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到達以後,還是馬上打個電話吧。」
與我的慌亂相反,古清的口氣好像很平靜,如同在說:「外面天冷,還是帶上一件上衣吧。」
「我明白了。」我答道。
一下飛機,空氣灼熱而粘稠,卻總給人一種稀薄的感覺。
是天空太藍的緣故?
還是因為空氣綠得發甜?
我讓他們等我一下,便去打電話。
我慌慌張張地兌換了錢,找到專打國際長途的電話,撥打榮子家裡的電話號碼。四周十分喧囂,吵得聽也聽不清楚,只聽見聽筒裡的電話鈴聲響了老半天沒人接。
奇怪呀!我心裡想。榮子的母親平時應該一直在那所大宅子裡的,即使出去也應該有傭人在家。
怎麼回事啊?我正這麼想著,聽筒裡傳來「咔嚓」的聲音,傭人來接電話了。
我鬆了一口氣。
「榮子不在嗎?」我問。
傭人回答:「是啊,屋子裡什麼人也沒有啊,夫人和榮子都不在。榮子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夫人本來應該在家的,但我剛才受差遣出去辦些事情回來,夫人沒在家,我正等她,心裡也感到納悶呢。」
她的嗓音裡明顯帶著不安。
我對她說:我現在已經在塞班島了,榮子如果回來的話,請一定轉告榮子,讓榮子打電話給我。我還把旅館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她。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我振作精神走進等候辦理入境手續的佇列裡。他們兩人排在另一個佇列裡,已經快要辦完手續。
我出關時,龍一郎和古清面對我這邊站著,正和一個小個子女人說著話。我猜想大概是古清的夫人。她一頭長長的黑髮,穿著粉紅色的襯衫。
龍一郎發現我,便舉手向我招手。那女人也回過頭來。這時,我真的大吃了一驚,不由停下了腳步。
她就是那天我和弟弟在高知度假時來按響內部互通電話、露出笑臉又消失的那個女人。
她眼睛細小,鼻子圓潤,嘴唇也很豐潤,整個身體蘊含著無法言傳的清香,又好像始終朝著某一個遙遠的地方微微地笑著。她有著一種溫文爾雅的感覺,與那種因長期生活習慣不良而養成的美國佬似的洋味兒、指甲油的顏色以及濃妝的感覺截然不同,另有著一種與喝得爛醉的人或像後期的真由那樣服藥的人特有的感覺。
我也對她報以微笑。
她伸出右手說「你好」,嗓音溫柔,低沉而有些沙啞,卻有著一種奇異的深度。
我與她握手,說:「你好,要麻煩你了。」
不料,她驚呼道:「呀!……」
「怎麼了?」古清驚詫地問。
「真是稀奇,真是難得,這樣的人沒有想到除了你之外還有。」她對古清說道。
「什麼事這麼稀奇?」我問。
我當然會問。
「你這人已經死了一半啦。」她笑嘻嘻地說道。
我的臉勃然變色。
龍一郎流露出一副饒有興趣的表情。
古清連連對我說「對不起」。
「這不是壞事啊。」她溫和地為自己爭辯。
我心想:是嗎?這會是好事嗎?
「因為有一次你死了一半,所以你剩下的功能就全都發揮了作用。是脫胎換骨了呀。練瑜伽的人要花一輩子才能修煉成功,這是很稀奇的事情啊。」她拼命地向我解釋著。
古清開車送我們到投宿的旅館。古清再三邀請我們住到他的家裡,但因為住久了會很拘束,所以我們在他家附近訂了一家比較便宜的旅館,在離鬧市區加拉潘北去不遠的一個叫「蘇蘇卑」的地方。
南國的天空明晃晃的,暖暖的風兒搖撼著熱帶叢林。從機場出去的道路上除了一望無際的熱帶叢林,一無所有。
我茫然地眺望著,忽然發現自己處在身心兩方面都非常古怪的狀態裡。
那正是開始蛻變的感覺。
胸口悶得難受,就連瀰漫在四周的空氣都凝重得像是有著滾動和起伏,景色顯得有些扭曲,就好像隔著一層水壺燒開後噴發出來的水蒸氣一樣,天空、樹木、地面都在搖晃。
我懷疑是暈車了。做了幾次深呼吸,但依然沒有改變。我彷彿覺得自己的肉體和精神的輪廓在變得越來越淡薄,然而隨之而來的壓迫感有說不出的沉重和黑暗。
一路上我感覺很納悶,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不久,汽車駛進蘇蘇卑的市區,那種感覺霍然消失。
因此,我很快就忘記了這件事。然而,那種感覺僅僅是我最初的體驗。
蘇蘇卑的街道簡單得就像是電影佈景,建築物不多,但景色卻有著一種氣勢,汽車一駛過,白色的塵土就遮天蓋地地飛揚起來,簡直就像用來製造效果一樣。
預訂的旅館今後有可能成為我們的據點。我們從旅館門前駛過,先去古清家。古清家離我們借宿的旅館有一分鐘左右車程,臨街,是幢平房,大門橘黃色,看來非常寬敞。
「後面就是店堂,我們去店裡吧。」他說。
我們下了汽車。
「請往這邊走。」花娘走進房子邊上的小巷裡。
「這家店面真好啊。」龍一郎這麼感嘆著時,我們已經穿出小巷,眼前豁然一片大海。
原來住房的背後面對著海灘,開了一家商店。
遠遠的地方是平穩、澄淨、藍色的海水,還有鬆散的白沙。
「我們回來了。」花娘對著櫃檯裡面喊道。於是,從裡面走出一個日本男人。
「回來了,快休息一下。」一看見我們,那個日本男人便招呼道。
這是一位皮膚黝黑、長著鬍子、好像喜歡體育的青年。聽到他的招呼聲,我才總算第一次鬆一口氣,覺得這才像個樣子。
「弄點飲料來吧?你們請坐。」花娘讓我們坐下來。
白色椅子和桌子、遮陽傘、藍色的檯布排列在海灘上,南國的陽光清楚地將這些東西分隔成光和影。
我和龍一郎坐在最靠近海邊的桌子邊。
另外還有一對客人,一對穿著漂亮游泳衣的美國老年夫婦,外表顯得非常悠閒,優雅地吃著三明治。剛才那位青年從幽暗的櫃檯裡面走出來,手上端著托盤,托盤裡放著看似很甜的果汁。他一邊和停好汽車的古清說著什麼,一邊走過來。
在陽光底下,色素淺淡的古清顯得幾乎透明瞭,但他的四肢卻牢牢地紮根在塞班島的大氣之中,顯得非常強健。
這裡是他生活的地盤。我心裡想。
裸露的臂膀被太陽火辣辣地灼烤著,風吹涼了額頭的汗珠,喝下的果汁又令人冒汗。他們幾個正在聊家常。
於是,對我來說,這裡已經完全成為一種平常的生活,好像我從以前起就是住在這裡的居民。
「對不起,我要和他去採購東西。」古清說,「你們慢慢聊。晚上一起去吃飯,我打電話給你們。」
「你走好啊。」我們三人向他揮手。
「你們看,那裡就是你們借宿的那家旅館的海灘酒吧。」花娘用手指給我們看。
看得見右邊的海灘上排列著與這家店鋪同樣的桌椅,音樂聲隨著風兒吹來。
「離得很近啊。」
「在日本應該稱為海濱之家吧。」龍一郎說道。
「是啊,這裡有很多這樣的設施。」花娘笑了,「出售小吃和啤酒,還有果汁。」
「這裡的三明治特別香呢。」龍一郎對著我說,「白天這裡很擁擠,擠得不得了。」
「我好想嚐嚐三明治啊。」我說。
這時,剛才的那種感覺又突然向我襲來,無可名狀的壓迫感,空氣顫動著,感覺透不過氣來。
藍天,清新的海風,優雅的三明治快餐店,都在漸漸遠去,連旅途中的期望和放鬆感也漸漸離我遠去。
我的胸膛裡只是塞滿悽烈的苦痛,像是感冒,或是皮膚過敏,或是高山症,手上眼看拿不住東西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
難道和榮子有關?
我這麼想著,又感到憂鬱起來。我屏住呼吸,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探尋著,確信與榮子沒有關係。
這時,花娘不斷地甩動她那一頭漂亮的烏髮。
她閉著眼睛甩動著,就像要甩去粘在頭髮上的水珠一樣。在我的眼裡,她的秀髮甩動時產生的軌跡簡直像慢鏡頭一樣鮮明,勾勒出鞭子一樣柔韌的線條。
不可思議的是,我的胸口變得舒暢起來。
那種難受的感覺消失以後,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已經想不起來是怎樣受到壓迫的。我不知道花娘做了什麼手腳,我注視著她。
「你怎麼了?」龍一郎問。
「沒什麼,我只是感到腦袋有些沉。」
花娘笑了:「沒什麼大事,在這裡是常有的事。」她望著我。
我點點頭。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幽靈」這個詞。
在叢林裡,在大海中,在海灘上,飄蕩著無數以前死在這裡的日本人的幽靈,有幾萬之多。這裡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
我心裡暗暗思忖:難怪!這是情理之中的事。
在日本從來沒有感覺過的事情,由於對方人數的變化也許就能夠感覺到。而且自從弟弟有了那樣的事情以後,我的直覺更加敏銳,敏感度越來越強。
所以我才變得這樣?
或者,是因為她在場的緣故?因為她能對靈魂唱歌。
或是因為我已經死了一半?還在繼續死去?
最後一個想法令我有些畏懼。是啊,也許人人都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但是細胞會不斷地得到新生,一切都會在神秘的光環裡搖曳,分分秒秒地發生著變化,這是一種週期。我也許因為某種原因而正在漸漸地脫離這種週期。
想必這多半不是那種能夠長生不老的美夢,而只是催生著一種悲哀的自覺細胞,那種細胞能夠清楚地洞察一切。
海邊已經夕陽西斜,海浪聲也漸漸地在遠處淡出,款款擺動的椰子樹開始散發出金黃色的光。
「夕陽真美呀。」花娘沉靜地說。
她開始和著鄰家海灘酒吧裡傳來的樂曲,輕輕地哼起來。
那個聲音遙遠而甜蜜,宛如童年回憶中的收音機裡傳來的歌聲,柔軟而親切,令人頗感懷念。我好像大夢初醒一般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自己現在的所在。
圓頂大天棚一般廣闊的蒼穹和大海。我只是守著戀人眺望夕陽,像小狗一樣對著這美好的空氣搖動尾巴。這就是我的心境。
這是我接受祝福的時候。
我久久地觀賞著,直到落日西沉。
花娘無意識地哼著曲子,並非是唱給什麼人聽。儘管如此,她的歌聲眼看著穿透大氣,如同這世上最最醇美的芳香一樣飄散開去。那是一種美妙的歌聲,嘶啞,甜蜜,莊重,卻隱含著震撼。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花娘唱歌。
原名為《theshining》,美國作家斯蒂芬·金所寫的恐怖小說,該書曾被導演斯坦利·庫布里克拍成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