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知恩圖報(2)

紅旗下的果兒 石一楓 第1頁,共1頁

回到教室,他們發現座位也換地方了。他們的桌椅被單獨拎出來,放在教室最後排的兩角。他們被和人民群眾劃清界限了。

這倒也無所謂,小北還翹起了兩條椅子腿,後背靠在牆上,好像坐著一隻搖椅。上了課,他便開始看一本名為《淫俠闖天關》的地下出版物。沒一會兒,他就勃起了,褲子上支起了一個小帳篷。於是他把語文書和數學書放到了帳篷上面,挺一挺,書動了兩動。然後他又依次把物理書、化學書和生物書也放了上去,最後把牛津英漢雙解詞典都放了上去,可還是沒有徹底壓垮小帳篷。

小北向後仰著,叫陳星,讓他看看自己的壯舉:「我頂了這麼多!」

還沒說完,「咵嚓」一聲,椅子向後翻過去了。小北躺在了書堆裡,帳篷卻依然翹著。全班同學都回過頭來,愕然地看著他。

而陳星沒去看小北,卻在找張紅旗。張紅旗作了個倍感無聊的表情,第一個轉回頭,繼續聽課。陳星便又趴在了桌上。

看來對於派出所之夜的事情,張紅旗根本就不再想談起。她是學習委員,陳星、小北是痞子學生,他們本就是同一個教室裡的陌路人。這種關係是無可改變的。

但陳星卻對小北說:「我們起碼應該找她問一問,問問她弟弟怎麼樣了。」

小北說:「你怎麼不去?」

陳星說:「你去我去都一樣。」

於是小北就來到張紅旗的座位,拍拍桌子。張紅旗正在整理課本,抬起頭來說:「幹嘛?」

小北說:「陳星讓我問問你弟弟怎麼樣了。」

張紅旗的脖子僵了一下,但沒回頭看陳星。她倒是瞥了瞥旁邊的兩個女同學。大家聽說她和那事兒還有瓜葛,未免豎起耳朵。

張紅旗梗了梗脖子說:「關你們什麼事?」

第二天,陳星居然又對小北說:「你再去問問,也許她昨天心情不太好呢。」

小北只好又過去,問同樣的問題。張紅旗還是說:「沒你們的事吧?」

第三天,陳星再次讓小北去問,小北也煩了。他把陳星扯到了張紅旗面前:「你再跟他說說,你弟今天怎麼樣了?」

張紅旗終於對他們叫了起來:「打傻了,行了吧!」

這下,前後左右的同學全扭過了頭,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們三個人。張紅旗漲紅了臉,很大聲地規整書本。陳星和小北倒過意不去了,只好用痞子的辦法給她解困。他們指著那些傢伙的臉說:「看你媽什麼看?」

陳星對小北解釋道,他們在派出所欠了張紅旗一個人情,應該報答人家。就算她張紅旗沒什麼需要報答的,也應該主動示好,表示友善。

他說:「我們不是應該講義氣嗎?張紅旗對我們可是很義氣的。」

在陳星和小北的價值觀裡,「當流氓」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他們甚至經常用「流氓」來自我標榜。但流氓也有流氓的原則,他們要做的是高尚的流氓,脫離了低階趣味的流氓。本著這個原則,他們應該對張紅旗知恩圖報,就像雞鳴狗盜之徒對孟嘗君一樣。

小北被這個理由說服了,他們開始為張紅旗做力所能及的事。第一件事是收作業。班上有幾個後進學生晚上不做作業,早上到校後就要抄好學生的,有的時候第一節課都開始了,那些傢伙還沒抄完,這就會連累學習委員張紅旗被老師批評。但從某一天開始,這個癥結就被理順了。陳星和小北把幾個後進生的作業本強行收繳了上來,放在了張紅旗的課桌上。如果有人反抗,陳星就給他一個大嘴巴。

張紅旗空前快地收齊了作業,只差陳星和小北的那兩本。但那兩個人可以享受「愛學不學」的待遇,老師早就放棄他們了。

可是張紅旗只輕鬆了兩天。那些被威逼的學生不敢惹痞子,卻敢惹張紅旗。他們風言風語了起來,有人說張紅旗仗著家裡有錢,收買打手給她做事,還有人說陳星或小北看上張紅旗了,正在對她獻媚。

陳星的好拳腳只能鎮壓直接的反抗,卻不能扼制同學們的輿論和表情——尤其是欲說還休的表情。到頭來,被動的只能是張紅旗。她一天都鐵青著臉。

但陳星覺得他們為張紅旗做得還不夠。受人之恩應該肝腦塗地,現在比肝腦塗地還差得遠呢!他們把工作從早上做到了下午,只要輪到張紅旗放學後做值日,他們就會搶先把課桌擺好,把黑板擦乾淨。等張紅旗拎著拖把進門的時候,教室已經一塵不染了。

陳星和小北抹著汗,純潔又坦蕩地看著張紅旗。但張紅旗已經憋了一肚子氣了。她什麼也不說,而是拿起拖把,把他們拖過的地又拖了一遍,擦過的黑板又擦了一遍,擺過的桌椅又擺了一遍。同樣做得頭上都是汗了,她才宣佈了自己的立場。她的話像在派出所裡說的一樣字正腔圓:「我不需要你們做任何事。你們也沒必要為我做什麼。」

說完,她就走了。

張紅旗把事情想得簡單了。她認為:自己挑明瞭態度,就可以免去陳星帶來的麻煩;她想和陳星重新成為平行線,他們的關係就會像幾何一樣精確。可她沒想到,陳星在「道義」的感召下,同樣也不顧及她的感受。

所以才有了另一起派出所介入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