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somethings got to give(1)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不知為何,仰望著這樣的天空,有關弟弟的話題,以及今天的氣氛,都有意無意地會讓我們聯想起真由。

在我和龍一郎之間有著一個真由,我有妹妹,總覺得這樣的天空與景色和真由很相似。以前我沒有這樣想到過她,真是不可思議。

如珍珠一般的皓齒,那雙從小就長得很靈巧的小手。

彎腰吃西瓜時的背影,修過趾甲的伸直的腳。

盤在頭頂上的棕色秀髮。

這些所有的一切。她酷愛晴朗的日子,即使在狹小的房間裡,也儘想著要曬太陽。

她那獨特的笑臉含情脈脈而又甜蜜,笑聲如水面的波紋一樣擴散開來,如響亮的銀鈴聲。

記憶中所有關於妹妹的碎片突然在我的腦海裡甦醒過來,分外鮮明,令我驚訝萬分。我只渴望能再見她,我變得坐立不安,因為那份渴望而感到痛苦不堪。

妹妹已經去世,不可能再見到她了。然而,在異國他鄉的天空底下,自從妹妹去世以後,我第一次如此渴望見到自己的妹妹,這真是太奇怪了。這孩子先我而去。我覺得我的內心深處還有著被她厭棄、受到她背叛的委屈心理。我心有不甘。

不久前,男人們都去潛水的時候,我在花娘的房間裡看過瑪麗蓮·夢露最後一部電影。那是她死前正在拍攝的未完成的喜劇片,可以說是展示她出洋相的演技集。

片中的畫面充滿活力,夢露非常美麗、開朗、溫柔,她大聲地笑著,笑得如此燦爛,誰都沒有想到沒過多久她便葬玉埋香,非正常地死去……

她穿著西式禮服,緊緊抱著從游泳池爬上來的渾身溼透的孩子們,或者看著演技拙劣的狗哈哈大笑,或者裸身在游泳池裡游泳,綻放著自然的光彩,令人怎麼也想象不到她會酗酒、吸毒,發高燒到了站也站不穩的地步。

然而,她卻始終在散發著什麼。透明、閃亮、眼看就要消失的神秘的光線。因為太漂亮,所以焦點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光彩奪目得怕人,然而那光卻絕不妖豔。

看過錄影帶以後,某種情感牽動著我,我茫然地思考著。

直到夜裡睡覺的時候,我才好不容易明白過來。那份牽動我的情感源自真由。真由也是那樣的,消逝之前正如夢露一樣好似融入了藍天裡,融化在空氣裡,融進了夕陽裡,沒有絲毫的生氣和活力,然而卻非常耀眼,心蕩神馳怡然自得,舉手投足都與這世界融合在一起,像一件貴重物品一樣令人非常注目。

原來如此,我想。那樣的相似如果不是服毒的緣故,就是死期臨近的緣故,或者兩者都有。

真由真的已經不在了?真的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嗎?

天空是那麼藍,影子是那麼深濃,如果仔細品味,一切都那麼宏偉,那麼懾人,然而真由卻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你們回來了?」弟弟像小狗一樣從海灘上跑過來。

而且,他輕聲地說:「你們兩人說體己話過癮了吧?」

「也沒說什麼,我們只是說說人生和旅途中的趣事。」我說。

「你們有沒有度過一段像約會一樣的時光?」弟弟接著問。

「什麼呀,你在說什麼呢?你是吃醋了,還是在為我擔心?」我笑了。

「我沒有為你擔心。」弟弟說。

我們在三明治快餐店外的桌邊坐下。眼前是大海,弟弟一直在游泳,剛剛上岸,頭髮還在滴水。花娘端著盤子從裡面朝這邊走來,滿滿一盤西瓜。

我想:這樣的時候,她為什麼臉上總是洋溢著那樣的笑容呢?她的手上託著西瓜,使她的笑容顯得格外甜美,就好像在觀賞一部古老的南國電影,連心情都變得甜蜜起來。我喜歡這樣的人和這樣的才華,喜歡得不能自已。

「這西瓜是招待你們的。」花娘說,「我還在裡面幹活,你們慢慢享用吧。」

花娘放下西瓜,回店裡去。

「阿龍哥呢?」弟弟問。

「去加汽油了,說馬上就來。」我說,「你不要為我們操心啊,像個傻瓜一樣。」

「不過,如果我不來的話,你們還不會想到回國吧。」超能力的弟弟非常瞭解我的痛楚。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考慮,你不用為我操心啊,弟弟。」我滿臉笑容地說,「還是說說你自己打算怎麼樣吧。」

「我不想回去。」弟弟說,「我想一直呆在這裡,不行嗎?在這裡,你不用為我的生活發愁,我可以去店裡幫忙呀。」

弟弟那懇切的願望打動了我的心。

「不過,你知道這很勉強吧?你自己也感覺到是很難的,不是嗎?」我說。

「我知道的。」弟弟點著頭。

「我們兩人以後還要去各種地方,見識更多的東西,和各種人打交道,躲也躲不掉吧。何況如果要到這裡來,我們隨時都可以來的。」我勸說著。

「嗯,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說,無論我思考得怎麼多,看得怎麼多,總還是一個孩子,有許多事情還是不要參與的好吧?就拿母親來說,她早晚要結婚,我們大家不可能永遠和母親一起住下去吧。」弟弟像個老人似的說著,顯得非常誠懇。

「由男,你會成為一個好孩子的。」我說,「你要堅持鍛鍊自己,就會成為一個很有人緣的男人。」

我心想:如果那樣,我就能夠像當初所希望的一樣帶著弟弟到處炫耀。

「唉,世上真是各種人都有。古清哥和花娘這樣的人,我是第一次見到啊。」弟弟說。他的臉已經被太陽曬黑,依然很小的鼻子,孱弱的四肢,像大人一樣深邃的眼睛的顏色。我可以感覺到,他的頭腦裡滿是未來、可能性等說出來便顯得非常無聊的念頭,隱藏著像大海里的海參那樣無數的、無窮盡地蠢動著的力量。

「我和由男回去,龍一郎,你怎麼樣?還留在這裡住一段時間?」

那天晚上,在我和弟弟將要回國之際,花娘要在隔壁的海灘酒吧開一個演唱會為我們辭行。

現在提這個問題還不算突然,因為與上次的訣別相比沒什麼危機感,所以當時我很平靜。由男在洗澡,我在換衣服。

在塞班島的最後一夜,身上穿的衣服應該是白色的吧。我漫不經心地想著,穿上了白色的連衣裙。我已經被太陽曬得黝黑,連自己看了都覺得害怕,反正我是想用白色來襯托自己。

「唉……」龍一郎沉重地嘆了口氣。

「什麼呀。」我問。

「如果到了最後你還不問我這句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他笑著。

「不可能不問吧。奇怪,」我笑了,「男人有時也會變得很細膩啊。」

「但是,你我不是親人。在機場分手,然後各奔東西,不是不可能的。」龍一郎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覺得他說得沒錯。我想象著分手時的情景,憂傷之極,寂寞之極,我覺得很不對勁。

「怎麼樣,沒有見到你要訂機票的樣子,你不回家?」我問。

「我再過一個星期回去,而且我還要在日本住一段時間。」龍一郎說。

「住在哪裡?」

「我要租房子,就住在你家附近。」

「真的?我太高興了。」我說。

如果這樣,回到家裡也不會感到無聊,我很放心,很快樂。這是最最完美的,這樣也很好,沒有任何值得擔憂的事。

「嗯,那要先出一本書再考慮的。」

「那麼,還要等一兩年啊。」我笑了。

「嗯,我們一起去國內旅遊吧。」

也許是他這個人很怕寂寞,需要有一個人老陪著他,也許是太喜歡我了。我不太清楚他的心思。也許需要以後兩人一起來理解。

「由男是第一次聽花娘唱歌吧。」龍一郎問。

「是啊,他一定會很吃驚的。」我說道。

真的很快樂,塞班島真是快樂極了。這是夜晚的開始,好像空氣一直在歌唱似的。風兒悄悄地從窗戶湧進來,帶著黑暗的氣息,樹林裡的樹枝沙沙搖動著。

真的很快樂。

剛剛入夜,酒吧里人影稀疏。

大海的波浪聲就像演奏會開始之前演奏廳裡輕輕流淌著的音樂一樣,使人們充滿著期盼。

在那裡,瀰漫著海潮的氣息和已經滲透我肌膚和頭髮的強烈的芳香。

月亮以攪動人心的壓力在半空中閃爍著光輝。

伴奏的是古清的吉他,他在舞臺上開始調音。我是第一次看到他彈奏吉他,心裡祈盼著但願不要帶硬搖滾的味兒。

花娘穿著塞班島上特有的彩色禮服,完全不像日本人。她靜悄悄地走上舞臺。

「很了不起啊,阿朔姐,她的歌一定棒極了吧。我的心怦怦直跳。」弟弟坐在我邊上說道。

「你看著吧。」龍一郎拍拍弟弟的肩膀。

花娘開始唱了起來。

意思是「贈與某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