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是作家,真由去世以後,他一直在外面旅行。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這個人原本就與我關係不大。說是真由的戀人,我頭腦裡有印象,但一下子想不起來了。」我說道。
於是,榮子嬉皮笑臉地調侃道:「是嗎?你不會是故意忘記的吧?你是不是早就有這個意思了?」
「說實話,這一點,我到現在連自己都搞不明白。」
「呃?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要說起來,我以前對他感覺怎麼樣,真由活著的時候,真由去世以後,他出去旅行以後,在不同的時期裡,自己對他感覺怎麼樣,這些感覺全都混在一起了,怎麼也理不出一個頭緒。」
「只要是人,真的會有那麼精確嗎?你難道說得清是什麼時候、幾點幾分、為什麼會喜歡上對方的?」榮子說道。
我的確是這樣,但沒有說出口。
「不過,他在旅途中寄來很多可以算是信的東西,我讀著讀著漸漸感覺有點像情書。這樣的事情很荒唐吧,真不敢相信啊。」
「為什麼不敢相信,這不是很浪漫嗎?」
「我們甚至還沒有見過面呢。那個‘我’,不是我。」
「男人就是那副德性呀!」榮子說道。
她說話頗像她的個性,所以酒喝到一半時,我才真正感覺到我很懷戀地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個榮子。
我感覺已經觸及了榮子的「核心」。她這個人總是會讓人感覺到新奇和驚訝。她那種一針見血的講話方式是我所不具備的。真實的清純。
於是,與榮子的秉性有關的幾個場景,忽然在我的腦海裡閃現。我真切地感覺到我一直是喜歡榮子的。
「反正,我有沒有給他寫過回信,寫了些什麼,當時的情形我到現在還回想不起來。」
「這就不妙了呀!」
「不管我怎麼追憶,都只是一種想象。我實在不能確認自己的回憶是不是真實。」
「那麼,你和他現在怎麼樣了?」
「在他去中國大陸旅行的三天前,我們見了一面,他好像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回來,只說是去旅行而已。」
「沒有給你來信嗎?」
「來了,寫的都是旅途中的情況。」
「他還沒有回到日本?」
「有書出版的時候偶爾會回日本,但很少來,即使回來一次也只是住一兩天。當時他正好有一個月在日本國內到處周遊,最後順便來我這裡,聽說我出事了,就慌忙和我聯絡。」
「就發展到現在這樣了?」
「這樣的發展,對他來說也很意外吧。」
「對你來說,不也是一樣嗎?」榮子笑了,「其實你早就喜歡上他了呀,因此真由夾在中間令你很難受,你想要忘掉,才硬逼著自己忘掉的。不是嗎?」
「……我對他有感覺,至少是在真由去世以後。在那之前無論我怎麼想,我都覺得自己根本沒有那種感覺。」我說道。
榮子拍拍我的肩膀笑道:「你不用說了,你畢竟還是那樣想過。你是太清高了。」
第三杯生啤下肚,她眼角泛紅,顯得更加迷人。她的形象、聲音、語言美妙地組合在一起,形成榮子特有的魅力,我望著她都入迷了。
那天早晨,我醒來時猛然睜開了眼睛,妹妹的戀人在我身邊酣睡著。這時,我再一次覺得感慨。
「哇,事情變得真有意思啊。」
這是一個陰霾的早晨,在銀座的東急旅館一個寬敞的雙人房間裡,寬大的窗玻璃。淡淡的光亮反射到大樓林立的街道上。
記憶還非常清晰,那時還是手術後靜養的時期。我出院回到家裡,但不能喝酒,也不能勞累,更何況像做愛這種連想也沒有想到的事。
前一天,龍一郎打電話來的時候,正好母親和純子因為在我住院期間護理我而累垮了,兩人結伴去泡溫泉,弟弟和乾子去了迪斯尼樂園,我一個人留在家裡安靜地看家。
他告訴我借宿的旅館的名字,說聽聞我出事頗感驚訝。我一個人待在家裡感覺很苦悶,所以想出去見見他。我們約定在旅館底層的咖啡廳見面。
我幾乎剃成了一個光頭,因此他大吃一驚,說「真棒」,還說:「朔美,你變化好大啊。」
龍一郎還用作家特有的比喻方式對我說:「有一次在朋友家裡開啟冰箱時,裡面放著一個紅色的又大又圓的東西,我明明知道這是什麼,卻一下子想不起來了。其實那是西瓜,聽說是為調變果汁飲料而削去了厚皮,我覺得很奇怪,心想這多費事啊,更重要的是我怎麼也不能馬上想起那是西瓜,這很有趣。要說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那就像看見你一樣。」
人將某一個人當作是自己的知己,是以什麼為標準的呢?
當時我沒有對他說,他還不是我所能夠理解的那種人。他的心境已經寬暢了許多,一副俊秀的面容。當時我有著一種感覺,他正在四處周遊,我在接近他創作的世界,接近他那逐漸變得清晰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因為我的記憶經過一次洗刷以後眼光變了,還是他原本就是那樣的。
接著,我們順理成章地去了旅館的房間並住下了。那是一個永恆的夜晚,包含著所有不同層次的妙趣,有「漫長的旅行之後對女人已經非常飢渴」,還有「我手術出院後第一次外出內心有些躁動」,更有「相互之間原本就對對方感興趣正企盼著這樣的機會」,「能夠心甘情願地與一個大致上陌生的人幽會」,「這是奇蹟,要感謝上帝」。
總之,那是一個非常美妙的夜晚。
我沒有告訴他我才出院沒多久。
我起床走了幾步試試,看看經過這樣的劇烈運動之後,自己會有什麼後遺症,結果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看了看時間,已是白天結賬退房的時間了,我叫醒了龍一郎。他睡眼惺忪地打量著我,又打量著房間,臉上流露出惘然的表情,彷彿雲遊四方的流浪者起床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一樣。我笑了。
接著,我們吃了稍稍有些沉悶的早餐。龍一郎將滯留的時間延長了一天,幸好這間房子還沒有人訂,所以我們還是住在這裡,請服務員把早餐送來。
三明治和果汁,沙拉和炒雞蛋,還有鹹肉和咖啡。這是我最最喜歡吃的早餐。
用餐時,我們越來越消沉,感覺就像是「最後的晚餐」。龍一郎馬上又要去旅行了,加上我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家,回到家裡母親一定會把我痛罵一頓。母親和純子大概已經結束旅行回家了,我必須煞費苦心地裝作只是偶爾出去一下。
我實在想不起家裡人對我在外面過夜會不會寬容。
母親好像對我在外面過夜格外不在乎,又好像會對我嚴加盤問,但我還是因為想不起母親的面容而感到痛心疾首。
當時我還不是感到不安,而是頭腦裡一切都昏昏沉沉的,覺得與自己有關的一切都顯得非常遙遠。
也許是因為我的表情顯得很憂鬱,龍一郎關切地問我:「你覺得頭痛?」
「沒有。」我搖了搖頭,又問,「你在旅行的時候有沒有生過病?」
「感冒總會有的吧。」他回答說。
「你是義無反顧地當了旅行者吧。」
「義無反顧,像我這樣的人多著呢。」
「也有一直在旅行的?」
「當然有。旅行者中各種國籍的人都有。現在無論去哪裡旅行,到處都可以見到。旅行者或多或少都自以為是在幹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那樣的人隨處可見,實在太多了。我真沒有想到啊。」
「是嗎?」
「很簡單的呀!無論是誰,只要花幾天時間把事情處理一下,馬上就可以從日常生活中擺脫出來。痛痛快快地玩一兩個月,直到身上的錢用完為止。」
「說起來是這麼回事。」我漫不經心地點著頭。
「等你頭部的傷痊癒以後,我們一起去旅行吧。」龍一郎冷不防這麼說。
我很吃驚:「去哪裡?」
「現在不定時間,也不定目標。」他回答。
「以後再說吧。」我說。
這時,我對他只是懷有一種一夜情的感覺。
我只是非常依戀他那頭髮的氣味,和觸控我時那掌心的感覺,僅此而已,不多不少。但是,我自己明白,我對他的這種依戀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他問我。
我心裡想,這傢伙,既然想見面,就要敢說敢做,不要講得那麼吞吞吐吐的。但是,我知道他是因為真由的事而遲疑不決。我理解他的優雅。
「我……」我說。
在對面的房間裡,淡淡的陽光傾灑在昨天我們一起睡過歡快過的床上。
「幽會過就想再幽會,做過一次,就想再做愛,增加到兩次,三次,四次,我覺得這就是戀愛,萍水相逢的人是不會有那種體會的。」
「你說得很有道理。」他笑著說道。
我也笑了。
「明天我們還能見面嗎?」
「母親不會讓我出來,就是今天,我回去後她也會罵我的。」
「她會有那麼嚴厲嗎?」
「我病剛好,沒有經過她們同意就在外面過夜。」
「是嗎?」
「是啊,多半會罵我的。」
這時,我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用過的銀餐具和放有三明治的提籃上,一個同樣的慾望在我們體內萌生,如果他不提出來,我也會開口的。
「我們再來一次吧。」龍一郎毅然搶先說道。我笑著點點頭,又回到床上。
我和龍一郎之間有過這樣的事情。
「小時候,大家都一樣,都是等待出嫁的可愛的孩子吧。」榮子感慨萬分。
「我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我笑了,「有趣的不就是這一點?明年的現在,你也許已經是某人的妻子,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只是希望永遠像現在這樣,白天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度過,等待夜晚,不知道今天夜裡會遇到什麼樣的討厭事,盼望著夜晚快些降臨。」榮子說道。
「你真幸福啊。」我說道。
榮子蹙眉做出怪臉笑了。
黎明時,我們分別了。
她的腳步聲在清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我目送著她那孱弱的背影漸漸遠去。
晨曦,已經發白的天空,遠去的朋友,醉意。
當初如果從石階上摔下去死掉的話,就再也看不到了。
東京的黎明十分漂亮。
我正想著,弟弟突然跑下樓來。
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帶些惶恐,鬱鬱不樂,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我連招呼都懶得跟他打。
「我還要睡。」我沒有開口問他,然而他卻自說自話地對我說道,好像很不耐煩的樣子。
「那你再多睡一會吧。」我說道。
弟弟點點頭,從冰箱裡取出牛奶,喝完後走出房間。
我覺得他有些奇怪,朝他望著。正要收回目光時,「阿朔姐,」弟弟一邊說著一邊轉回身來,看他的模樣,好像不是不高興,而是困得懶於講話。
「什麼事?」我問。
「那個……明明是我,明明馬上就能再見面的,卻被那些樹擋住了……」弟弟說道。
「你在說什麼?」我一下子還摸不著頭腦,便問他。
「你夢見藍莓了吧。」他焦慮地問。
哇!對了!今天早晨夢見的樹,是藍莓樹。
我恍然大悟,鬆了一口氣,耳邊傳來弟弟忍著睏意走上樓梯的腳步聲。
意思是「仍然是位淑女/女孩們不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