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AM永恆(1)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他毫不在意傳達室小姐好奇的目光,裝著一本正經的樣子,和我一起堂而皇之地離開了公司。

要說起來,榮子的父親也是這樣一個人。

「榮子在那家咖啡店裡等你。」

我用手指了指,他說了聲「謝謝」,便穿過馬路走去。

原來說好兩人幽會三十分鐘,然後我和榮子在三越百貨大樓的美國蒂梵尼珠寶店見面。約定時間過了十分鐘,榮子還沒有來,我心想這傢伙怎麼了。十五分鐘後,看到她朝這邊走來的身影,願意原諒她了。

她簡直像整過形或化過妝一樣。

臉上散發著光澤,眼睛恢復了生氣,神采奕奕,判若兩人。

她那沒有化過妝的面容和羊毛衫的白色,像半月一樣朦朦朧朧地浮現在黃昏之中。

臉上沒有塗過紅色,面色卻通紅,腳步像跳舞一樣輕盈。

「對不起,來晚了。」榮子說。

「怎麼樣?」我問。

「他說,等我從夏威夷回來,我們兩個就正兒八經地結婚。」榮子說。

「真的?」我說。

「好像是真的。」榮子害羞地笑了。

原來她是想和他結婚。既然如此,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儘管告訴我也沒什麼用)。榮子竟然如此認真,我一直都不知道榮子心裡居然還存有那樣一份沉重和企盼,也不知道榮子從母親和環境中繼承過來的那份執著。

我想:人,真是太單純了,單純也是一種偉大。

冬天傍晚的城市,閃光的街道,霓虹燈。

人們從公司下班後匆匆地回家。榮子那小巧玲瓏的身體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穿梭著。

她輕聲對我說:「我們回家吧,朔美,謝謝你了。」

她流露出孩子般欣慰的笑臉,人又長得十分漂亮,以致反而是我感到害羞了。

就像幼兒園的孩子給初戀的漂亮老師獻花,老師微笑著道謝而感到臉紅一樣。

半夜裡,我獨自在起居室裡看錄影,弟弟下樓來。

「阿朔姐?你在幹什麼?」

「我在看電影。」

「嗯。」

弟弟去廚房喝熱水壺裡的麥茶,我說給我也來一杯,他把麥茶倒在茶杯裡給我送來。

「還是問問你自己吧,你在幹什麼?怎麼睡不著?」我問。

「沒有,我九點就睡下了,剛剛醒來。現在幾點?……三點?」弟弟說。

「三點了吧。」

「阿朔姐,你總是熬到這麼晚還不睡啊。」弟弟就像長得非常健康的幼兒那樣,表情明快地說道。

「是啊。」我說。

畫面是歌手在夜總會里唱歌的場面。

「花娘她好嗎?」弟弟問。

「昨天我和龍一郎通過電話,他說大家都很好。」

「我真想他們。」

「是啊。」

「他們真了不起啊。」弟弟說。

「你是指那天半夜裡唱的歌?」

「是啊,真的。我很吃驚。」

某些事物如果讓人過分感動,人們就絕不會輕易地談起它。關於那次唱歌,我和弟弟回到家後還是第一次談起。

那天晚上,是逗留在塞班島的最後一夜。

記憶中的碎片不斷浮現在我腦海裡。

我身上穿的白色連衣裙,夜風和海潮的氣息,海灘酒吧裡龍一郎那放在桌上的黝黑手臂,還有月亮,在大海里搖曳著的月光,弟弟的短褲,甜甜的廉價雞尾酒,歡鬧著的人們,月光下朦朦朧朧的海灘。

花娘在古清的吉他伴奏下不斷地唱著歌。儘管古清的吉他彈得很蹩腳,音色卻很有味。

花娘唱了好幾首歌,有比莉·哈樂黛的不出名的歌和一些古老而優美的歌。因為歌聲和氣氛實在太吻合了,所以光是聽著就感覺整個人快要融化了。然而,我心裡卻隱隱地有些緊張,只覺得令人懷戀的感情閘門在體內旋轉著想要開啟,那是一種強忍眼淚般生怕被沖走的感情閘門。我害怕閘門一旦被開啟,就會知道太多美的事物,因此身體僵硬了。

但是,在聽著她的歌聲時,我或多或少地被那暴力性卻又柔美似水的歌聲所解放,任憑自己漂流在塞班島那豔麗的夜色中。

我希望自己永遠留在這裡。

父母,兄弟,戀人,都不要。

因為他們好像都在這裡。

我希望自己在這個空間,在這隻有一次的生的音符中永遠地暢遊。

誰聽了都會這樣想。那麼一種天才的歌。

那歌聲是由白色的、粒子纖細的、甜蜜的、閃光的、習習涼風般的東西構成的。

弟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而且,就像在巨大的殿堂裡一樣,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籠罩著她。大家都為今天夜裡能有幸聽到這樣的歌而欣喜若狂。

「對不起啊,全是一些很無聊的歌,感覺就是在滿足古清的演奏技巧和一般人的喜好。」花娘一邊解釋一邊回到桌邊。

「花娘,你真了不起。」弟弟讚歎道。

花娘吻了一下弟弟的面頰。古清的表情彷彿在說:這是個孩子,我原諒你。

「你的吉他也彈得不錯啊。」龍一郎笑著對古清說。

一切都顯得那樣的和諧。海浪聲籠罩著已經平靜的酒吧,不斷有人端著酒來我們桌邊請我們喝。

我們當然只有從命,就連弟弟也喝酒了。

不久,時間已過凌晨兩點,酒店關門,燈都熄了,海灘變得黑暗。人們向花娘道謝著告別,在黑夜中各自散去。

「我們散散步吧。」花娘提議道。

大家都喝得爛醉,弟弟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

大家走在海灘上,吵吵嚷嚷地發著酒瘋。

在與我們借宿的旅館或三明治快餐店所在的角落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四周已經漆黑一片,杳無人影,只能感覺到眼前的大海黢黑而宏大。花娘脫去鞋,光著腳戲耍海浪。

她突然穿著衣服遊起水來。

「好舒服啊!」花娘坐在閃著黑光的淺水中嬉戲。

「你不能去海面上,鯊魚出來你會害怕的!」

古清不著邊際地勸阻著,脫去鞋,嘩啦啦地跨進水裡,把花娘拉了回來。真是一對恩愛無比的夫婦啊。我們其餘的三個人都笑了。

不久,花娘像美人魚一樣渾身溼漉漉的,腳步沉重地走上海灘,開始在月光下唱歌。

那曲調就像用鼻子哼唱的一樣,在夜的氣息中嫋嫋遠去。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以確認時間。模模糊糊地看見表示凌晨三點鐘的九十度直角。三點了!

我正這麼想著,花娘冷不防放大了音量。

真可怕!我心裡想。

身上起了雞皮疙瘩。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我想逃離這裡,為此我什麼都敢做。

我害怕花娘。

她好像是什麼東西而不是人。我不是指她的美貌或歌聲的婉轉,也不是說她是上帝或是惡魔,而是我彷彿已經觸及到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源。

那是很可怕的,即使是花上一輩子也很難觸及,就好像注視著無底的深淵,或沒戴太陽鏡直視太陽一樣。

那歌聲好像會永遠持續下去。

又好像只是一瞬間。

我斷斷續續地記得弟弟因為害怕而猛然握緊了我的手,還有龍一郎想要憑著意志將一切都銘刻進心裡的凝目注視的臉。

古清已經沒有了動靜。

我還記得那樣的情景。

從大海那邊,從身後的熱帶叢林那邊,一股濃重的空氣以驚人的速度向我襲來,我只能得到這樣感受。

但是,在弟弟那種有超能力的人眼裡,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呢?

「阿朔姐!」弟弟猛然哭喪著臉緊緊抱住我。

這個時候,我不是說謊,全世界都「啪」的一下閃出耀眼的光來。

那種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甚至站也站不穩。

這時,歌聲停了。

花娘的秀髮溼透了,衣服都貼在身上,她向大家行禮辭謝。大家愣愣地拍著手。

接著,靜謐降臨了。

那是令人發怵的靜謐,我知道這不只是花娘的歌消失之後外部世界的靜謐,而是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也平靜得宛若出現了一個空洞。

「那是什麼呢?」我問。

「阿朔姐,我說出來你會不會笑?」弟弟問。

「我不會笑啊,你說說看。」我說。

「當時有很多幽靈聚集過來,很多很多,多得數也數不清。」弟弟說,「閃光的時候,我看見一道裂縫,那東西就在那道裂縫的後面啊。」

「嗯。」

「永遠能夠看見啊。」弟弟說。

「嗯。」我回答。

意思是「凌晨3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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