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慈雨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她以為我還沒有從麻醉中清醒過來,見我安然無恙地睜開了眼睛,她那眼圈已黑的柔潤的瞳子裡便充滿了歡欣的水分。

……我明白了。因為她如此為我操心,我才總算撿了一條命。我想起了另一位我不太熟悉的「朔美」這個人的人生。然而,我醒悟到這裡也只是在今天才想起來,以後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媽媽。」我喊道。

母親緩緩地點點頭。她喜不自禁地、由衷地點著頭,像出嫁的新娘一般燦爛地笑了。我如今只是說了一個人們在降臨到這個世界上以後最先知道的、也是這人世間最感溫馨的單詞,卻總覺得像是騙婚的小流氓一樣,心裡感到虛怯。我的頭部很痛,痛得就好像「母親」這個概念經過極度濃縮變成濃汁滲透到我的腦汁裡一樣。但同時,「媽媽」這個詞的發音,在我的左胸下部微微形成了一個發燙的熱團。這是什麼呢?

我睜眼望去,看得見明亮的病房和窗外耀眼的天空,就像我的記憶一樣空空蕩蕩的,一片透徹的湛藍。

記憶漸漸甦醒過來,就像用明礬水在烤墨紙上塗抹出來的字畫,用火一烤便慢慢顯現出來一樣。好比在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玻璃上就像手錶玻璃罩蒙上了水汽一樣沾著水珠。儘管並無大礙,儘管我沒有在乎。

翌日,我白天打工,傍晚下班回到家,興沖沖地敲響弟弟的房門。家裡竟然發生了這麼有趣的事,我只能去拜訪他。

「請進。」傳來由男的聲音。我開啟房門走進屋裡,弟弟正躬著腰趴在寫字桌上。我湊上前去一看,弟弟正用細筆在b5大小的稿紙上奮力地寫著。

「聽說你想當作家?」我問。

「嗯。」弟弟心不在焉地答道。

「感覺就像赤川次郎那樣?」我問。我知道不久以前弟弟還在拼命地讀著推理小說家赤川次郎的書。

「不,要像芥川龍之介那樣。」他說,眼中流露出執著的目光。我覺得他是被什麼迷上了,感覺和我一樣,內心悄悄地潛伏著以前未曾有過的嶄新的衝動。

「像真由的那個阿龍那樣不行嗎?他也是純文學作家呀。」我說。我是指妹妹活著時與她同居的龍一郎,要說作家,我們只認識他一個人。

「是啊,我很崇拜他,他才是真正的作家!」

提起龍一郎,我忽然想起那些抽象性的難以理解的作品。

「那些作品,你看得懂它的意思嗎?」我問。

「不太懂,但全神貫注地閱讀就會產生一種很美好的感覺。可以說,整本書裡都散發著幸福的氣息吧?」

「呃?」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我只感覺到文體晦澀,簡直不知道作家在追求什麼。

「很像真由的笑臉。」弟弟說道。

對了,這麼說我就能夠理解。我點點頭。作品裡有著一種完美無缺而孤傲的美,隱含著非常複雜的含義。它包容著一切,語義精微,文辭奧博,因此有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哀傷。某種純樸的東西包含著天然的水分,還散發著一種甜蜜。

我懷戀著妹妹的那副笑臉。

直到現在,我還常常夢見她。

我很想能夠看一眼她那幅笑著的面容。

「你寫出好的小說,先讓姐姐看看。」我說。

「嗯。」由男點著頭,露出成人般的表情。

「不過呀,我……」我說,「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成為一個很棒的男子漢。我更希望你能成為一個有人緣、體面、又會寫文章的人,不要成為那種落魄的人,雖然能寫一手好文章,生活狀況卻很糟糕。」

「我會注意的呀!」

「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突然像大人一樣聰明起來,想要寫東西了?對我,你要說實話呀,我會對母親保密的。」

我笑了。他露出一副認真的表情。

「是我的頭腦裡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

「有個神仙似的全身發光的人出現在我的夢裡,對我說了什麼,以後某種東西發生了變化,腦子裡就怎麼也停不下來。人每天要吃喝拉撒睡,毛髮會自然生長,幾乎絕對不可能停止,才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會記住以前的事,還要為今後的事擔心。我覺得不可思議,感到很神秘,要把我那樣的感覺講出來,就只有創作故事。在寫著各種人身邊發生的各種事情的時候,我才能領悟到自己感受到的事情。」

他的想法實在是無可非議,我很欽佩。

「我非常理解你,我會支援你的。不過,我們兩人的年齡相差很大。我把我的理想告訴你,你先要記住啊。那就是,到你讀高中的時候,我攢一些錢,陪你去日比谷的專賣店,為你的女朋友挑選一件禮物,然後在賽利納咖啡店裡喝咖啡。姐姐很細心吧。你出生的那天早晨還下著雪,當時我就在心裡想,那樣的理想如果能夠實現該有多好啊。」

「我記住了。」弟弟說道。

我放下心來,在地上坐下,順手拿起一本書,是《世界真實推理100》。

「這是本什麼書?」

「這本書很有意思的!」弟弟終於露出了孩子般的神情。

「嗯……」我隨意地翻著那本書,無意中發現有這樣一段。

b——擁有兩份記憶的婦女——/b

居住在得克薩斯州的瑪莉·黑格特(四十二歲)自從遇上車禍以後,便擁有了兩份記憶。她有兩個孩子,丈夫在高中當老師,原本過著平靜的生活。一天,她在駕車去接丈夫的途中,與迎面開來的汽車相撞,負了重傷,但腦部沒有受損。

然而,兩個月以後出院時,瑪莉·黑格特發現自己擁有了與以前的記憶截然不同的另一份記憶。那份記憶是居住在俄亥俄州一位十七歲時患肺炎死去的瑪莉·索頓的。

因為記憶中有瑪莉·索頓上學的學校名字和她母親的名字以及所有瑣碎的細節,所以瑪莉·黑格特下決心將此事告訴了丈夫。

丈夫見她的另一份記憶十分合理,於是對此進行了調查,證實在俄亥俄州確實有一個叫「瑪莉·索頓」的人,在瑪莉·黑格特遇上車禍的三年前,就因肺炎去世了。

據說,擁有前世記憶的人極其罕見,像這樣擁有一份他人記憶的情況,更是聞所未聞。兩者之間的關聯只有「瑪莉」這個名字,但「瑪莉」這個共同的名字並不足以說明這一現象。

「這本書很有趣啊。」我說。

「是嗎?」由男沾沾自喜道。

我合上了書。

「走了。」我離開了房間。

我心想,這孩子還沒有變得乖僻,看來沒什麼問題。冬天的走廊裡十分幽靜,到處瀰漫著夜的氣息。他的房間離我的房間有兩米遠,這之間的窗玻璃有著一種光澤,幽幽地映出我的面容,和所有已經忘卻的一切。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怪異的夢。

我坐著觀賞風景。天空藍得可怕,深邃得眼看就要把人吸進去似的,以一種井然有序的濃淡層次從天頂一直伸向一無遮攔的地平線。那濃淡層次活像湛藍的果凍一般,整齊得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下。乾燥的空氣,乾旱的大地。稀稀落落的建築物在這浩瀚的景色底下輪廓清晰,像是模型。

這樣的景色,我出生以來從沒見過,感到震悚。坐在木凳上,帶著沙塵的風兒盡情地吹拂著我,我默默地遙望著這樣的景色。一位女性坐在我的身邊,夢中的我對她非常熟悉。

莫非是得克薩斯州?

不,那地方什麼也不是,只是寥廓的天際和曠寂的大地相接之處,夢幻與夢幻相遇的地方,那裡颳著香甜而乾燥的風。

「瑪莉小姐,關於你的記憶,你如果想到什麼,請告訴我。我好像真的很牽掛呢。」我說道。

她的瞳仁呈藍色,是眼看就要融化在藍天裡的顏色。四周瀰漫著同樣的色彩,我感到悲愴起來。難道是因為那種顏色包容著兩個人的人生?那樣的顏色宛如記憶的海洋,往事如拍打著岸邊的濤聲一般洶湧地向我湧來。

「我想不起來那個只有我一個人的我是一個什麼樣的我,這好像是在做文字遊戲。」她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我望著她那深深刻進眼角里的皺紋。

「在廚房裡準備著晚餐,或者呆呆地眺望著晚霞,或者像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候,我常常會莫名其妙地傷感起來,好比無法排洩的傷感突然闖進我的胸膛一樣。那樣的時候,我總是會想,這也許是另一個瑪莉的記憶。就是說,如今她的記憶已經如此這般融入我的人生了。她早已對人生沒有依戀,與她相比,我還是更加珍惜自己的人生。因為某種緣分,她突然闖進了我的體內,我絕不想疏遠她。」

「何況你根本還沒有體會到有沒有‘只有我一個人的我’這種感受呢。」

我望著遠方,用商量的語氣繼續這樣交談下去。

「我知道這樣的想法是不會有任何收穫的,只是常常會難受得要死。無論眺望著天上的星星,還是凝望著自己的弟弟,我都非常愛,我愛一切。我總覺得自己是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

瑪莉默默點頭,凝視著我微笑。

我突然醒悟,與我這樣的人相比,眼前這個人算是有著死亡瞬間的記憶。我想象著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感到害怕,就連視野裡的景色都因為過分深邃而令人無法釋懷,何況我還知道死亡的體驗早晚會再一次降臨。

「也許會這樣,然而我……開始的時候非常煩惱,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吧。但是,我覺得兩個靈魂依偎在一起,正通過我的眼睛眺望著這壯觀的景色。」

她一副很幸福的模樣。

天空中突然落下了水滴。

「是太陽雨。」我說。

雨從碧藍天空的那片潔白得像要融化的雲層中,隨著陽光傾注下來。我還以為是陽光的碎片呢。

雨水不斷地打溼大地,也傾注在我們的頭髮上,傾注在我們兩個人黑色和金色的頭髮上。

雨在溫暖的空氣中傾瀉著,豔麗奪目地落下冰涼的影子。它靜靜地下著,像用探照燈照射這美麗的景色似的,在光的領域裡一閃而過。

一切都閃爍著光芒,顯得非常柔美,風景被滋潤著,我還以為自己面對著這份感動和耀眼的美景在流淚呢,其實只是天上掉下的雨滴打溼了我的面頰。

「也許現在總共有四個人的人生在注視著天空、地面、雲層和太陽雨。」我說道。

瑪莉平靜地點點頭。

醒來後,我久久地懷戀著夢中的景色和從無垠的天空落下來的閃光的雨。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夢。我不知道夢境意味著什麼,但我看見了令我感動的東西。

我這麼想。

一部科幻小說。地球人對核武器氾濫將會毀滅地球的事態熟視無睹。大杉一家四口各自目睹到飛碟以後,分別認為自己是火星、木星、水星、金星的外星人。他們齊心協力與自認為來自天鵝座第61號星這顆未知行星、堅信地球人沒有生存資格而企圖徹底毀滅地球的三人團體進行了搏鬥。這部小說確定了三島由紀夫作為作家的世界性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