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CRUEL(1)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弟弟說,他想吃烤的東西。

烤的東西?大家一時都沒有明白過來。

嘿,阿朔姐,上次與母親一起去伊豆時不是吃過嗎?就是把肉和貝類放在鐵板上「嘶——」地發出聲音的那種。

我明白了。就是需要有一塊鐵板,總之是另一種燒烤?

我一問,弟弟便連連說是。

寬麵條馬上贊同,說:好吧,晚飯就吃那東西。

橙色和金色的鮮豔條紋與旅館窗戶上反射的光毫不理睬大家挽留它的迫切心情,等它完全消失的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地發出嘆息。

「我們在國外的時候,常常在海岸邊像祈禱一樣與一天道別。」寬麵條感慨道。

「嗯。」梅斯瑪溜達著點頭道。

「因此啊,我不感到孤獨,心想黑夜還長著呢,玩它一個晚上,玩得累了,倒頭就睡,根本來不及感覺什麼寂寞。但到了早晨,陽光非常燦爛,就要起床了呀!所以要和一天道別,只有這個時間,算是空隙吧,就好像換口氣一樣靜悄悄的,一切都令人感到痛惜。」

「嗯。」

那家高階鐵板燒店設在一家大賓館裡。

梅斯瑪提出為答謝今天的聚會,由他來請客。

我們四人的鞋子上還溼漉漉地沾滿海沙,沒有打理就燒烤起各種食物來,「嘶——」的聲音顯得很古怪,說一句蛤蜊汁溢位來了,大家便大笑起來,把燒焦的大蔥相互推來推去,大家也大笑起來,從旁人看來,我們也許是一群不學好的人。

最後梅斯瑪說了一句:「《鐵甲威龍3》原來會飛起來的呀!」大家便毫無原由地鬨笑起來,寬麵條還打翻了醬油。

完全是毫無來由,就是感到快樂。

在回家的路上,坐在汽車裡,大家不時陷入沉默。

弟弟坐在副駕駛席上。寬麵條讓弟弟睡一會兒,弟弟說很無聊,下次開車兜風時要買些咖啡喝。

我和梅斯瑪坐在後座,聽到他的話,心情變得很柔和。

我的心情已經很久沒有變得這樣柔和了。感到一種衝動,真想感謝大家使我的心情變得柔和。因此,當一輛車身上寫著「流星」的高大卡車帶著閃光的燈飾發出巨大的聲響從旁邊開過去時,我在心中暗暗地祈禱:但願今天在這裡的人以後每天都過得愉快。

黑夜毫不寬容地降臨,東京那熟悉的景緻因為霓虹燈廣告而緊逼上來。

汽車沒有放慢速度,在首都高速公路那複雜的彎道上飛快地奔駛著。

「你什麼時候出發?」寬麵條終於開口了。

「後天。」梅斯瑪回答。

「把我甩了,我已經不怪你了。」寬麵條笑道。

「不要胡說,是我被甩了。」

「誰也沒有甩誰,是分開嘛。以後就是朋友了!」寬麵條說。

「嗯。」梅斯瑪說。

「只要是朋友,」寬麵條以認真得令人感動的口吻說,「無論什麼樣的人,做過什麼樣的事,都沒有關係。因為防守的力量很強,無愧於朋友的意志都很強。」

「嗯。」

「今天很快樂,真的!」弟弟說。大家在澀谷的車站附近決定分手。

「令人不能忘懷啊,真不想回家了。」

「你隨時都可以來,我在加利福尼亞等你。」梅斯瑪對弟弟說,「到再長大一些時就犯不著硬待在日本了。」

「嗯。」

「大家也可以一起來玩。」他這麼說著,消失在夜幕裡。

他那孱弱的背影消失在高架橋的那邊。我想,他才是在黑夜裡彷徨著的飢寒交迫的灰姑娘。

寬麵條用汽車把我們送到我們居住的街區,高高興興和與我們道別。

我和弟弟兩人回到家裡,母親和乾子還等著我們。在澀谷給家裡打電話時,母親說:「我們在等著你們呀。點心之類的東西,乾子買回來很多,所以你們什麼也不用帶。」

那時,寂寞的感覺和大海的回憶以同樣的速度漸漸在消失。

然而,被太陽灼燒的臂膀還在發燙,鞋子裡還滿是那個美好的地方留下的海沙。

直到剛才,如果閉上眼睛,那些人的笑臉還會和海浪聲一起在我的腦海裡迴響。

好像是孩子一般的心情。

好比到遠方親戚家去玩,因為玩瘋了,所以在回家的電車裡因不願意回家而「哇」的大哭起來。

我回味著那樣的心情。

在回味起這種心情的瞬間,當時經歷過的所有記憶都讓人感到心頭髮熱。

梅斯瑪離開日本的那天夜裡,我住在龍一郎的房間裡。

兩人一起觀看龍一郎心血來潮借來的《亂世佳人》的錄影帶。原來是當作背景音樂播放的,不料卻看得入了迷,鑽進被窩時已經四點多了。

說是鑽進被窩裡,其實是龍一郎睡在床上,我在床邊的地板上鋪了個被窩,所以兩人之間是有落差的。

「很困啊。」

「真的很困。你為什麼看得那麼起勁啊?沒看過?」

「不,已經看過三次了。」

「你還要看?」

「困得連做愛的情趣也沒有。」

「這就是眼下盛行的無性情侶吧。」

「不是啊,是老夫老妻呀。」

「不是,只是感到很困。」

「但是,為什麼偏偏要看《亂世佳人》呢?這部電影有那麼好嗎?」

「有名作的感覺吧。」

這樣的對話已經處在說話含混不清的狀態裡,我們不知不覺睡著了。

我在一個陽光普照的旅館大廳之類的地方。

巨大的豎井式天花板嵌著玻璃,能夠清晰地看到藍天。

太陽從那裡毫無遺漏地照射著整個大廳,將在那裡走動著的金髮人士的皮膚照得透白。

我望著那副情景,覺得真漂亮。

那躍動著金光的頭髮,四周像音樂一般飄來的英語,在感覺裡都顯得非常美好。

我穿著吊帶裙,坐在藤製的桌子邊,桌面是玻璃板,水晶玻璃的小花瓶裡插著紅色的花。

那邊晃眼的東西是什麼呢?

仔細望去,陽臺被切成四方型似的朝著外面,陽臺的對面是大海。

海面上閃著熾白的光,如果不是凝神注視,就看不出那閃光的是大海。

「多殘酷啊。飄落在手中卻又被人拿走。」我的胸口忽然掠過這樣的情感。

不知為什麼,這種感覺更適合這優雅涼爽的下午的情景。

我環顧四周。

一個被太陽曬得黝黑的人從前面走來,瘦高的個子,文靜的舉止。我認識的……我這麼想著,他隨即露出笑容,快步向這邊走來。

是梅斯瑪。

「梅斯瑪,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問。

「在你的頭腦裡,這裡是機場和加利福尼亞以及國外的印象混在一起的地方呀!」他在我的面前坐下,笑著說。

「你看上去很精神啊,日本這個地方果然不適合你吧。」

「是啊,陽光不足吧。」梅斯瑪微笑著說,「不過,那天很快樂,真的謝謝你了。」

穿著泳褲的孩子們走過我們面前,朝著大海跑去。

侍應生端著銀製托盤走過我們身邊。托盤上放著叫不上名字的外觀漂亮的飲料。

我們久久地沉默著,以平靜的心情望著大海。海面十分耀眼,像是銀光,又像是金光,或像是光團。

「寬麵條好嗎?」我問,「要我轉告什麼吧?」

梅斯瑪搖著頭。

「很好。她很快樂。事情已經過去了,但我真的很喜歡她。我喜歡她的孩子氣和她的細膩。

「即使她現在還屬於我,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每一刻都有每一刻的好事在等著她。如果什麼時候她與別人一起過日子,哪怕那傢伙看一眼她裙子上的襉,我都會心痛的。她是一朵花,是希望,是光芒。她是嬌弱的,又是最強大的。但她很快就會成為另一個人的。所有的一切都要成為另一個人的,包括她的睡臉,她熱乎乎的手掌。

「那一天早晚必然會到來,那是多麼殘酷啊。

「但是,我現在卻覺得那樣的殘酷好像是一種福音,比任何東西都美麗,都溫柔悅耳。這是時光的流逝帶來的人生的美麗和殘酷。放手以後,某種新的美好又佔滿我的手心。這世上已經不可能再有比這更美妙的構造了,那是我生活下去的力量,是我療治傷痛的良藥,是我忠實的朋友。」

「嗯。」我答應著,想起了寬麵條。

印象中寬麵條總是一副笑臉,穿著長裙待在那個房間裡。

梅斯瑪說:「非常感謝你們,我很快樂。真的感謝。無論在哪裡,我都非常喜歡你們。」

於是,我醒來了。

深夜,房間裡一片漆黑。

我一想到梅斯瑪原來是特地來我的夢裡向我道別的,便感到很鬱悶。我想寫下剛才那個夢境的每一個細節,蓋印封存起來,永遠珍藏。

但是,不對。

不斷地拿在手裡,然後放手,如此反覆,這也是一種美。不能捏得太緊。無論是那個大海,還是即將遠去的朋友的笑臉,都不能用力地捏在手心裡。

我無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龍一郎,不料他在床上正瞪大眼睛望著我。

「怎麼啦?你不是睡得很熟嗎?」我驚訝地問。

「沒有。我忽然醒了。你剛才做了一個好夢吧。」

「嗯。你怎麼知道的?我睡著時的臉很漂亮?」

我這麼一說,他便說:不是。

「哼,那麼,我說夢話了?」

「沒有。我覺得房間裡充滿光芒,就醒來了。醒來一看,你還在睡,我仔細看著,那情景好像是海邊大賓館裡的豪華大廳。」

「你真了不起,有特異功能。」我說。

「不是的。我是作家,是你的戀人呀!」

「是啊。」我領會了。

於是,我完全醒了。喝了熱咖啡,吃了鹹餅乾。

陽光透過窗簾射進屋子裡的時候,睡意向我襲來,我又睡下了。

於是,這一次降臨的是爛泥一樣深沉的睡眠,夢沒有露出身影。

意思是「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