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一

紅旗下的果兒 石一楓 第1頁,共1頁

赤道和極地的愛情

文/莫懷戚(著名作家)

寫小說,尤其是長篇,有兩種取向:是為人類還是為外星人?這不是開玩笑。所有的「諾獎」作品都不好讀,學生問我為什麼,我認真回答:那是人類選出來讓其他物種看看我們這個物種的文學水平的。

那麼為人類寫的就一定要好讀。但好讀又容易淺俗。要好讀就得有才氣,要不俗就得有底子——不光有學術的底子,還得有人格的底子。《紅旗下的果兒》就是這種書。

有一種痞子只有北京有:家庭地位很高,譬如高幹、高知什麼的,自小受到嚴格的管束和良好的教育,但那孩子偏偏「不學好」。這種痞子更痞,是真痞。因為他們的痞是有認識的,所謂理論上已經解決,因此是一種自覺——他們就是不願意被主流文化規範,從而接替父輩繼續佔據社會的高位。

但是這種認識的源頭並不是所謂思想,他們其實只是被家長的願望搞煩了,此其一。其二就是他們也知道他們「痞得起」——家裡會來收拾的。但是痞也只會痞上一段時間,就是最為青春的那一段。到後來多數還是會成了正果。

但是終成正果也不是基於所謂思想,而是自己被自己痞煩了。就算男主人公陳星不對女主人公張紅旗的父親——當時張紅旗赴美國的飛機剛剛起飛——坦陳自己打小以來的心結,一般的讀者也能看得出來。後面的生命要煩前面的生命。就是生命,不關其他什麼的事。

但是不管怎麼說,痞的那段時間可是夠精彩的。《紅旗下的果兒》就寫了這種精彩,以及同這相反的精彩。

作品的主線,是男女主人公的愛情。

我自己曾經在小說裡論及高幹子弟,說他們是兩個極端:痞子,或者呆子。注意呆子不是傻子,只是活得太認真。

陳星是痞子,張紅旗是呆子。

問題就在這裡:痞子不一定只喜歡痞子,他也喜歡呆子——可能更喜歡的還是呆子。人固然需要同流合汙(如陳星同小北),更需要人格互補,尤其對於異性而言。人看人,同性異性標準可能是相反的。

陳星自己「不學好」,是受不了那個累,那無聊,但他知道「學好」是好的;張紅旗「學好」,是她沒有「不學好」的膽,但她知道「不學好」是生動的。這倆人的相互傾慕再自然不過了。所以我認為這是赤道和極地的愛情。你不好說誰是赤道誰是極地。

我因為職業和年齡的原因,閱書(我沒說讀書)很多了,裡面的愛情都很難打動我了,但這一對的愛情打動了我。當我讀到張紅旗從美國留學回來,那天夜裡要回家了,又鑽進了另一個年輕人的車裡,我很難過。何必呢?我想。幸好,這只是作者的一個圈套。

這一對愛情除了時(12年)、空(從中國到美國)的分量,還有那種中國式。真正的相愛,身體恰恰不苟合。不是不合,是不隨便合。如佛家所說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因此強壯矯健得像一匹頭狼的陳星可以陽痿。他的死哥們小北不明白,他自己也不明白,但是他當時的性物件沈瓊卻悟到了玄機:就是,多棒的身體,只要一脫光,就萎了。

這樣在全書的最後,沈瓊說出了「誠實的身體」。是痞子的誠實的身體。

因此當時候到了,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想其他讀者也是這樣。

《紅旗下的果兒》的諸多精彩,出於一種極其聰明的設計:意外。意外應是好的故事所必有的品質。這書裡沒有哪一對關係,沒有哪一種事由的發展不是出乎意料的。甚至你還沒有準備,它(意外)就來了,從天而降。而且所有的意外都不是瞎掰:細細想來,很正常啊!感覺就是這樣。

時間的跨度夠大了,從改革開放不久(「那時還沒有歐元」),到北京奧運開過。而主人公們剛好還沒老。這是年輕人的書。雖然寫的就是大都市裡的生活:讀書男女,打架考試,發財落難,警察毒販,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但是相信絕大多數讀者並不熟悉。就算那些「物事」你不陌生,那些「味道」你並不熟悉。它可以饒有興趣的讓人開眼界。這是很奇怪的,不好解釋。

《紅旗下的果兒》其實是章回小說。說「其實」是因為並無章回式的標題。節奏快,很利落,合於中國人的閱讀習慣,更合於現代人的閱讀要求。

作者石一楓是北大的碩士,在人民文學出版社當編輯。我去年出的《白沙碼頭》,他是責任編輯。他來重慶,我在磁器口請他喝酒。怕他無趣,特請女學生作陪,一個開車,兩個勸酒。結果他的酒量之大反讓我不安了。到後來是我不許他喝了,他則很文雅地請求「再喝點嘛」。那請求裡隱含的嘲笑,我至今記得。他的文學評論寫得非常棒。我在每一期《當代》上都細細品讀他那一個滿頁的評論。感覺其目光極為透徹,那真是能看到人的後腦勺的;說法又別緻,別人說過的話他都能躲過去。

這次他自己的小說出來了,也讓我來評評。好,相互反串,大換位。

我琢磨這種極度學術的人寫小說會不會眼高手低呢?好比讓教練自己上場?末了,要承認眼高手也高。

是那種底子很厚,才氣很足,正在精力旺盛期又善解人意的主兒講出來的故事。

《紅旗下的果兒》,石一楓著,九州出版社,2009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