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去了,還是去。」母親說道。
「即使飛機墜毀你也去?」我再次問道。
「嗯,我決定了。好歹也活到這把年齡了,我已經不願意再改變自己了。有點大驚小怪了吧。」母親笑了,「而且,我自己沒有感覺到飛機會掉下來。」
過了一個星期。
母親出去旅行的前夕,晚餐時的氣氛十分嚴肅,就像是最後的晚餐。
而且,吃晚飯時弟弟也沒有從他房間裡出來。晚飯以後,母親去看他,一直待在他的身邊安慰他。弟弟一邊哭一邊苦苦哀求母親不要去,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但是,母親仍不願意放棄這趟旅行。我對母親油然產生了一種敬意,覺得母親真了不起。
從我們局外人看來,這只是一趟極其普通的旅行,不是那種拼上性命的事情,但對母親來說,這件事也許會觸動她人生哲學的琴絃。那個道理,我非常明白。
半夜裡,我上床以後,弟弟還沒有停止哭泣。儘管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母親低低的說話聲和弟弟的痛哭聲還是透過牆壁傳入我那昏暗的房間裡。
就好像是在誦經,永久地持續著。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我的床照成了長方形,我躺在床上聽著那聲音,久久地思索著。
我目光清明,心靈也透徹。
我的思緒與黑暗、與月光的粒子混雜在一起。我浮想聯翩。
弟弟所言非常正確,這一點我比家裡任何人都清楚。
恐怕比母親、比弟弟本人都清楚。
我和弟弟不同,我如果真心勸阻,母親也許會聽的,會放棄旅行的念頭。
如果那樣,母親就能倖免於難。
但是,如果母親放棄旅行,飛機又沒有墜落,母親從此就再也不會相信弟弟了。弟弟是一個很普通的少年,對現在的他來說,那也許會是一個無法挽回的打擊。
何況,我不想阻止母親,我也不覺得飛機會墜落,因為我喜歡母親那樣的性格。
母親是自己決定的,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指派。她的那種生活的狀態,曾經給過我多麼大的安慰和希望。
而且,我不希望弟弟養成這種靠耍賴達到目的的習慣……
然而……如果我不阻止,而母親卻送了命,我不能後悔。我不後悔,但難道真的會有那麼殘忍的事?……我不明白。
我心潮起伏。
為還沒有發生的事操心,對身體是有害的。
我想得累了,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我睡得很淺。
頭腦裡某個部位非常清醒,就連房間裡昏暗的光線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呼吸依然深沉,眼簾緊閉著。
但是,卻不能完全入眠。
夢,靜靜地、靜靜地降臨了。
宛如黑暗中飄落的第一場雪的第一片雪花。
我還非常幼小,在一棵櫻花樹下。
那是父親讓人種在院子裡的一棵櫻花樹。
抬頭向上望去,粉紅色的花瓣非常浪漫。
不知為什麼,在夢中,真由已經死了。
如果能見到她的話,我真想見見她,但……
家裡的房門開啟,母親抱著由男出來。
母親很年輕,穿著白色的毛衣,就像是躺在棺材裡的死者穿著的壽衣,顏色白得像有陽光襯映一般令人眼花繚亂。
我悲切得喘不過氣,母親一反常態地緘然不語,嬰兒由男也沒有哭,很安靜。
母親默默地只管朝我這邊走來。
她慢慢地走來,在陽光下慢慢地走來。
也許是來告訴我該吃午飯了?
還是來叮囑我要戴一頂帽子?
或者她要去買東西,來叮囑我留在家裡看家?
我摸不準母親要我做什麼,只是朝她笑著。
母親走到我的面前站住。
「我要去一趟巴黎,你要好好地照看這個孩子。」
巴黎?我心裡想。
母親微微地笑著,把弟弟放在我懷裡。弟弟熱乎乎的,沉甸甸的。
於是,我猛然醒來。
心還在劇烈地悸動著。
黎明之前,一切都顯得非常蒼茫。
「我絕不後悔,絕不後悔。」
我躺在床上,不停地叮囑自己。
可憐的咒語,就好像膽小的孩子在哭泣一樣。
人在睡夢中是堅強不起來的。
第二天早晨,家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嚴肅。
只有母親一個人在晨曦中心安理得地吃著以雞蛋為主的早餐,對大家那種無法掩飾的氣氛流露出一絲厭惡的神情。
弟弟沒有從房間裡出來。
純子提出要送她到成田機場,但母親笑著說:不用了,他會開車來接我。
我不得不重新體會到母親是一位獨立的成年女性,我們孩子在這家裡再怎麼依賴母親,也都已經不是小孩了。
而且,我忽然回味起昨天的那種傷感。
母親蠕動著嘴嚼著麵包,她的輪廓非常清晰,渾身充滿著自信,絕不像是一個瀕臨死亡的人。從眼神可以看出,她胸中充滿著對休假的企盼,一心只想著享受生活。
她的臉上流露出不滿的神情,似乎在說:你們都不讓我去度假,嘿!這下事情可真的變得麻煩了!對母親內心的想法,我洞若觀火。
不過,我只是休息一段時間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我好歹也活到現在這把年紀了——
在太陽的逆光下,我看到她的秀髮和肩膀的線條在訴說著。
「我走了。」母親戴著太陽鏡,提著旅行包,正打算出門。這時,二樓突然傳來房門開啟的聲音,弟弟紅著眼睛跑下來。
他的眼睛好像要說什麼。
在與弟弟的目光交織的時候,我嘴上沒有說,卻用威懾的目光示意著弟弟:「母親絕對不會出事的,你不要多嘴!」
弟弟感受到了我的意思。
「說出的話已經不能收回,我不會多嘴,我不會後悔。」
弟弟也向我傳遞了這樣的意思。
這是真的。
這不是什麼心靈感應。總之,我已經體會到:一股閃光的暖流貫通於我們兩人之間。
一個奇怪的早晨。
「我會帶禮物回來的……這是我最後留下的話。」
母親說完,大笑著走了出去。
「呀!巴黎真是太棒了。」
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我那顆懸著的心才總算落地。
母親平安無事地抵達了巴黎。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感到整個事情都有些荒唐。
並不是因為弟弟口出狂言,而是與分外平靜的母親相比,我們的情緒跌宕太過分了。
我回頭望去,弟弟好像很尷尬。
當時,乾子上學還沒有回家,純子等母親的電話等得煩了,說出去散散心,就去買做晚餐的食物了。
我說我留在家裡看家吧,便坐在沙發上看書。就在這時,母親打來了電話。
我只是說了一句母親已經到了,沒有再對弟弟說什麼。
弟弟一言不發。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一種什麼東西錯位了、令人無法釋懷卻又不能言傳的感覺。
因為氣氛顯得沉悶壓抑,我開啟了電視。
電視里正在播放新聞。
畫面上映著一架飛機,我緊張得心臟眼看就要停止跳動了。
飛機斷成兩截,冒著白煙,許許多多人在來回奔忙,擔架一副接一副地送來。記者在奔跑著。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弟弟。
「說是去澳大利亞的飛機起飛失敗,就變得這樣了。」弟弟說。
「你知道的?」我問。
「我剛剛知道。」弟弟說,「早晨我聽到有人說‘錯開了一個小時’。是母親離開以後。」
「什麼?你說是一個小時?」
「母親乘坐的飛機起飛一個小時以後,那架飛機墜落了。」
電視裡,主持人正在報道日本籍乘客的死亡和重傷人數。畫面上滾動著乘客的名字。
「不是我要錯開一個小時的呀!」弟弟一副很悽慘的表情爭辯著,「真的呀!這架飛機與母親的旅行混在一起了。」
「我知道。你說的話,我都知道。這不能怪你,當然沒有理由怪你。」我說道。
同時我心想,不能再等了,我應該做些什麼。儘管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但我知道要趕緊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