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夜晚的灰姑娘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我吃了一驚。

「我是第一次聽說。」我說。

「她好像不喜歡自己有所謂的超能力,在那裡痛苦掙扎,有些神經兮兮的,因此我放棄留在研究室的打算,和她一起回國了。她說再也不願意纏上那樣的事情,只想過普通的日子,因為她的超能力是有些憂鬱的一種。」

「什麼超能力?」

「你一點兒都沒有聽說過?」

「沒有。」

「她連回想都不願意回想一下。她能夠從失蹤者或死者的攜帶物品中找出各種資訊,在那裡還協助警察破過案。因為感應過太多的死人,尤其是失蹤後慘遭殺害的人,她已經身心疲憊。況且,她的超能力在小時候很強烈,以後漸漸減弱,等到從神經衰弱中康復以後,那種能力就好像完全沒有了。不知道這一類超能力是以什麼樣的契機才消失的。不管怎麼樣,她也許不會再到那裡去了。她一直在說,她在那裡吃足了苦頭,再也不想待了。嘿,那裡的人又偏愛新新人類,感覺與普通的留學不一樣。」

「我根本沒有聽說過這些事。」我說。關於寬麵條的年齡和年級不符合,我以為是她曾經在外遊蕩或留過級,所以沒有深究。

「你呢?你擅長什麼?」我問。

「應該說是催眠吧,我專門研究這個。你知道梅斯瑪這個人嗎?」

「名字聽說過,是個醫生吧?據說在古代歐洲利用什麼……磁石給人治病……詳細情況我不知道。」

「對了對了,大致沒錯。我的綽號就是從那裡來的。我一直在研究他,還寫了論文。他在十八世紀七十年代利用催眠和昏迷狀態為人治病,在那個時候算是劃時代的治療方法,留下了梅斯瑪主義這個名詞呢。」他沾沾自喜地說著。

大家都各有所長,我感到很欽佩。我想象在大洋彼岸有那麼幾個人聚在一起,很平常地談論著如此特殊的事情,覺得像是一個奇異的夢。在弟弟變成那樣之前,那是一個與我的人生毫無關係的世界。

「嗯,所以你才叫梅斯瑪先生。」

「是啊。」

「你回到那裡去做什麼?」我問。

「那裡有一個協助精神科醫生的機構,使用勸導、催眠之類的方法。我打算到那裡去工作。如果有必要,也許還會重新去醫大學習,但現在我想研究催眠的發展前景,何況我自己也還遠遠沒有熟練。」

「是嗎。」我連連點頭。

屋頂上漸漸擁擠起來。人們下班後紛紛擁來這裡,佔滿四周的桌子,傳來了臨時湊桌的人們的傻笑聲。桌子上的豆殼眼看就要被風颳跑。儘管如此,天空依然是透徹的蔚藍,只是漸漸地深濃起來。

我和他茫然地望著這樣的情景,突如其來地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彷彿身在國外,又好像是孑然一身。

我想起以前曾見到一隻流浪貓,因為無法收養,所以只好裝作沒有看見的模樣,直到半夜,那貓叫聲還在我的耳朵裡縈繞。又如某同學轉校,翌日一個陌生的孩子坐在他的桌邊。又如與戀人分手,雖然沒哭,但傍晚回家的路上卻顯得漆黑一片,心想趁現在打個電話還能見面,但那是無濟於事的,就那麼猶豫著的時候,道路已經漸漸地被黑夜侵佔,心裡非常苦楚。

頭腦裡想起的,盡是這樣一些事情。

我想:對了,趕快去龍一郎的住處吧,去那個家徒四壁卻溫暖的地方,那個一直在明亮的房間裡等待的他所在的地方。

「可是,」我說,「去不去加利福尼亞是要由我弟弟自己決定的,但我弟弟為什麼會怕你?」

「我認為那是他太敏感,對我太瞭解的緣故。」他哀傷地說。

他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我想,弟弟是太傷感了。我知道弟弟為什麼要躲避這個人,是因為這個人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十分痛苦,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

「是加奈女誤會了,她以為我是纏著你弟弟引誘他,其實不是,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我想幫助他,和他交朋友。因為我在小時候也有過相似的念頭,我非常希望能夠助他一臂之力。」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問。

他呆呆地望著我。

「因為我也不清楚我弟弟到底在什麼樣的時候會感到很傷感。」

「別人的感覺,是絕對不可能瞭解的,無論多麼情投意合,無論怎麼樣共同生活,無論怎麼樣血緣相聯,都是不可能完全瞭解的。」他笑了,一副羞答答的笑容,如綻開的小花,「我年幼時住在美國,鄰居有位大叔是催眠師,我常到他那裡去玩,也許是潛移默化學會了技巧還是什麼的,在青春期之前就遇到過許多事情。我對某個人強烈地想著什麼事,確實就能夠影響對方。最厲害是在紐約讀高中的時候,我以前一直是喜歡安靜的,很少拋頭露面,在同學中很不顯眼,但看來我對別人感情的感應性太強了,等到我發現時,周圍已經有五個人自殺,另外變成神經衰弱患者或像宗教一樣崇拜我、願意追隨我的人更是不計其數,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那個時候真的很難堪。因為正值青春期,無法抑制能量,無法剋制住自己的感受和思考。」

「真的嗎?」

「是真的。因為是我自己的親身體驗。我思前想後,甚至還想到過自殺,最後就到加利福尼亞那個研究機構去試試。那裡有很多人為有著相似的感覺而困惑,他們把自己那魔鬼般的部分稱為‘才能’。在那裡我得知,小時接觸催眠術和因為母親屢次再婚而輾轉全美國,這兩個因素給我留下強烈的精神創傷,使那種能力大幅度增強。而且我還知道,只要經過訓練,就能將這種能力用於治療人們身心兩方面的疾病。因此,我在心理上輕鬆了許多。」

「那是多大的時候?」

「記得是十七歲左右吧。」

「具體來說,大家都做些什麼?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或者,就是給人催眠?」

「不是。厲害的時候就完全不是那樣的感覺,即使什麼也不想做,也已經做了什麼,怎麼都不能控制自己。就算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大多連普通的戀愛都談不成,結果往往還會傷害對方。我一旦強烈地意識到什麼,就會一連好幾天走進對方的夢裡,過分強烈地向對方的意念傾訴。」梅斯瑪一副認真的表情說著。

我半信半疑。比方說戀愛,有人能處在「普通」的精神狀態裡嗎?像他這種被人忽視又有著怪癖的人,希望自己對他人產生影響,這不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嗎?倘若如此,弟弟會怎麼樣呢?對有著那種念頭的人而言,如果的確像托盤一樣存在著弟弟那種極其敏感、又容易接受暗示的人,那麼就可以算作是確有影響力吧。那種情況就和戀愛一樣,雙方相輔相成,才形成某種特殊的氛圍,不是嗎?談論此類事情的人不是都有些過慮嗎?他們本應該生活得更加幸福的。

「我嘴笨,講不清楚,但我想,如果以前的一切全都是夢,那該有多好啊。」他自言自語地說。

我很想哭,因為他的口氣證明他是真的這麼想,而且我知道他的內心深處不願意提及與這些想法有關的事情,那些都是以前發生過、並在他的心裡得到膨脹的事情,他希望能夠忘記。

「對不起,你和寬……叫加奈女小姐吧?一般來說,你們兩人會戀愛吧?」我問。最讓人難堪的是,我心裡懷有的所有疑問中能夠有些品位而又不至於失禮的,就是這個問題。

「會的。她年紀比我小那麼多,卻是一個非常倔強的人。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那樣的人。」他非常懷戀地說道,「只有她一個人不畏懼我,不受我的影響。無論我發出多麼強烈的意念,她也不為所動。因此,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戀愛,我感到很幸福,也能夠體會到大家的心情。毫無畏懼地去愛一個人,是多麼的快樂,能使人產生多大的勇氣啊。」

「是嗎。」

表面看來,寬麵條絲毫也沒有為分手的事所動。她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一成不變,永遠在老地方。她有著這樣的目光:既沒有過去,也沒有可以企盼的未來。她彷彿已經活得太久太久,把一切都已經看透了。

「看她現在的生活,像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大學生啊。」

「因為那是她所希望的。如果和我在一起,她就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她所最最討厭的世界和人群,所以只有分手。我們相互都理解對方,只是因為由男君而產生了誤解。」

「是嗎?」

「請你把我的心意轉告他們。拜託你了。分手時還不能消除誤解,我會非常難受。」他顯得有點寂寞地說。

「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大家見個面,當面談一下……我來問問他們,至少我要問問我弟弟。我相信寬麵條一定能夠理解,我覺得她並不是一個如此想不開的人。」我說。

我還不想和這個人分開。他身上所擁有的寂寞與人類的歷史一樣深厚,在那裡吹拂著的風兒令人感到寒颼颼的,好像刮過沒有人回頭的墓地一樣。儘管如此,因為他有著一種真髓,一種與人類原本就擁有的寂寞非常相似的真髓,因此我難以與他分開,寂寞得不能自已卻裝得若無其事的無數個夜晚的痛楚在我身上一下子噴發出來。為了不被這股痛楚的洪水沖走,我只能和他在一起。

難道已經中了他的催眠術嗎?

我感到惆悵。大樓裡的窗戶,我們的笑聲,燈籠裡的燈光,都讓我感到淒涼和孤單。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我說,「你為什麼認為那首歌唱的是我?」

梅斯瑪直視著我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你的提問,我可以說說今天見到你以後得知的幾件事情嗎?」

「你講吧。」

「當我從你弟弟那裡聽說你的事情時,奇怪的是,我的腦海裡馬上清晰地浮現出那首歌裡‘夜晚的灰姑娘’這段歌詞。也許是先入為主,我對你的印象就這樣固定下來了。今天見面我才知道,你很孤獨,很渴求,很無助。在你頭部摔傷之前,有很多親人都去世了吧。接下來多半輪到你了,你們的血緣很容易出現這樣的事情。」

我想起花娘說的「死了一半」這句話。

「幸好你有著某種正氣的東西,能讓你死裡逃生。我不是宿命論者,對星相學也沒有多大興趣,但是我感覺到,自從頭部受傷以後,你的人生完全變成了一張白紙,因禍得福擺脫了所有的束縛,你在潛意識中知道這一點。為了不使自己寂寞或者空虛,你一直小心謹慎。你極其孤獨。你的戀人是一個頭腦很聰慧的人,人品也好,而且在一條相當近的線上擠壓著你的孤獨,但在你內心產生混亂的時候,他的存在不過是一種消遣。要達到真正的絕望是輕而易舉的,不讓自己絕望是你現在的一切。你已經死過一次,前世準備好的花朵和果實全都產生了變化。

「想必你母親那邊有著非常怪異的血脈,你弟弟也受到了影響。

「半夜裡常常會驚醒,不知道自己是誰。

「那就是你。

「那是一種非常虛無的狀態。

「分手,邂逅,只是過眼煙雲,只能在一邊觀望。

「活著時,始終生活在彷徨之中,多半死了以後也是如此。為了不去留意這些,你的內心裡正在發生極其慘烈的拼搏和混亂。

「我甚至感到很佩服你。」

「這就是我?」我說,「孤獨,大家都是一樣的。因為覺得自己很特別的人總是需要聽眾的。」

說著,真由的影子在我的腦海裡輕輕掠過。

「我不願意以那樣的方式生活。」

「支撐著你的不是意志的力量,而是存在於你思想中的某種東西,某種美好的東西,好比出生後第一次露出笑容的嬰兒,或使勁扛起重荷那一瞬間的人,或極其飢餓時聞到的麵包香味之類的東西。你的外祖父也有這樣的東西,你很自然地遺傳了這種特質。你妹妹就沒有,你弟弟有。那樣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也許是一種秘訣吧。」我笑了。

「你的笑臉很美,散發著希望的氣息。」他說。

我在他的眼中已經寂寞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同樣的夜晚,淡淡的星空,吹拂而過的風,大樓,桌子,沉重的鐵製椅子的觸感,端著好幾個大酒杯懶洋洋地移動著的侍應生,從他的角度來看,顯然都完全不同。

看透一切,是一件多麼可憐的事啊。

我(即使不像他說的那樣)不敢存入內心的一切,在他那雙透明的瞳仁裡都已經成了風景。

我平日不願意去憐憫別人,現在居然完全聽從他的擺佈,我被這夜晚和這可悲的半生所征服,和弟弟、和寬麵條一樣。

病入膏肓,無藥可救。體會頗深,無法搪塞過去。

雖然我與他笑臉道別,但我覺得自己已經被惆悵擊垮了。我帶著這樣的心情回到龍一郎的住處。

「你回來啦。」他迎上前來,「這麼晚了,我在拍照片玩,瞧,你看看。」

他自我解嘲地笑著遞過來一張快照。

照片上是龍一郎身穿我的連衣裙微笑的令人不快的素顏形象。

「你穿的是什麼?怎麼回事?」我問。

於是他回答:「衣服就掛在那裡,本來我想穿著它等你回來開個玩笑,可左等右等也不見你回來,我忽然覺得這副模樣傻等著你很無聊,就拍了一張照片。」

「你的花樣真多啊。」我說。

「去吃飯去吧!」他嚷道。這樣的時候,和戀人在一起總是感覺特別好。

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人生、角色之類的事情,是不能用語言說得明白的。

受到限制的資訊是不能還原的。

只能順其自然,悄悄地觀望著。諸如此類的事情,那個人肯定知道。

然而,我是想說,我是渴望交流。因為我寂寞,因為我生活在寂寞的佈景當中。

龍一郎上洗手間的時候,我又拿起照片來看,龍一郎以矯揉造作的笑臉微笑著,與從前在照片裡看到過的他的母親非常相似,一想到他用這副模樣在這裡傻等著,我就忍俊不禁。

笑著笑著,我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我的思維,失去了我的臉,失去了一切,我整個兒地溶化在笑中。不用求助,沒有孤獨,一切都沒有。我自己就成了笑。

只是短短的一瞬間。

我覺得自己已經體會到了那樣的感覺,無論發生什麼,結果都不會是灰暗的。

就好像我所擁有的寶石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