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美麗的星星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足不出戶,久而久之就會形同傢俱,跟房子同化了。

大街上常常可以看見這樣的人:在大街上走著,身上卻還是一副室內的打扮,表情呆滯,反應遲鈍,目不斜視,動作緩慢,一副野性殆盡的目光。

我不希望弟弟變成那樣的人。

為了去游泳池嬉水而顯得有些焦急的姐姐,和怯生生顫顫巍巍走路的弟弟,兩人相互挽著走在黃昏的街頭。

月亮低低地懸掛在清澈的藍天上閃耀著光芒,暗淡的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紅色。

一眼就可以看出他還是個小學生。我把他帶到小酒吧裡,在我工作的時候,把他放在最裡面的櫃檯邊坐著。

酒吧裡開始嘈雜起來,我無暇顧及他。他沒有事情可做,便躲在昏暗的角落裡看少年驚險讀物,看完書,他變得更加百無聊賴。我問他要不要回家,他搖了搖頭。沒有辦法,我只好讓他喝老闆自己調變後珍藏著的桑果利飲料,這是我們酒吧引以為豪的飲料。

他一邊喝一邊說「又甜又香」,還不停地晃盪著酒杯。我因為心裡很煩,所以也喝著試試,結果感到舒暢了一些。

也許是因為喝醉了吧,或是因為望著酒吧里人群嘈雜的緣故,到了深夜時分,他的眼睛恢復了生氣。是我所熟悉的家人的表情。

我暗暗思忖,人的表情真是不可思議。

只要心靈回來,就可以綻放出愛的光輝。

我放下心來,表情也變得鬆弛了。

我幡然醒悟,我的情緒急躁,不僅僅是因為想去游泳的緣故,只要家裡有個頑梗的人在走來走去,空氣就會驟然變得緊張,我也會受到影響。

老闆也許是看見我帶著弟弟可憐,到了十二點便同意讓我先回去。

真應該把弟弟帶來看看。我高興地放下了工作。

「我聽得到聲音。」走在夜路上,弟弟冷不丁說了這麼一句話。

又來了!我心裡想。

兒童心理學的書上常常寫到這麼一句話:「如果這時候不能阻止他,後果不堪設想。」此刻正是那樣的時候,我切實地感受到在這關鍵時刻有親人在身邊是幸運的,可以適當地加以引導。

「那聲音告訴你什麼?」我問。

弟弟一邊走,一邊喝著特地買來醒酒的罐裝烏龍茶。他好像很不情願解釋似的,慢條斯理地說:「反正有各種各樣的。有時候輕聲輕氣像下雨,有時候像在罵人,有時候又喃喃自語,忽而是男人,忽而是女人,嘰嘰喳喳的,不停地對我說著什麼。」

「你從開始寫小說的時候起就一直這樣了?」

「那個時候就常常這樣,」他垂下了眼瞼,「現在一直是這樣,漸漸地嚴重起來了。」

「這樣太累了呀。」我說道。

「一會兒是訓斥,一會兒是音樂,一會兒又是阿朔姐夢裡的畫面。睡著的時候還可以,因為夢中有畫面,但一醒過來就全都是聲音。我有時快發瘋了。」

「那是一定的。那麼現在呢?」

「現在聽不見了。只是有些輕微的聲音。」弟弟豎起耳朵傾聽了一會兒,說道。

「是收音機的聲音?」我問。

「我也不知道。又不敢告訴別人,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呀……不過,你具體說說是什麼樣的?是有人在你頭腦裡指責你嗎?」我問。

「不是,不是的,」弟弟搖著頭,「好像是印第安人的祈禱……」

「那是什麼?」我問。

於是,弟弟拼命地向我解釋。

「上次我在路上走著,突然聽到有人一直在用很輕的聲音和我說話。我仔細聽著才漸漸明白過來。是完整的句子。是在說:‘我作為一個人,作為你眾多孩子中的一個,站在你的面前,我長得很瘦弱……’那聲音一遍又一遍說個不停,我回到家後趕緊把它記下來。我在記錄時,那聲音還一直在訴說。我知道那是祈禱,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祈禱。我聽不懂,也沒有去理它。上次在圖書館裡看一本歷史書,偶爾發現上面寫著那段話呢。你相信我嗎?幾乎一字不差。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印第安人刻在墓碑上的祈禱詞,那段祈禱詞很有名。」

「你聽到的是日語?」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是的。」弟弟說道。

我不知道怎樣疏導弟弟才好,因為他的情況已經嚴重到不能用真與假或病名來進行解釋的程度。

「開始的時候我覺得是一種使命。」

「使命?」我反問。

「就是把聽到的事寫成書的使命。但是,我在寫著時,又覺得那些聽到的事情也許原本就有的,或者是別人的思考。如果真是那樣,我把它寫下來就是剽竊。我害怕極了。我一感到害怕,聽到的事情就更多了……」

「是雜音更多了吧。」我說道。

弟弟點點頭,接著哭了。

弟弟還是嬰兒的時候住在我的隔壁,他的眼淚不是嬰兒時每天夜裡哭鬧著吵得你心煩的那種無邪的淚水,而是成年人在陷入困境無力自拔時平靜地淚花直流的那種透明的結晶。

「你真堅忍啊,頭腦在拼命地旋轉著,還要去學校,太累了吧。」我說道。

「我的腦子變得古怪了吧。」他哀傷地說道,「怎麼辦才好?」

「嗯……」我無言以對,「我們先坐一會兒吧。」

我背靠牆壁蹲了下來。

「真累啊。」弟弟磨磨蹭蹭地在我的邊上坐下。

我說:「反正,我覺得還是不要輕易告訴媽媽的好,還有……」

「還有什麼?」

「你可以把你自己假設為一臺收音機啊。聽收音機的時候你會怎麼做?」我問。

「挑選節目。」弟弟說道。

「就是。要挑選節目,而且你可以喜歡開就開,喜歡關就關。」我說,「如果沒有開關,收音機無疑就不是一件好東西。什麼時候想聽什麼東西,只有能夠選擇才……」

「怎麼做呢?」

「嗯……」

說起來是很輕巧,什麼要相信自己啦,什麼要培養排除雜念的意志啦,但這麼說是毫無意義的,就好比在一個靜謐的下午,一邊嘴裡咬著餅乾,一邊伏案翻閱著「如何減肥」一類的雜誌特輯一樣。嘴上無論多麼偉大的話都能說,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不應該去要求別人。

何況,他還是一個孩子。

我覺得他的年齡實際上還不能真正選擇自己所需要的東西。

就連我和乾子,兩個人搭檔才好不容易能夠實施那天在回家的夜路上決定的事情。

我不知道如何解釋才好。

我沒有說話。黑夜凝重得像油一樣,靜靜地瀰漫於整條街道,好像所有的小巷、街角都在黑夜中意味深長地保持著沉默。

背靠著鋼筋水泥,寒冷的感覺透過後背滲透到我的體內。

我束手無策,便說:「我們每天去游泳怎麼樣?」

然而,幾乎同時,弟弟猛然抬起頭來。

「我又聽到了。」他對我說道。

他瞪大眼睛,好像要看透所有一切。

是啊,他用頭腦直接諦聽,比聽覺和視覺都離得更近。我懂了。

「是什麼?」我裝得平靜地問。

「阿朔姐,現在馬上去神社吧。」弟弟說道。

「去幹什麼?」

「說是飛碟要來。」弟弟說道,「如果真的來了,你會相信我吧。」

「現在我也沒有懷疑你呀。」我說。

他的目光充滿期盼,為了不受他的目光引誘,我故意分散注意力。我望著街燈底下他那雙小小的手,望著他那又暗又長的瘦瘦的影子。

「趕快。」弟弟站起身來。

「好吧。去看看吧。」我也站起身來。

「你說的神社是坡道上的?」

「是啊。趕快去,否則來不及了。」

弟弟開始奔跑起來,我也小跑著跟在他的身後。

我的心情不可思議地變得舒暢,我感到振奮,彷彿自己融入了另一種現實裡,僅僅是體會到那種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感覺,就已經足夠了。

「阿朔姐,快!快!」

弟弟一路奔上昏暗的坡道。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不安的神色,但也不是那種痴迷的神情。

黑暗中映現出他那宛如路邊地藏菩薩一般的清秀的臉。

穿過神社的山門,沿著通往神社的石梯向上奔去,遠處鐵軌和房子都變成了一個剪影。深邃的黑夜,貨車賓士而去的聲音像音樂一樣傳來。

我們不停地喘著粗氣,站立在黑夜裡的樹木之間。樹林裡散發著綠色的清香,濃烈得令人透不過氣來。

夜空映襯著遠處的街燈,閃著朦朦朧朧的光。

眼前黑暗的街道和霓虹燈的閃光形成了一個剪影。哪裡有飛碟呀!我笑著正想這麼說時,在剪影和天空的分界線上,一條像飛機尾煙一般的帶光的線條從左向右劃破夜空橫穿而過。

我感到非常驚訝。

它用比地面上任何一臺機械都優雅的方式突然停在我們眼前景色的正中央,一動不動,然後閃爍著光亮消失了。

這種光亮比我以前見到過的任何光亮都強烈。如果用想象來形容,就像在痛苦之中穿過陰道第一次降臨人世的一瞬間那樣炫目。它的光是那樣聖潔和美麗,而且不可能重現。我真希望它永遠不要消失。

它的輝煌已經到了極致。

那是但願能永遠看下去的白色,白得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美極了!美極了!美極了!」我說。

「很漂亮吧。」弟弟點著頭。

「多虧了由男,我才能看到這麼漂亮的東西。真是謝謝你了!」我歡叫著。

然而他卻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

「你怎麼了?」我問。

「我沒有騙你吧?」弟弟說道,「我會變成什麼樣?」

「剛才看到的,你不高興?」我說。

「我不是指高興不高興。」他流露出一副複雜的表情。

「是嗎?」我沉默了。

弟弟非常可憐,能夠千載難逢地目睹到這麼美好的東西,他卻高興不起來。

這不是合理與否或是真是假的問題。我希望他感到驚訝,或是內心受到震動。

他已經累得麻木了。

「我們想想做些什麼吧。現在不管怎麼樣,我們先回家。我看到飛碟是很高興的。」

弟弟點著頭,微微地笑了一笑。

我們並肩朝家裡走去,我暗暗思忖著一定要幫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