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呀,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你說的那些話,是你自己感應到的。但是幽靈應該是更任性更獨立的,不會那麼溫順。一般來說,活著時讓人討厭或愛撒嬌的人,死後會那麼順利地變成一個溫順的人嗎?雖然一定會保佑著你,但性格決不可能變成聖賢的。」花娘淡淡地說道。
「你是說我弟弟不會在我身邊?」古清哀傷地說。
我和龍一郎面面相覷,我們兩人是同樣的想法……不管哪一方說得有理,夫妻之間首先不要吵架。
「不,他一定在的。不過,傳遞給你資訊的,是你自己的靈魂。我理解你希望是弟弟的心情,但你不能依賴他。那個時候,如果一個神秘的靈魂裝作你弟弟的樣子進來,你弟弟就會被趕走的呀。」花娘微微地笑著,「你應該堅強,因為你是一個人倖存下來的。」
古清已經喝醉,其實他想極力反駁,對花娘發火,他的表情就是那樣的。他堅信不疑的事情被妻子當著別人的面否定了。但是,因為妻子的話講得非常委婉,因為妻子在月光下顯得非常白皙柔美,所以他沒有作聲。
我和龍一郎也默然。
酒吧裡的喧鬧,搖曳著的燭光,海浪的聲音,全都回來了。
樂隊的演奏人員正好一個跟著一個走回舞臺,演奏聲突然又拙劣地響起,震耳欲聾。
於是,坐在前面桌子邊的那群當地人模樣的中年男女,都一起回過頭來望著這邊開始起鬨。
「花娘,花娘。」
「我知道會來的。」古清說,「只要有花娘在,就會起鬨非讓她唱一首歌不可。她是這一帶的明星。」
「我去唱首歌就回來。」
花娘說著站起身來。她在桌椅之間大大方方地挪動著穿過去,走上舞臺。人們大聲喝彩,用掌聲歡迎她,花娘嫣然微笑。
至此,在我的眼裡,花娘就是我剛才不久前所認識的模樣。我還滿在不乎地想:嘿,一個人的音樂才能就是這樣在當地人的追捧之下才自然地訓練出來的。拙劣的樂隊演奏的前奏部分怎麼聽都像是「兄弟情深」。
花娘拿著話筒,無意地掃了龍一郎一眼,臉上流露出專注的神情,令我感到驚訝。也許會發生什麼了不起的事……我正這麼望著花娘時,歌聲開始了。
她用柔婉而嘶啞的聲音在伴奏下唱的歌,既不像普雷斯利的歌,也不像是尼古拉斯·凱吉的歌,完全是另外一種不同型別的歌。她用驚人的音量歌唱著,然而聽著卻像是從極其幽遠的地方、像是夢中傳來的鈴聲,她用極快的速度、用自己的色彩填埋著空間。像是用俚語在演唱,又一副很高貴的樣子。甜美、哀傷,不可能重現,卻又神情飽滿,隨時都唾手可得,觸手可及。
坐在桌邊的人們都默默地聽著,有的情侶還跳起了舞。她編織出的什麼,像波紋一樣靜靜地擴充套件著,吞噬著一切,向海邊延伸……
我正這麼感覺著,濃烈得像蒸氣一樣的空氣從我的背後,從大海那邊猛然湧過來。我下意識地抓住龍一郎的手臂,龍一郎用力地點了點頭,古清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那種凝重的空氣一瞬間瀰漫在我們之間,在視覺上形成了一層矇矓的薄膜,於是在我的眼裡,花娘好像處在美麗的噴水池後。噴水映出她的人影,搖曳著,潮溼,透明。她的聲音也好像包含著水分,微微顫動著傳入我的耳中。
我有限的感應能力能夠感覺到的,只有這些。
這時歌聲結束了。我痛惜不已,覺得歌聲太短了,真希望再聽下去。我正這麼想著,那種凝重的空氣頓時煙消雲散,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剛才是怎麼回事?是歌聲的力量?」我問龍一郎。
「不是,是沉睡在海底的聽眾跑出來聽了。」他說。
「真的?」
「我不知道……但是,空氣在顫動吧。」
「嗯。」我點點頭。但如果真是這樣,我為什麼沒有像白天那樣感到喘不過氣來呢?
「我的看法稍有不同,不過這對夫婦會急於解釋這種現象的。」龍一郎悄聲說道,惟恐被古清聽到。
音樂變成歡快的節奏,花娘一邊跳著舞一邊退下舞臺。當地的一位大叔擁抱著她和她親吻,她也吻了那位大叔,然後回到桌邊。
「怎麼樣,我的歌?」花娘微笑著。
「我沒有聽懂唱什麼,但感覺很好啊。」我說,「真想再聽下去。」
除此之外,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心裡的感受。那是一種原始的慾望。我心情很舒暢,真希望它永遠留在那裡。
「是啊,我也是。」龍一郎也笑了。
「我們走著回家吧。」花娘提議道。古清默默地站起身。因為他太沉寂,又緊繃著臉,所以我想他也許是哪裡不舒服了。
花娘站起身想要回家,大家都轉過身來朝著她鼓掌。我們跟在她的身後退場,賬臺也沒有收我們的錢。
我們步行從建築物的邊上走過去,在酒吧背後的旅館門前停下,轉過身去想要和他們道別,不料發現古清夫婦在背後很遠的地方站著。我只顧對龍一郎說能和他一起走回旅館實在太好了,卻沒有發現他們兩人沒有跟在後面。
我們返身回去,看見古清正大聲斥罵著。
「怎麼和那個老色鬼纏上了,你這個淫婦!」
啊,怎麼吵起來了!我感到很驚訝。
「沒有糾纏呀,是喝醉了!我不檢點又有什麼辦法,反正出身就是這樣的。」
花娘也上火了。龍一郎望著他們毫無意義地分析著。
「他從剛才起就滿臉不高興了,不管有沒有起因都會吵的。」
「是啊,他也許醉了吧。」我說。
兩人把我們扔在一邊,繼續爭吵著。
「丟臉的總是我。我是一個心胸狹窄的男人吧!」
「你沒有喝醉時,連屁也不放。」
「你總是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的吧。」
……
「去勸勸他們吧。」我說。
「算了,我們走吧。明天他們就會和好如初的。」龍一郎說。
「他們兩人好忙碌啊,不知道是靈魂高尚,還是普通的新婚夫婦。」我說。
我們走到拐角回頭望去,兩人還站在那裡爭吵。
「這就是他們有意思的地方。」
「你是第一次聽到她唱歌?」
「不,以前在加拉潘的卡拉ok酒吧裡聽到過,果然唱得好極了,但大海邊那些無形的聽眾彙集過來的模樣,我是第一次看到。」
「那些聽眾是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不過,聽古清說,她經常面朝大海開音樂會,不是唱給人類聽的。那種扣人心絃的力量非常了不起,是人類無法相比的……」
「他非常愛他的妻子吧。」
「是啊是啊。」
「不過,那樣的歌,我是第一次聽到。」
那已經不是歌,而是更加完整的東西,與弟弟的所見所聞相似。她是把它提升到歌的層次來震撼人類。它包括了人們在人生某個地方的所見所感、某個地方的氣息、眼淚、鮮活的手感、沒有感觸的懊悔、光明和上帝、地獄之火等一切感受,反正包羅永珍,就連附近的大叔也能夠理解她的那種神奇,所以才會引發夫妻吵架。
我們在那家小旅館辦完住宿手續,走進房間。那是一間非常寬敞的房間,設有小型的廚房和露臺。從露臺可以眺望街道,眺望到像電影院包廂似的街景。我們坐在紅色的沙發上眺望著,從冰箱裡取出啤酒來喝。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以前就一直居住在這裡。
在龍一郎洗浴的時候,我向榮子家打了電話試試,沒有人接。我洗完澡以後,感覺很疲憊。「今天累了吧。」我們相互關懷著對方,躺在一張雙人床上,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親吻著,就像老夫老妻那樣相互依偎著睡了。我最後祈禱著,但願醒來後,他不至於死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那一天理所當然地會來到,也不要事先告訴我。
塞班島的傳統美食料理,如烤乳豬、生魚刺身、椰汁蝦等。
電影《兄弟情深》(《ilovemetender/i》)中的插曲,歌曲表達了主人公對愛情的渴望。由美國迄今為止世界最有影響力的搖滾歌星、人稱「貓王」的埃爾維斯·普雷斯利(1935—1977)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