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弟弟的回家路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這就是母親和我兩個人簡單的結論。

我們各自沉默了許久,又像平時那樣各做各的事情。母親繼續喝葡萄酒,我吃麵包當晚餐,但我們都不能釋懷。

冰箱裡果然還留有醬湯和焯拌青菜,我因此產生了一種珍貴的感覺。一想到珍貴,便頓覺悲慼,我強忍著不去想它。向乾子解釋,告訴弟弟,這樣做可以使那種異樣感溶化於日常生活嗎?

僅僅因為是朋友,就讓別人住到家裡來,可以說這本身就是異樣的。

總之,這裡只有事實。

她已經不住在這裡,而且多半不會再回來了。

心中的遺憾也許是無法修復的。

要想起她就會露出笑臉,這也許需要時間。

那件事作為現實中的事實,帶著震盪的聲響,撞擊著我那無法釋然的心頭。

「嘿,煩死我了。我不願意再去想它,和他喝酒去!」母親說著走了出去。

這是情有可原的,你就喝個痛快吧。我這麼說著,目送著母親離去。

乾子放學回家以後,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她,乾子毫不掩飾地吵嚷起來,像女大學生那樣作了各種推測,什麼男女之間的情感糾葛,什麼女兒與小流氓勾搭賣淫,或者她以前的男人借上高利貸求她籌錢還債……總之,乾子列出了好幾個假說。聽她這麼推測,我也拿不準了,甚至覺得這起偶發事件也很有趣。

於是,我們徹底興奮起來,如同因遭受天災而在異常狀態中聚到一起熬夜的災民,極度亢奮,直到半夜還坐在桌邊喝啤酒、吃水果,連電視也不看了。

接著,乾子先上二樓睡覺,我洗了澡仍在起居室裡喝咖啡。

我把燈光調暗,用很小的音量收看午夜節目。

時間已過兩點。我估計母親回家時要到天亮了,便將大門鎖上。

我一邊想著該上床睡覺了,一邊塗著指甲油,突然一股難耐的寂寞像海浪一樣向我襲來。

再也見不到了,再也不能住在一起生活了。

剛才已經用語言講清楚的事實,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卻沒有現實的感覺呢?我這麼一自問,便發覺原因在於我成了孤身一人。

在這深更半夜一個人獨處,才體會到家裡的氣氛已經截然不同。這與父親去世那天晚上,母親離婚的第一天晚上,以及真由離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很相似。

荒悽、冷寂的感覺。

別人離開時那種無倚無靠的感覺。

生離死別時迴天無術的孤獨感。

我很沮喪,我能體會到空間裡那份異樣的沉默所隱藏的含義。空氣吸收著生離死別的氣息,靜靜地沉澱著。直到昨天的這個時間還在同一個屋簷下睡覺的人,也許永遠不會回到這樣的生活裡來了。

無論怎樣用語言描述,都頂不住洶湧而來的寂寞的力量。

房間裡還留有純子的氣息。

要使對純子的思念像她本人一樣在這個家裡消失,也許需要很長的時間。

家裡除了我之外,只有乾子在睡覺。寂寞充滿著這個房間,擋住了我的思考,柔和地籠罩著這個家。前不久還是五個人擠在一起熱熱鬧鬧地生活,現在卻變得空空如也。

我理應已經習慣這種變化,然而……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會很快地感受到那份空虛。

這種痛楚只能靠時間來消除。

我已經懶得動彈,勉強漱洗完畢,關掉廚房裡的燈,正準備睡覺,黑暗中看見起居室的窗外有一個人影。

我大吃一驚,凝神望著。

這時,在暗淡的磨砂玻璃外側,有一隻手在「咚咚」地敲窗玻璃,看得見淡淡的膚色。

是母親忘了帶鑰匙,看到廚房的燈滅了,才轉到起居室的窗戶這邊來了?還是純子回來了?我這麼猜想著,悄悄地靠近視窗。

「是誰?」我小聲問。

「是我。」傳來弟弟的聲音。

我一瞬間產生了一種夢幻般的感覺。弟弟此刻應該在那所兒童院的宿舍裡睡覺的。不過,這次不是像在塞班島時那樣只是靈魂回來,而是現實中真正振動著空氣響徹黑夜的他本人的聲音。

我慌忙開啟窗戶。

弟弟踮著腳站立在那裡。

「怎麼了?你是逃回來的?」

「不是的,我只是有些擔心。」弟弟說,「是不是純子大媽出什麼事了?」

「你先進屋吧,趕快繞到前門去。」我說。

站在黑夜的院子裡的弟弟顯得輪廓模糊,但看上去並不孱弱,而是比什麼都穩健。

我開啟門鎖,弟弟走進屋來。

我一邊為他泡可可,一邊問:「你為什麼不按門鈴啊?這麼冒冒失失地敲窗戶,嚇了我一大跳。」

「我還以為你睡下了,一看,這裡的燈還亮著,我想看看情況。」弟弟說。

「怎麼溜出來的?」我問。

「很簡單啊。半夜裡大家全都睡了,我找個機會就溜出來了。」弟弟說。仔細一看,他果然在夾克裡面穿著睡衣。

「可可好香啊,再來一杯。」弟弟笑著說。

不知為何,我有著一種與這時間不能完全融合的神秘感覺。因為這是在孤寂而幽靜的時候,情緒激昂的弟弟突然像夢一樣深夜逃離兒童院飛了進來。

「你怎麼知道純子大媽出事了?其實她真的有事。」我說。

「因為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向我傳送什麼,很強烈,很悲傷。」他說得直言不諱。

「你真的能感受到別人的思念啊。」我再次感到吃驚,「純子離家出走了。」

我向他作了解釋,但沒有提及錢的事。然而,我不難猜測,他已經感受到是錢使這起事件變得更加複雜、更加陰暗,他已經感受到了那種陰暗的氣息。

因為他聽著時是一副完全明白的表情。

「怎麼說呢,好像是她的女兒偷了父親一大筆錢離家出走了,感覺上多半是那樣的事。」弟弟說,「純子大媽正在尋找女兒的下落,追尋著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線索。她好像很自責,認為原因在她自己的身上。」

這樣的推測沒有離開乾子猜測的範圍,真實的情況還不得而知,但我覺得,從感覺上來講,大致應該是那樣的。

「感應很強烈。我甚至腦袋疼痛,還去了醫務室。」

「她對你說什麼了?」

「不知道,只看到她的臉浮現出來,說不能再住了,也不能再回來了。」弟弟說,「我感到很寂寞,又擔心家裡不知怎麼樣了,我怎麼也睡不著,怕純子大媽死了怎麼辦?擔心母親是不是在哭。」

「她沒有哭啊,去喝悶酒了。」我笑了。

「以後肯定會哭的。」弟弟哭喪著臉。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發現他在看純子那件捏成一團隨手塞在廚房手推車裡的圍裙。

「我怎麼辦?要回家嗎?回家好嗎?」

「隨你的便。純子留下的空洞只能由純子來填補。家裡會有一段時間很陰沉的。」

「母親會結婚嗎?」

我知道這是弟弟最擔心的。

「有可能。」我回答。

那位比母親年紀小的男友會趁機住到這裡來的,我想。

「母親如果結婚,阿朔姐怎麼辦?」

「我已經這麼大了,與那麼年輕的父親住在一起可不行啊。到時候我搬出去吧。」

「和阿龍哥住在一起嗎?」

「不知道。一般不會。」

「那麼,我怎麼辦?」

這的確令人感到不安。他這樣的年齡,簡直就和不得不受主人的環境所支配的寵物一樣。

「母親也不會傻到那種程度,她肯定會考慮到你的。雖然他們兩人去巴黎玩過,但婚姻比一起出去玩重要得多,所以她一定會拿定主意到底要怎樣的。現在這個時候,想得再多也無濟於事。」

「嗯。」弟弟好像鎮靜了一些,他點著頭說,「一個人無論做什麼,都會像波浪一樣影響到大家的。」

他那番自言自語似的懇切話語顯得很可笑。

我問弟弟要不要住在家裡,等天亮後我送他回學校,向校方作解釋。弟弟說不用了,回去大多還不會敗露,萬一敗露,再用電話證實一下就行了。他央求我還不如帶他去吃拉麵,儘管已經夜深人靜,我還是決定送他回校時順便請他吃碗拉麵。

我用疲憊的頭腦胡思亂想著:姐弟倆深夜在樂聲嘈雜的拉麵店裡吃著大碗麵條,在旁人眼裡看來,還以為是夜總會女招待陪著年少時生下的兒子在吃拉麵呢。

「你滿嘴都是大蒜味啊!」在回兒童院的路上,我笑著提醒他,「九點鐘上床的孩子,睡著時怎麼會有大蒜味啊?肯定會敗露的。」

「是嗎?這下糟了。」

「嚼口香糖矇混過去吧。」

我把放在手提包裡的口香糖和軟糖全都掏給他。黑暗中響起了「沙沙」的剝鋁箔紙的聲音。

夜道上萬籟俱寂,令人覺得白天已經安然無恙地進入了夢鄉。

但是,我帶著一份做完了某件事情的好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有意無意地回想起今天到底做過什麼,於是,純子的面容掠過我的腦海,我頓時覺得心頭一陣緊縮,莫名其妙地感到痛楚,緊跟著眼前一陣發暗。

「呀!」弟弟驚叫。

我慌忙抬起頭來。

我沿著弟弟的目光望去,在正前方的天空中央,有一顆流星曳著長長的尾巴劃過,那細長的白色如同發光的珍珠。對了,那是一道很長的白線,足夠許下任何心願。

雖然我什麼心願也沒有許下。

流星逝去後的清澄夜空裡,只有幾顆星星在靜靜地閃爍。

「阿朔姐,剛才看到的是流星,」弟弟說,「不是飛碟啊。」

我憋不住笑了。

「你為什麼問我,你是專家呀!」我說。

「可是它太漂亮了,又拖得這麼長。」弟弟說,「你說是嗎?」

「什麼‘是嗎’?」我問。

「如果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在像現在這樣心情很愉快的時候看到,就會感到很漂亮,就會吃驚,這與星星、飛碟無關。」弟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