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怎麼樣?」
「精神很好,說比去學校快樂,好像也交上了朋友。」母親說。
「那不是很好嗎?」我說。
「我不樂意。憑什麼連我也要接受他們的面談?」母親說。
「你這麼說,我就不知道怎麼勸你了。」我說。母親有時不該寬容的地方卻很寬容,遇到這樣的事情卻又變得很任性。
乾子在一邊看著電視:「不過,我知道阿姨說的意思。阿由本來就沒有什麼問題,又不是自閉症。即使不願去上學,也只是逃學去玩,不能算精神頹廢,他和那些愛鑽牛角尖的小孩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說的是啊。」母親說,「像他這樣的年齡,說想離家,不願意去上學,那麼就只有這個辦法了?可是,不會的,還有更好的辦法,只是這孩子不用腦子去想,不是嗎?」
「也許吧。」我說,「比如,去住校制的私立學校,或去國外的學校上學。」
「讀不起那樣的學校啊!」母親說。
「那麼至少該轉個學校。」
「這我考慮過。」
「可是,他為什麼堅持去那樣的地方呢?那種地方,我從來沒有接觸過。」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去啊。」
「我去看看怎麼樣?探視,姐姐也可以去嗎?」
「事先獲得准許的話,就可以去吧。」母親說。
經過幾次出門旅行,如今家裡形成了這樣的傾向:有關弟弟的事情,由我來作決定。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探摸著「寬麵條」給我的住址,心想還是去看看弟弟吧。
探視定在星期六的下午。
我還無端地想象我們姐弟倆隔著鐵絲網……但是,那裡不是看守所,所以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家兒童院就設在一幢極其普通的大樓底樓。明亮、整潔,有著一種適度的生活感,還有孩子們喜歡的招貼畫和玩具等,絲毫也沒有寒酸陰暗的感覺。從傳達室裡望去,可以看見裡邊來來往往的孩子們。他們喧鬧著,一副很快樂的樣子,沒有發現那種感覺古怪的孩子。
我說我是孩子的姐姐,我可以帶他出去嗎?接待員大姐微笑著說:「可以呀,如果在外面吃晚飯,請在七點半之前把孩子送回來。」
因為沒出所料,我鬆了一口氣。
也許有的孩子在家裡得不到休息,生活又不順暢,於是躲到這裡來休息吧。但是相比這下,我認為弟弟的行為並不偏激。他只是沒有說出來,我無法知道他的頭腦裡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是因為以前發生過的那種靈魂上的事攪得他頭腦裡一片混亂,夜不成眠,何況向母親解釋,母親也不會理解。他是明知這種情形,才自己決定要到這裡來的。
一位和藹的男子領著弟弟出來。弟弟笑著說「我走了」,便穿過傳達室向這邊走來。
「阿朔姐,好久不見了。」
「我們去吃東西吧,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蛋糕,要吃個夠。」
「這裡伙食怎麼樣?」
「還可以,做得很香。」
「是嗎?」
兩人無意中壓低聲音悄悄說了幾句,離開了那裡。
「外面的空氣真好。」
走到大樓外,走進柔和的陽光裡,弟弟笑得很燦爛。令人不快的是,他的情緒真的比以前沉穩了許多,周身籠罩著像是受到保護似的那種輕鬆自在的氛圍。
「你快樂嗎?大家對你都很好嗎?」
「很好。我還有了新朋友呢。有的孩子有自閉症,但和他們在一起,我感覺相互之間心靈上不是不能溝通的。還有,有的孩子會莫名其妙地突然哭鬧起來,或者亂髮脾氣,也有的孩子只是不和老師說話,有的孩子剛才還和大家一起很要好地說著話,父母一來探望就突然變得不開口了。」
「全都是怪里怪氣的吧。」
「是啊,睡覺前,大家常常說一些在家裡過得不愉快的事。」
「他們對你作了什麼樣的診斷?在諮詢會上?」
「說我太敏感。」
「說的沒錯。」
「我暫且對他們堅持說,父母離婚令我感到很傷心。」
「是啊,這很有效啊。」
「後來在只有父母才能參加的諮詢會上,母親遭到訓斥了。」
「也很有效啊,不是很好嗎?」我對他說。
「幸好我在這裡不會待得很久。」
「是嗎?」
「這是我的打算。」弟弟說。
我們坐上電車,駛向我家附近的那個車站,附近一帶像樣的鬧市區就只有那裡。我問他要不要順便回家看看,他說不用了。我覺得他很了不起。他還是個孩子,不可能不想見母親的。
窗外的景色柔和得像是披了一層雲霞,街上到處都點綴著春天的花朵,色彩繽紛。星期六中午,車內乘客稀少,陽光灑滿了搖晃得非常舒服的車廂。
「不知為什麼,我和大家都很合得來。我能夠知道他們頭腦裡想的事情。他們比普通學校的孩子怪誕或偏執,甚至讓人擔心,不知道接著會講出什麼話來,但我不知不覺地喜歡起他們來了。」弟弟說。
「你比同年齡的孩子早熟,腦子也好使,所以想的也就多了,於是氣氛就形成了。這樣的孩子,會不知不覺全身心地去感受普通孩子不用考慮的事情,所以你和他們才很投緣吧。」
我先試著作出分析,但與弟弟的親身體驗相比,這分析就相形見絀了,毫無說服力。
弟弟不停地點著頭。
「我相信普通學校裡一定也有合得來的孩子,現在只是沒有找到。我連去找的力氣也沒有。」
我原想勸他不要勉強自己,但終於沒有說出來。他拼命地要把自己的全身心都磨練得非常敏銳,我能對他說什麼呢?不能。
走進經常光顧的咖啡店,坐在那張大桌子旁邊之前,我把寬麵條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弟弟要了四塊蛋糕,我感到很驚訝,我正回憶著上次來這裡吃什麼蛋糕,寬麵條的面影忽然從我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對不起,我忘了一件事。」我說,「上次我在這裡遇見一個人,對方要我把住址和電話號碼交給你。」
「那人是男的?」弟弟問。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無可言狀的、僵硬而古怪的表情。我將此理解成是害怕。
「不是,是一個女的。」我將紙條遞了過去。
「她是不是叫‘寬麵條’?」弟弟看著紙條問。紙條上只寫著真名,這讓他很猜忌。
「是啊,正是她。」
於是弟弟似乎很高興。他快速的情感變化中散發著隱秘的氣氛。
「是你的朋友嗎?」
「是的。我在公園裡認識了那女人,她人很好,我們就交上了朋友。但她的朋友,那個男的,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人。我來兒童院的事從來沒有向她提起過,所以她在為我擔心。」
「你說可怕,怎麼可怕?」
「我說不清楚,就是可怕。他好像很喜歡我。」
「是同性戀嗎?」
「不是指這個。」
「是怎麼回事?」
「他每天晚上故意跑進我的夢裡。還有,總是向我送來什麼電波。」
「呃,你說的像畫中的故事一樣,莫非你覺得這咖啡店裡的人都是間諜,在監視著你的舉動?」
他終於患上精神分裂症了?我這麼想著問他,不料弟弟勃然大怒。
「你說的什麼呀!」他接著說,「我總覺得害怕,而且也沒有去上學,上次我想問父親能不能讓我住一段時間的,真的。」
我不知道這些事,感到胸口堵得慌。
「是嗎?」
「但是我一想到他那裡有個小孩,已經夠累的,我提出後他也許不會拒絕,我就不好意思提了。」
「你真了不起。自己的事情,自己來考慮。」
「嗯。」
弟弟貪婪地吃起端來的蛋糕。我只是喝著咖啡,望著花瓶裡與上次不同的鮮花。
除了鮮豔的橘紅色唐菖蒲之外,還點綴著七拐八彎的深褐色的花枝。
上次插的是白色百合花和蕾絲花,那位女子……
我剛想到這裡,弟弟開口了:「寬麵條這個人,我很喜歡。你沒有感覺到她有些神秘?」
「嗯,我知道。上次她就坐在我的正對面,從花朵之間露出白皙的臉,怎麼說呢……」說著,就像兒時的回憶一樣,那人的面影以模糊的映象,散發著她的氣息,在我的腦海裡甦醒過來。當時的印象就像談戀愛一樣浮現在我的眼前,令我感到很酸楚。
「打個電話試試吧?」弟弟問。
「你很積極呀。」
「她是我的朋友啊。」他說著便跑去打電話,回來說她好像不在家,沒人接電話,然後繼續吃蛋糕。
我漫不經心地繼續喝著咖啡,一邊茫然地望著窗邊排列的陶器柔和的線條。這家咖啡店使用的器具全都是日式的,供應的是用烤得很透的咖啡豆煮出來的濃咖啡。桌子全都是木製的,又寬又大。地板也是木地板,走在上面會發出很好聽的聲響。蛋糕不是那種塗滿大塊鮮奶油的蛋糕,而是歐式糕點,非常精緻。
我很喜歡這家咖啡館。下班到這裡喝一杯咖啡再回家是很有樂趣的,也是在都市裡生活的人的小小喜悅。
我每星期都要來幾次,卻很少留意周圍的人,那個女人以前就常來這裡吧……我這麼想著。
這時,門口的鈴聲輕脆地響起,女服務員說著「歡迎光臨」,隨之吵吵嚷嚷地擁進一夥學生。在那夥學生的背後,那女人如影子一般悄悄地、又如風一般輕盈地走了進來。
「寬麵條!」弟弟像發出暗號一樣大喊了一聲。
她露出驚訝的神情,旋即笑容綻開。
那是一副燦爛的笑容,彷彿在說:果然在這裡啊。又彷彿在說:我知道早晚會見到你。
意思是「你的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