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派出所(3)

紅旗下的果兒 石一楓 第1頁,共1頁

陳星一看,前方黑咕隆咚地坐著一個人,竟然是古力。他和小北像兩隻沒頭蒼蠅,在迷宮裡兜了一圈,又跑回了案發地點。

小北氣急敗壞地罵:「操,操!」

地上的古力看見他們倆,也罵:「操,操!」看樣子,他還想拼命。於是陳星又衝過去,一腳蹬在了他腦門上。他們需要他繼續躺在這裡,充當路標。

第二次從原點出發,他們格外留神,不再哪兒有口往哪兒拐,而是儘量朝著一個方向跑。這次就有希望多了,跑過的衚衕漸漸寬了起來,牆角也有路燈了。路旁也不再是小飯館和食品店,而是換成了一串粉紅色調的小發廊,窗子裡都亮著油膩膩的光。

一邊跑,小北一邊想:這些警察真是死心眼,這麼多性工作者,隨便拎著哪個回去不是交差,幹嘛非追著我們倆不放?我們只是兩個高中生,進一趟派出所,弄不好這輩子都完啦!

一想到這輩子都完了,小北就熱淚盈眶了。他看看旁邊的陳星。陳星面無表情,像一隻大洋馬,堅毅地梗著脖子鼓著咀嚼肌。

又跑了幾十米,他們不得不站住了。這下真是操蛋了,他們的面前橫著一堵牆——跑進死衚衕裡了。作為一個部隊大院長大的小孩,小北從小怕在衚衕裡打巷戰,就是因為在這裡常常發生這種情況:讓人家關門打狗,躲都沒地兒躲。不像四通八達的大院兒,上演的基本是豹子追羚羊的速度戰。

身後的警察「咵咵咵」,已經越來越近了。小北想到了電棍、手銬、皮帶等工具。工具反對暴力,讓他兩腿發軟。而這時候,他卻看見陳星一個助跑,居然扒上了兩米多高的牆沿。

陳星一邊蹬著腿往牆上竄,一邊招呼小北:「快快快,你他媽快。」

小北沒有陳星的身手好,蹦了兩次,又讓陳星拽了一把才上了牆。陳星先縱身一跳,蹦到牆另一頭。小北也縱身一跳,可還沒落地,卻聽見陳星「哎喲,我操」,哼哼起來了。

他摸著黑找到陳星,發現他已經縮成了一團。小北說:「你怎麼了?」

陳星用嗓子眼根部的聲音呻吟:「我他媽踩花盆上了。你快跑,你快跑!」

小北一陣熱血沸騰:「你他媽扯淡,我怎麼能丟下你呢?」

他像一個解放軍戰士一樣,試圖把傷員架在肩上,上演「最後一次黨費」的煽情大戲。可惜兩個人,三條腿,還沒蹦躂多遠,就被迎面而來的手電筒晃得睜不開眼了。那些警察根本沒有翻牆,而是從容不迫地從一條平行的衚衕抄了上來。

臨被捕,小北才想起來問陳星:「剛才你幹嘛幫那孩子?你不幫那孩子不就沒事兒了嗎?」

陳星說:「那孩子好像是咱們班張紅旗她弟。」

小北說:「你說張紅旗?」

陳星說:「對對,學習委員張紅旗。」

小北正哭笑不得,想要破口大罵,已經被警察號著脖領子,按在牆上了。他一邊和紅磚牆熱烈接吻,一邊可憐巴巴地說:「叔叔我們是見義勇為的,你可以問我們班的張紅旗。張紅旗是學習委員!」

就在痞子學生陳星和小北實施搶劫時,學習委員張紅旗正在知識的海洋中遨遊。她有一張又寬又大、做工講究的實木寫字檯,從很小開始,她就養成了每天伏案几個小時的習慣。她深知學無止境的道理,今天的功課複習完了,就預習明天的功課,高中的課程自學完了,就主動背起了大學英語單詞。現在她正在有條不紊地攻克大學英語六級單詞。同學們都說,論起好學精神,堪比張紅旗的只有張海迪。可張海迪是殘疾人,好學也可以理解,張紅旗這樣心無旁騖,就是心理不健康了。

隔壁,張紅旗的父母剛剛看完新聞聯播,每人腰上頂著一臺電動按摩器,正在等待央視一套黃金時段的電視劇。這個形象倒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