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那年夏天(3)

紅旗下的果兒 石一楓 第1頁,共1頁

沈瓊敏銳地揭穿了一個穿著和打扮都很時髦的女生。她說,那個女生雖然穿著很貴的運動鞋、還有一隻進口書包,但她的領子從來都拉得很高。這是為什麼?別人都沒有發現,只有她在廁所看見了,那個女生的高領衫很髒,而且脖子一側的位置還有一個破洞。這說明該女生只有一件高領衫,她把買內衣的錢都用來買名牌運動鞋了。還有,從嘴裡的味道推斷,那個女生一定不是出身在什麼高雅的家庭。高雅的家庭怎麼會允許女兒吃完韭菜、大蒜之類的食品,而不嚼一塊口香糖就出門呢?

對另一個神色木訥、從外地轉來的女生,沈瓊則給出了相反的判斷。她從那個女生的嘴裡聞到了山竹的氣味。山竹在那時是一種很昂貴的水果,市面上能買到的,基本是從泰國空運過來的。這說明該女生的家境非常好,好到了需要低調的地步。她是從外地來的不假,但外地之前呢?也許就是外國。

沈瓊讓陳星第一次發現,女生之間竟然有這麼大的差異。張紅旗是絕不會對沈瓊熱衷的事情感興趣的。他騎車把張紅旗送到進修學校的那個早上,她就一句話也沒有說。在學校裡,他也從沒聽到張紅旗與人討論過衣食住行的問題。衣食住行在張紅旗那裡,彷彿只是舞臺上的幕景道具,一旦搭好了,也就意味著可以忽視了。

沈瓊大概將喋喋不休地說話視為維持兩人關係的膠水——而且不需要是雙面膠,只要她這一面夠稠夠密就可以了。相反地,她還很欣賞陳星的寡言少語,不說話的陳星嘴角堅毅,咀嚼肌線條清晰,讓她非常著迷。而對小北,她就明顯有些輕視了,言語之中,似乎還對陳星有小北這樣的朋友感到奇怪。小北想,她看不上我什麼呢?也許就是因為我也非常喜歡說話吧。沈瓊對小北的不喜歡,是一個話多的人對另一個話多的人的敵意。

張紅旗和陳星一夥「斷了線」,讓老師非常滿意。她再次將張紅旗列入「可以信任的」那一類人中。作為獎勵,她又一次和張紅旗進行了單獨談話。這一次,她毫不掩飾地將殷切的希望寄託在了張紅旗的身上:「眼看就要高三了,我們對你考上清華b大,都不表示懷疑。但我們相信,你還有能力獲得更大的榮譽,那就是爭取成為北京市高考狀元。我們學校是曾經出過高考狀元的,他們在大學裡非常受重視,有的剛一入學,就被交流出國,直接獲得了兩個國家、兩所大學的學歷。你的心態現在調整得非常好,你應該讓自己的高中生活以最輝煌的方式結束。」

張紅旗從辦公室出來,也為高考狀元的偉大目標心情澎湃。每當確定一個目標之後,她都會心情澎湃一下,然後再腳踏實地地穩步前進。有了這樣的心理狀態,她不相信還有自己做不成的事情。但在樓道的拐角處,她看見了窗外的陳星和沈瓊。陳星正坐在在雙槓上,像鵝一樣伸著脖子,仰視天空,而沈瓊則靠在他的腿旁,臉同樣四十五度角上揚,把陳星當作她的天空。她在不停地說啊說啊,而陳星則安之若素地聽著她說。

張紅旗忽然感到一種憂傷。

她明白,自己漸行漸遠,和陳星永遠地走在了兩條岔路上。以後他們也不會再有什麼瓜葛了。這是她想要的結果,也是在陳星的幫助之下達到的結果。

她肯定不為此後悔,但卻忍不住憂傷。憂傷的感覺,就像霧水把泥土陰溼了。

群眾也習慣了陳星現在的形象:這個高瘦、沉默的小夥子,身邊除了有一個流裡流氣的死黨,又多出了一個風情萬種的話匣子。經常是別人還在上自習的時候,他們三個已經大搖大擺地踱了出去。陳星和小北穿著髒兮兮的軍大衣,沈瓊則半邊頭髮遮著眼睛,拖著無比肥大的褲子,在陳星身邊不停地說啊說。因為她的身高還不到陳星的下巴,所以一天到晚都處於仰視的狀態。即使和陳星短暫地分開,她還是仰視著的,這就好像剛剛流鼻血了。有錢的時候,他們到「金假日」檯球廳去打球,到羅傑斯餐廳(那時候還沒有倒閉)吃烤豆子與肉餅、喝扎啤,而更多的日子還是落魄的,他們就鑽到小衚衕裡重溫板兒面。反正能不上課就不上課。在一般人看來,他們絕對是學校裡最快樂的傢伙。

就這樣,冬天和春天過去了,夏天也過去了一半。學校放假了,再一開學,他們將是高三的學生了。

這個暑假對於小北來說,有兩個主題。第一,他瘋狂地迷上了搖滾樂;第二,他見識到了貨真價實的女性裸體。這兩件事像人生的兩扇門,在北京最熱的時候向他敞開了。

他們那撥兒孩子上中學的時候,中國搖滾樂正在經歷一段繁榮時期。崔健成為了無法逾越的高峰,「黑豹」和「唐朝」兩個標誌性樂隊人員齊整、風頭正勁,還有大批有志青年正在「地下」狀態中樂此不疲。小北他們大院兒就有幾個「玩兒搖滾」的,那些人在廢棄的倉庫裡怒吼「社員都是向陽花」,吵得老幹部都神經衰弱了。小北很羨慕,向前輩們虛心請教。

搖滾青年卻要考考他?「你平常都聽哪些?哪些?」小北說:「崔健、唐朝……」還沒說完,就被對方「呸」,啐了一臉:「太沒深度了。」小北說:「那您說說。」那些人便背誦瞭如下名字:「平克•弗洛伊德、齊柏林飛艇、警察、老鷹、山羊皮……」雖然他們一天到晚只會唱《社員都是向陽花》,但是一定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外國名片夾子,否則在搖滾圈裡會很沒有面子的。

得到真傳的小北得意洋洋,向陳星顯擺那些外國名字。兩個人便培養起了到五道口買打口帶的愛好。五道口是北京一個既很洋又很土的地方,那裡有許多外國人,但又大都是外國的窮人。賣打口帶的地方基本是小音像店,一個紙箱子擺在地上,裝滿了外國名字。據說北京打口帶的貨源被一兩個大佬壟斷著,那些人既在海關有人,又在黑道所向披靡。相比之下,後來的黃色光碟市場就健康得多,進貨渠道多元化,市場競爭激烈。

整個暑假,陳星和小北幾乎每天都撅著屁股,蹲在音像店的紙箱子旁挑打口帶,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認英文。挑完打口帶,他們就鑽進語言大學,坐在操場旁,輪流用單放機聽。假如兜裡的錢有富餘,他們還能在留學生宿舍旁的雜貨店裡買一盒「七星」或「好彩」走私煙,甚至來一瓶劣質威士忌。聽完外國音樂,看完外國女人,他們還會去操場上打籃球,被外國男人的胳肢窩燻得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