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秘訣種種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曾外公也是這樣說的,說是自我檢驗?」我吃驚地問。

「不,不是的。」母親說,「他是叫‘秘訣’。你們理解嗎?我們家在鄉下不是開著一家日式點心店嗎?我爺爺工作非常勤快,不停地製作出美味的點心,商店門前總是排起長隊,有的人甚至還從東北地區趕到我們店裡來買。我爺爺是一個非常開朗的人,在他身邊的人都會受到感染,不知不覺地振作起來。他愛護妻子和孩子,勁頭十足地工作到九十歲,始終保持著他的魅力,九十五歲無疾而終,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在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把這秘訣教給我們了。他還要求我們傳授給自己的孩子,而且叮囑我們,如果把這個秘訣守著不告訴自己的孩子,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哪一點?」弟弟如痴如醉地問。

母親說:「我爺爺說這些話的時候,要我們好好地看著他的眼睛,記住他說話的音調和房間裡的氣氛。他說:‘如果你們在向心目中的重要人物傳授這秘訣的時候,你們的眼睛和音調比我現在稍稍缺乏自信,或者房間裡的氣氛稍稍不如現在的話,還是不要講的好。要傳授的,不是我說的這些話,關鍵是要把我現在的靈魂狀態整個兒傳遞給對方。只有在與現在的氣氛一樣或更好的情況下才能說。’我爺爺就是這麼說的。我仔細地作了觀察,家裡人全都在場。我的爺爺奶奶,我的父母,我,妹妹,還有兩個弟弟。房間裡好像充滿著力量,溫馨而明快。當時日式點心店剛開始走下坡路,但還沒有那麼嚴重。晚餐之後,大家都很放鬆,很隨意。我爺爺說的時候,目光比平時更加炯炯有神,聲調也更加深沉,會讓人產生一種生活的信心,覺得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有他頂著就可以渡過難關。我叮囑自己要好好記住啊,要牢牢地記住整個兒感覺。不像聽過看過就忘記的那些詞語或述說的過程,我要用力把它緊緊地鎖在心裡,不隨便拿出來,保持它的鮮度。因此,我剛才想起來,就把自己珍藏在內心裡的秘訣說出來了。我心想,說來試試吧。我很沒把握,不知道能不能說好,但應該沒問題吧。」

「在受到挫折的時候,也可以用這個自問自答嗎?」我問。

「可以啊,但是千萬不能騙自己啊。就算回答自己‘不行’、‘不對’、‘麻煩死了’也可以。每天睡覺前閉上眼睛捫心自問,即使連續幾天感到不順,也要繼續每天反省。這樣堅持下去,那種很普通的勇氣就會在你的心裡形成某種信念。雖然聽起來有些像是宗教信仰,但生活中需要這樣的東西吧。」母親說,「不過,也不是問問自己就可以了。問自己的時候要靜下心來,無論整體水準怎麼降低都不能在意啊。應該暗暗叮囑自己:沒關係的,可以闖過難關的。人是騙不了自己的。我們家兄弟姐妹四個人,也許因為這個緣故,或是因為爺爺和奶奶教育有方,有的人公司破產,有的人離婚,但我們大家一個個都活蹦亂跳的。」

「說得真好啊。」純子感嘆道。

我心裡想,一個家族的祖傳秘訣,從祖先那裡傳到祖父這一代,祖父再傳給女兒、孫子,孫子又傳給孫子的孩子,就像印第安人似的。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家裡還有這樣的寶貝。但是,母親剛才與其說是把這個家訓當作一個故事,還不如說像是把它當作一種氣氛而身體力行地傳授給了我們。

「這個秘訣,真由已經聽不見了。」我嘆息道。

真由沒有察覺到母親的才能。

「嗯……這件事我也已經忘了好幾年,直到今天,剛才在百貨商店和朔美交談之前都沒有想起來。」母親有些悲傷。

「重要的是乾子啊。她怎麼沒來,有沒有什麼事情?」我忽然發現乾子不在。

「她被隔離在群體之外了。」弟弟笑了。

「別胡說啊,現在準是在哪裡喝酒呢。」

「這麼珍貴的話沒有聽到,可是一種損失啊。」母親說,「一百年都聽不到呢。」

「真傻啊。」

大家笑了,其樂融融。我真喜歡我的家人。

天空碧藍碧藍,帶著夏天的熱浪。整個天空都散發著耀眼的光芒。這樣的日子如果持續幾天,真正的酷暑將要來臨,這是我喜歡的季節。

那天,我和龍一郎一起去觀賞翻車魚。

「你出國期間,那裡的水族館來了翻車魚,你知道嗎?」

他見我如此沾沾自喜,非常羨慕,便說想去看看。我已經去過幾次,還是決定陪他去觀賞。

因為不是節假日,這裡空得很。翻車魚的水池設在露天的場地裡,很大,翻車魚悠閒地游來游去。在那裡可以望見天空,也能俯瞰街道的景色,讓人胸襟開闊,心情舒暢。

那裡,我真的已經去過好幾次。

那是我頭部被撞出院以後,剛剛恢復日常生活的時候。那時,龍一郎已經走了。冬天來了。人雖置身在日常生活裡,然而有許許多多的事情,我卻想不起來了。去年的舊事,母親的熟人或朋友的笑話,尋找著自己熟悉的瓶起子,家人便遞過來一把我從未見過的瓶起子,說前年不是新買了一個嗎?還說是你在某某百貨店買回來的呀。我自己怎麼也想不起來,卻裝作回想起來的樣子。全都是一些那樣的事情,令我頗感惆悵和寂寞,總有被人疏遠了的感覺。

那時,我喜歡翻車魚。

奇異的形狀,奇怪的游水速度,沒遊幾下就撞到了牆壁上,就好像現在的我一樣。我感覺如此。儘管並不急促,卻感到無所適從,到處亂撞。

我常常獨自久久地佇立在翻車魚的水池前。我遊覽了水族館,看過海豹,最後來到翻車魚的地方,滿心喜歡地望著翻車魚,忘記了時間的流逝,連自己也感到很驚訝。

因此,我非常懷念翻車魚。

那時,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在這樣暖和的天空底下,和龍一郎一起來到這裡。

翻車魚緩緩地遊著,那銀白色的腹部顯得很耀眼,和以前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靜靜地、不斷地來回遊動著。不過,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吧,它顯得比以前更悠閒,更優雅,眼睛也充滿快樂。

是我改變了。

以前我一直是用孤獨和不安的目光望著它的。

但今天不同,季節也已經不是冬天了。

「是個愚蠢的生物吧。」龍一郎說,「你百看不厭啊。」

「不是嗎?」我說。

我把自己常來這裡的事情告訴他。

「原來是獲得新生的秘訣啊。」他說道。

我覺得他形容得非常好。

時間在陽光的照射下緩緩流淌著,和翻車魚游水的速度相似。龍一郎能夠使我靜下心來,和其他的人不同,無論在什麼樣的意義上來說,他決不做讓我無法理解的事。即便他傷害了別人,受傷害的又是我的親人,只要是他,最後我還是會原諒的。

這不是不合情理,而是空氣中擁有他的存在。

真由是怎麼想的呢?

她總是置身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地方,任何人都不會留在她的心裡,龍一郎也奈何不了她。

然而此刻,我們兩人在這裡凝望著水池,恍恍惚惚的,像要張大嘴巴似的。

我感覺到有一股溫熱的情愫在我的心底將要噴湧出來,那種感覺好像蒸氣一樣飄蕩在我們兩個人之間。

「我想過了。」他說。

這裡沒有別人,只有翻車魚在聽。

「我好像很早就喜歡上你了。」

我沒有作聲。我覺得所有的一切好像突然之間都近在咫尺,大樓、欄杆、自己的手,這些正是戀愛的視角。

「真由去世以後,我決定去旅遊,出國去試試。孤孤單單一個人,實在沒有意思。我一直在內心深處遐想著與你同行。東西被人偷了,遭到別人的冷遇,在旅館的房間裡看外語電視,會突然感到很孤獨,眼看就要發瘋了。每次到了這個時候,浮現在我腦海裡的只有你一個人,這是我能夠堅持旅行沒有半途而廢的最終秘密。那樣的感覺越來越明晰。有朝一日我要回國去見你。每次這樣一想,我就能夠堅持到第二天。在我心裡,你的比重越來越大。就這樣,那東西一點點發展起來,發展成了戀愛。」

「在我頭部被撞之前,你就喜歡我了?」我問。

這時,我才知道我對此格外介意。

「你在頭部被撞之前就已經在我心裡了。因為有真由這件事,我覺得是不會有結果的。」他說,「不過,什麼東西變了。也許是因為我在旅途中得到了鍛鍊,也許是你頭部被撞以後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總之上次見到你時,你生氣勃勃,坦坦蕩蕩,和以前截然不同,散發著一種清新的氣息。但是,我覺得那是原本在你身上的那種靈魂般的東西流露於外表了。某種東西改變了,於是產生了某種快樂的萌芽,使我們能夠順利發展下去。這事情非常微妙,並不是浪漫,我想如果一直這樣維持原狀下去的話,我只能終生將你當作我的內心支撐。沒有想到我出國去旅遊,你的頭部被撞,某些東西得到了改變,而且改變得出乎人的意料。我說得太動聽了嗎?」他說道。

我難堪地望著翻車魚。甚至覺得翻車魚們好像在對著我嬉笑,我感到很害羞。

「我太理解了,沒有花言巧語的感覺。」我說,「反而強烈地感受到你想要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我的熱情。」

「我還以為你會警告我不要說得太好聽呢。」他哈哈笑了起來。

「那麼,我們一起出一趟遠門吧。」我說,「不管去哪裡,無論在日本還是去外國,我都陪你一起去。我們要在一起相互證實一下,我不願意成為你在回來時的港口,或在旅途中思念的夢中情人,這有虛假的成分,我聽了會感到毛骨悚然的。還不如親身到哪裡去一趟,確認一下兩人在一起會是怎樣的快樂。」

「好啊,到哪裡去一趟吧。」龍一郎望著我,「下個月,我要到塞班島的朋友那裡去住一段時間,怎麼樣?時間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我要去,我想去。」我笑了,「你很高興吧?」

「嗯,真的很期待。」他說道。

黃昏的氣息悄悄降臨在街上,太陽微微地帶著一點橘黃色。西邊的雲彩開始發出耀眼的光。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我握著他的手,他用力地回握著我的手,是我熟悉的乾燥而溫暖的手。我體會到我們兩人之間還有過觸控的感覺。我想起來了。我凝視著在我面前游水的翻車魚身上那光滑的白色。我想觸控它。

我希望我對所有的一切都經過觸控以後再進行確認。

我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