這些都是你自己的書!」老太太對露絲說,「我買的這些書……」

「夫人,請你……」艾倫對老人說。

「你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老太太問露絲。

「去你的,去你的孫子孫女。」露絲告訴她。老太太露出彷彿被人扇了耳光的表情。

「你敢再說一遍?」老太太說。漢娜會把老人的蠻橫霸道稱為「老一輩人的特點」,但露絲認為這是財富和地位養成的壞脾氣,當然,老太太的粗魯也有倚老賣老的成分。

露絲把手伸進購物袋,拿出一本她自己的小說。「你有筆嗎?」她問埃迪,埃迪從潮溼的外套裡摸索出一支紅筆——他的「老師的最愛」。

露絲一邊在老婦人的書上寫字,一邊大聲把她寫下的內容念出來:「去你的,去你的孫子孫女。」她把書放回袋子裡,去拿另一本——她打算在所有的書裡都寫上同樣的內容,唯獨不籤她的名字——不過老太太把購物袋奪走了。

「你怎麼敢這樣?」老婦人叫道。

「去你的,去你的孫子孫女。」露絲面無表情地重複道,正是她剛才朗讀時的語調。她往休息室裡面走,經過艾倫身邊的時候,她說:「去你的好人不過三,連一次都他媽的不能忍。」

埃迪剛才一直後悔自己的引言太長、太學究氣,現在他發現了彌補的辦法。無論這個老太太是誰,她都和瑪麗恩年齡差不多,但埃迪沒覺得這個年齡「老」。她們只是年齡大一點,但並不老——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他發現露絲剛才寫字的那本書的內頁夾著一張藏書籤,上面印著書主人的名字:

伊麗莎白·j.本頓

「本頓夫人?」埃迪問老婦人。

「什麼?」本頓夫人問,「你是誰?」

「艾德·奧哈爾,」埃迪說,他朝老人伸出手,「你的胸針真好看。」

本頓夫人凝視著她紫紅色西裝外套的翻領,她的胸針是一片銀色的扇貝殼,鑲嵌著珍珠。「是我母親的。」老人告訴埃迪。

「你說巧不巧,」埃迪說,「我母親也有一隻這樣的胸針——而且她就是戴著這隻胸針下葬的。」埃迪撒謊道。(他母親多事西·奧哈爾仍然活蹦亂跳,健康得很。)

「噢……」本頓夫人說,「我很遺憾。」

埃迪修長的手指懸停在老太太奇醜無比的胸針上方。本頓夫人把胸脯朝埃迪的手掌那邊挺了挺,允許他觸控銀色的貝殼,貝殼上的珍珠碰到了他的手指。

「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再次看到這樣的胸針。」埃迪說。

「哦……」本頓夫人說,「你和你媽媽感情很好吧?你們一定很親近。」

「是的。」埃迪撒了謊。(為什麼我就不能在寫書的時候這麼自然地撒謊?他想。謊言到底是怎麼來的?為什麼我在需要時無法召喚它們?他似乎只能等待適當的謊言出現在適當的時機。)

幾分鐘後,埃迪親自把老太太送出後門。外面的雨下得不急不慢,一小群意志堅定的年輕人正在外面等著看露絲·科爾一眼——還要請她給他們買的書籤名。

「作者已經走了,她從前門走的。」埃迪又撒了個謊。想起剛才他還沒法對廣場飯店前臺的女人說謊,埃迪自己都覺得很詫異。如果他能騙到她,就可以早點坐上公交車,說不定還能幸運地趕上更早一班的車。

本頓夫人比埃迪·奧哈爾更擅長駕馭騙術,哄得埃迪多陪了她一會兒,然後愉快地和他道了晚安,再三感謝他的「紳士行為」。

埃迪主動提出要幫她弄到露絲·科爾的簽名,說服她把裝著書的購物袋留給他,包括那本被露絲「毀了」的書。(本頓夫人覺得這本書毀了。)埃迪知道,就算他要不到露絲的簽名,也能以假亂真偽造出來。

他暗自讚賞本頓夫人的勇氣,儘管她膽敢冒充露絲的母親,但她對待艾倫·奧爾布賴特的方式讓他佩服。她的紫水晶耳環的風格也十分大膽前衛——甚至過於新潮。她的耳環與暗紫色的套裝不太相配,右手中指上還鬆鬆地套著一隻過大的戒指……也許更適合戴在右手無名指上。

他也對本頓夫人這種單薄消瘦的身形情有獨鍾,他看得出她仍然覺得自己是個年輕女子。她當然可以認為自己更年輕,埃迪被她打動也無可厚非。而且,如同大部分作家一樣(特德·科爾除外),埃迪·奧哈爾認為,一個作家的親筆簽名本質上是不重要的。為什麼不為她做點他力所能及的事呢?

那麼,露絲為什麼如此堅定地拒絕了本頓夫人簽名的要求?她為什麼不喜歡公開簽名售書?因為她討厭給一大群人簽名時那種被公開展示的感覺。總有人盯著她看,而且這類喜歡圍觀的傢伙往往站在等簽名的隊伍外面,手裡一般沒有書。

她曾在赫爾辛基把上述原因告訴過公眾,但她在那裡給自己的芬蘭語版的書籤了名,因為她不會講芬蘭語:在芬蘭或其他許多國家,除了給書籤名,她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但在她自己的國家,她寧願讀給觀眾聽,或者只是與讀者對話,也不想簽名。但她其實也不喜歡與讀者對話,從今天她在92y的讀書會上回答問題時的焦躁就能看出來。露絲·科爾害怕她的讀者。

也有人秘密跟蹤她。跟蹤者通常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年輕男人,自以為對她瞭如指掌,因為他們痴迷地閱讀過她的所有作品,認為自己對她有好處——經常覺得可以當她的情人,或者志同道合的文學筆友。(當然,他們中許多人想成為作家。)

跟蹤者裡面還有少數是女的,她們比那些年輕男人更讓露絲心煩,因為她們常常希望她把她們自己寫進故事裡,自認為屬於露絲·科爾的小說。

露絲想要隱私。儘管經常旅行,無論在賓館還是各種租來的房屋和公寓裡,在別人的照片、傢俱和衣服的環繞下——甚至還為別人照顧著寵物的時候,她都能開心地寫作。露絲只擁有一處自己的住宅——佛蒙特州的一箇舊農莊,但她沒怎麼整修。她買下這個農莊,只是為了有地方歇腳,而且農莊原本就有個看管,不用現找。看管農莊的人是個不知疲倦的男人,和妻子家人住在附近的農場。夫妻倆生了一大群孩子,多得似乎數也數不過來。露絲出門的時候,就給他們安排很多零工,還讓他們「重修」她的農莊——每次修葺一個房間。

在米德爾布里學院的四年,露絲和漢娜常抱怨佛蒙特的與世隔絕——冬天尤其荒涼,因為她倆都不滑雪。而現在露絲愛佛蒙特,也愛這裡的冬天。她喜歡住在鄉下,但也願意往外跑。如果有人問她為什麼不結婚不生小孩,她就以「經常旅行」為藉口搪塞一下。

聰明透頂的艾倫·奧爾布賴特當然不接受她的搪塞,他們多次探討過露絲對婚姻和小孩說不的複雜原因,此前,除了與漢娜討論這些東西,露絲從未跟別人提起過。她特別遺憾的是沒有和父親談過這些話題。

埃迪回到演員休息室,露絲感謝了他對本頓夫人的及時接待和干預。

「我好像比較擅長與她這個年齡段的人打交道。」埃迪承認——露絲感覺他並不是自嘲。(她還發現埃迪把本頓夫人的那袋書拎回來了。)

雖然艾倫不善於誇獎別人,但他十分讚賞埃迪阻止了不依不饒要求籤名的本頓太太的英勇行為。

「幹得好,奧哈爾。」艾倫由衷地感嘆道。他是那種喜歡虛張聲勢的男人,遇到別的男人的時候,總愛叫人家的姓。(漢娜如果在場,會把他這種愛稱呼別人姓氏的習慣也歸為「一代人的烙印」。)

雨終於停了。他們從後門離開,露絲感謝了艾倫和埃迪。

「我知道你們兩個都盡了全力挽救我的錯誤。」她告訴他們。

「你沒有什麼需要挽救的錯誤,」艾倫對露絲說,「全是混蛋們的錯。」

不,是我本人需要拯救,露絲想,但她只是微笑著看著艾倫,同時擰著他的胳膊。埃迪沒說話,他覺得露絲本人和混蛋們都需要拯救——大概也需要把她從艾倫·奧爾布賴特手中拯救出來。

提到混蛋們,恰好有一個混蛋在八十四街和八十五街之間等著露絲。他一定是猜到了他們打算去的餐館,或者是狡猾地跟著卡爾和梅麗莎,一路循跡而來。這傢伙正是那個坐在音樂廳後排、專門提攻擊性問題的無恥之徒。

「我想道歉,」他對露絲說,「激怒你不是我的本意。」他的語氣裡沒有多少歉意。

「你沒激怒我。」露絲告訴他,她的話也不怎麼誠實,「每次參加公眾活動,我都會生自己的氣,我不應該來公眾場合的。」

「那是為什麼?」年輕人問。

「你問的問題已經夠多的了,夥計。」艾倫告訴他。如果艾倫叫某個人「夥計」,那一定是想打架了。

「每次在公眾場合被人參觀,我都生自己的氣。」露絲說。她突然又說了一句:「噢,老天——你是個記者,是吧?」

「你不喜歡記者,對嗎?」年輕的記者問。

露絲沒理他,把他晾在餐館門口,徑自走了進去。記者在門口又和艾倫沒完沒了地爭論起來。埃迪看了他們一小會兒,然後走進餐館找露絲,發現她和卡爾、梅麗莎三人已經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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