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母親和苦惱的健康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我在走到那個汽車站的十分鐘裡,心裡思考著生兒育女的事。母親留下兩個不同父親的孩子,年齡相差那麼遠,最近盡在為弟弟操心,她的心裡畢竟也開始感到不安起來。

母親的確變了。

但是,我想不起來她是從什麼時候,又是怎樣變的。

只有記憶中的碎片,不斷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母親粉紅色的乳頭……

從雪白的衣領裡探出的金鎖……

對著鏡子拔眉毛的背影……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來的,全都是這樣一些畫面。

既不是作為男人,也不是作為女人,而是作為孩子仰望著母親的感覺。

街道上披著晚霞的餘暉,我走在街上,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愛她還是恨她,是想幫助她還是想退縮。

那是一種非常美好的感覺,有著一種用「鄉愁」形容起來非常貼切的靦腆。

我打工結束回到家裡,已經是半夜。廚房的桌子上放著一封母親寫給我的信。

朔美:

聽說你今天帶由男去吃燒烤,謝謝你了。

吃完燒烤,他就老老實實地回家來了。

明天早晨我要去由男的學校(是學校請我去的),所以我先睡下了。

晚安。

和「謝謝你了」、「晚安」相比,使用括號更像是母親的個性。

母親去學校後,我還在睡懶覺。這時,電話鈴響了。

我在睡意矇矓中覺得總會有人去接電話的,但電話鈴始終響著,沒有人接。我忽然想起家裡沒人,純子去打零工了,乾子在上大學,弟弟去了學校,母親也被弟弟的學校喊去了。

我只好無奈地爬起身,到樓下去接電話。

「喂喂,」傳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由紀子在家嗎?」

「由紀子」是母親的名字。

「她現在正好出去一下。」我回答,「等她回來以後我告訴她。請問,你是哪一位?」

「我們只是有點兒熟悉,還沒有見過面,對了,我叫佐佐木……我聽人說,由紀子最近為兒子的事傷透了心,我想介紹一位很好的老師給她,所以才打了電話。」

「是嗎?我會告訴她的。」我感覺很煩,於是就敷衍一下。

她也許察覺出我的聲音裡明顯包含著不悅,便說了一句「那麼請你轉告她」,就掛上了電話。

我感嘆這世上真是有形形色色的人。

我絲毫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安分的人。

自從頭部受傷以後,我的記憶變得模糊,加上家裡又很複雜,何況還要遇上各種各樣的事情,這一點總使我感到不安。

因此,我的腦海裡一直在思考著生存意義之類的事情,而且我不願意與他人分享這件事。這樣的事情,即使不說,無意中也會與人分享的,用不著相互鼓勵或相互理解。我總覺得,如果要與人分擔就糟了,從開始向人訴說的時候起,自己身上某種珍貴的東西就會不斷地消失直至殆盡,只剩下一個軀殼,而且會覺得很心安理得。

有一個女孩比我更不安分,去了國外以後至今杳無音信。她是一個剛強而開朗的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活得很好,因此現在也一定是在某一片天空下生活得有聲有色。

她目光深不可測,總是閃閃發亮像要殺人。

她有兩個母親。

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或者是因為個性特強的緣故,她性情十分開朗,然而卻不習慣現行的義務教育,總是險乎乎地處在精神分裂的邊緣,從占卜驅邪到人生諮詢、精神分析,好像全都試過一遍。

詳細的情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聽說她還去「有很多人一起學習諸如生存意義之類的地方」試過。

「怎麼樣?你到底要做什麼?」她說昨天還在那裡,今天不想去了,於是我好奇地問她。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夜裡,我們在海岸邊那家商店裡的露臺上吃著東西。暮夏,幽幽黑暗中散發著海潮的清香。桌子上只點著一盞燭燈,她的長髮在海風中飄動著。

「我們約定這樣的事是不能對別人說的。」她說道。

「什麼事?」

「在那裡經歷過的事情,只有在那裡的人才能體會到,是無法言傳的。」

「嗯……不過,你說說看。」我笑著說。

「要我舉例?這……和偶爾相見的人講自己都說不出口的秘密。我嘛……那個人已經是大叔了,感覺很穩重,要說那個秘密……」

於是,她不僅將講習會的內容,就連我不認識的大叔的也許對誰都說不出口的秘密,也滔滔不絕地抖落出來。

我一邊笑她太張揚,一邊問:「那麼,有沒有什麼收穫和變化?」

「說起收穫呢,我即使上班遲到捱罵,也不會在意了。」她說得十分認真。見她依然如此,沒有多大的變化,我大笑起來。

而且,她花了十幾萬元去那個地方,回來時絲毫也沒有感染上那裡的氛圍,對此我非常感動。我知道有的人借這一類學習的名義取樂,有的人變壞了,然而惟獨她沒有任何變化。

她的確是一個很不開竅的人,凡事都由自己作決定。她這個人自己作決定的能力超過了需要。事無鉅細,無論是服裝、髮型、朋友、公司、自己喜歡的事和討厭的事,她都喜歡自己作出判斷。

我總覺得這樣的能力經過積累,以後會形成真正的「自信」表現出來。

她生活得很有光彩。我一看見她,心裡常常在想,這個人這麼富有個性,這種個性裡甚至還包含著會受到損害的自由,而她還顯得如此動人,她真的是沒有任何讓別人操心的事情啊。

下午兩點左右,母親蹙著眉回到家裡。

「我回來了。」母親說道。

她連外套都沒有脫,便在廚房裡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我非常同情母親,趕緊為她沏茶。

「怎麼樣?」我問。

「我實在是不願意去辦公室啊,我一直是不願意去的。嘿!真把我給憋死了。」母親嘆道。

「由男呢?」

「這孩子在學校裡闖了許多禍啊,一會兒去,一會兒不去,經常逃學,上課的時候寫東西。說個沒完……我都聽膩了,自從他成為小毛孩子以後,最近完全變了。」母親抱怨道。

「媽媽這種直言不諱的用詞很有趣……」我笑了。

「不過,我是很不得要領,因為你和真由都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母親說道。

「他沒有被人欺侮嗎?」

「好像沒有。」

「嗯……」

「家裡遇上倒霉事,孩子是會感覺到的。但是,他太過分了。」母親說道,「不過,他好像在學校裡還猜中了考試題目呢。」

「還是有超能力的小毛孩子吧?……媽媽也有嗎?」

「你是指感覺很敏銳?根本談不上。你父親倒下那天,我甚至什麼預感也沒有。你有預感嗎?」

「我也沒有。」

「那種預感是從哪裡來的?」

「真是的。」

是從基因組合的汪洋大海中某個遙遠的地方來的,或是出自他大腦神經細胞的某個鏈節。

「哦,對了,剛才有一個叫佐佐木的人打來過電話。」我想起這件事,便對母親說道。

我並不指望母親會有什麼反應。母親對局外人的勸告聽得特別認真,所以如果正在和別人商量的話,她也許會與對方聯絡的。如果她自己提出要去找對方,我會覺得很煩。但是,母親開始的時候還「嗯嗯」地聽著,不久便緊鎖眉頭尋思,接著又哈哈大笑起來。

「大家都是怎麼回事啊!」母親說。

「你怎麼會讓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幫自己的兒子呀。」

母親的理由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很容易理解。

「大家都是閒著沒事幹吧……」母親說著起身去換衣服。

雖然我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見沒有什麼異常,便放下心來。

而且,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前面提到過的「即使遲到也不在乎」的她,以及另一名女孩,我們三人曾經去過一趟香港。

她平時囊中如洗兩手空空,在日本時總是顯得很魯鈍,一去國外便如魚得水,變得鮮龍活跳。我和另一個女孩都很喜歡她。

我們住在旅館最豪華的房間裡,窗外是夜景,房間裡擺放著三張鬆軟的床。一個女孩坐在茶几邊喝著啤酒,我和她洗完澡穿著浴衣,躺在床上。

真的,我和另一個女孩都深深地愛著她,瞭解她。

大家喋喋不休地談論著明天的行程或男朋友之類的事情。突然,她用力抱住我喊道:

「媽媽!」

我透不過氣來,嬉鬧著將她按倒。當時所有的感情都流露在那笑聲裡。那種感情是一瞬間驟然湧上來的,必須釋放殆盡。對她所有的一切,都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也不能用語言來表達:喜歡的,害怕的,應該呵護的。

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有那樣的功能,也許會產生擁抱她的衝動。如果我是一個孕婦,也許會悄悄地把雙手護在挺起的大肚子上。我在一瞬間懷有的,就是這樣的感情。

我相信另一個女孩也會這樣想的。

回想起來,面對如此生動的情景,我感動得簡直要流眼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