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地堡////////
塑膠垃圾桶倒在地上,盧卡斯搖搖晃晃站在上面,那個塑膠桶被他壓得扭曲變形,彷彿隨時會彈開飛出去,或是被他壓碎。他抓住十二號伺服器上緣,保持平衡。伺服器上面積滿厚厚的一層灰,顯然已經好幾年沒有人站到梯子上用抹布去擦了。他抬起頭,鼻子湊近空調的送風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時候,大門突然發出一陣「嗶嗶」聲,鎖「咔嚓」一聲被開啟,接著是一陣鉸鏈的「嘎吱」聲,門被往內推開了。
白納德進門的時候,盧卡斯的手差點從伺服器頂上滑掉。白納德抬頭看看他,有點困惑。
「你不是玩雜耍的料。」白納德笑起來,向後轉身關上門,把門鎖上。控制面板發出嗶嗶聲,亮起紅燈。
盧卡斯放開伺服器頂端,從垃圾筒上跳下來。那個塑膠桶立刻彈開,在地上翻滾了好遠。他搓搓雙手,在褲子屁股後面擦擦,然後乾笑了一下。
「我好像聞到奇怪的味道。」他說,「你不覺得這裡面好像有煙嗎?」
白納德仰起鼻子嗅了一下:「在我感覺上,這裡面永遠是煙霧瀰漫。不過,我倒是沒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有的話,大概就是伺服器的熱氣。」他手伸進胸前的口袋裡,掏出幾張摺疊的紙:「給你,你媽媽寫來的信。我告訴過她,叫她把信交給運送員拿來給我,我會轉交給你。」
盧卡斯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把信接過來:「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叫人檢查一下——」他抬頭看看空調送風口,忽然想到機電區的人都已經不在了。他先前已經在無線電裡聽到訊息,辛姆和他的手下已經要上來了。總共死了幾十個人,上百人遭到拘捕。中段樓層的住宅區已經準備了房間要拘留他們。看樣子,接下來大概會有好幾年不用擔心沒有人出去清洗鏡頭。
「我會叫一個代班的機電區工人去檢查一下。」白納德說,「提到這個,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討論一下。我打算把一批農夫調到底下的機電區去當工人。我想派山米去當機電區的負責人,你覺得怎麼樣?」
盧卡斯點點頭,同時看著媽媽寫給他的信:「山米擔任機電區的負責人?我認為他絕對夠資格,而且是最理想的人選。他教了我不少東西。」他抬頭看看白納德。白納德開啟門邊的檔案櫃,拿出一疊委任書開始翻起來。「他是個很厲害的老師,不過,他會永遠在那邊當負責人嗎?」
「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的。」白納德找到了他要的那張紙,於是就把紙摺好,塞進胸前的口袋裡。「還需要別的東西嗎?」他推推鼻樑上的眼鏡。盧卡斯忽然覺得這一個月來白納德老了很多,而且看起來更憔悴。「晚餐再幾個鐘頭就會送來——」
這時盧卡斯忽然想到,他確實還想要別的東西。他好想告訴白納德,他已經準備好了,他已經完全瞭解未來的工作有多可怕,他已經領悟了,知道該怎麼做才不會發瘋。現在,他可以回家嗎?
不過,這種話一說就更別想出去了。盧卡斯心裡很清楚。
「呃。」他說,「我想多找一些資料來看——」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在十八號伺服器裡找到的資料,可是他怕白納德會察覺到他怪怪的。盧卡斯大概知道真相。不過,他必須直接跟白納德要檔案,才能確定。
白納德露出微笑:「你要讀的東西還不夠多嗎?」
盧卡斯揮揮手上的信:「你說這些?不用一分鐘就看完了——」
「我說的是底下的東西。指令。你還有很多功課要做。」白納德歪歪頭。
盧卡斯嘆了口氣。「哦,是啊,不過,你要我一天讀十二個鐘頭的‘指令’,我怎麼受得了?我說的是比較輕鬆一點的東西。」他搖搖頭,「唉,算了,如果不行的話——」
白納德忽然揮揮手:「那你想看什麼?我大概逼你逼得太緊了。」他靠在檔案櫃上,兩手交叉在肚子前面,抬頭看著盧卡斯。
「呃,也許聽起來有點奇怪,不過我想看一個案子的檔案。一箇舊案子。伺服器的資料說那個檔案在你的辦公室裡,和別的調查結案的檔案放在一起——」
「調查案?」白納德的口氣有點狐疑了。
盧卡斯點點頭:「對,那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我只是有點好奇,那個案子是怎麼破的。伺服器裡沒有資料——」
「是霍斯頓的檔案嗎?」
「誰?噢,你是說從前的保安官?不是不是。你為什麼會問這個?」
白納德揮揮手,意思是不用再討論霍斯頓。
「我想查的人叫威爾金。」盧卡斯仔細看著白納德的表情,「喬治·威爾金。」
白納德臉色一變,嘴角立刻往下垂,表情忽然變得很陰沉。
盧卡斯清清喉嚨。看白納德那種表情,他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喬治是幾年前死的,在機電——」他才剛要開口。
「我知道他是怎麼死的。」白納德點點頭,「你為什麼想看那個檔案?」
「只是有點好奇。我有一個朋友——」
「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白納德手忽然插進衣服裡,從檔案櫃旁邊朝盧卡斯走過來,一步步逼近。
「什麼?」
「你這個朋友,和喬治是什麼關係?他們交情好到什麼程度?」
「哦,這我不知道。呃,如果這件事關係重大,那就算了——」盧卡斯只是想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白納德為什麼要殺他。但白納德卻似乎根本不想隱瞞。
「確實關係重大。」白納德說,「喬治·威爾金是個危險分子。一個有思想的人。那種思想會口耳相傳,會汙染他旁邊的人——」
「什麼?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
「‘指令’第十三章。好好讀。如果我們不及時預防,暴動就是從這種地方開始的,從這種人身上開始的。」
白納德低下頭,眼睛從鏡框邊緣瞪著盧卡斯。盧卡斯本來以為他會遮遮掩掩,但沒想到他毫無保留。
其實,盧卡斯根本不需要看檔案。他看過外出紀錄。白納德外出到底下去的時間日期和喬治死亡的時間不謀而合,而且,他發了幾十封電子郵件給霍斯頓,叫他趕快結案。白納德完全不覺得愧疚。喬治·威爾金並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謀殺的。而白納德很樂於告訴他為什麼。
「他做了什麼?」盧卡斯問。
「我告訴你他做了什麼。他是機電區的工人,一個小角色,可是後來我們從運送員那裡聽到一些傳言,說他打算擴大采礦範圍,想橫向挖掘。你應該明白,橫向挖掘是絕對嚴禁的——」
「是,那當然。」盧卡斯不難想象,如果有一天,第十八地堡的礦工碰到第十九地堡的礦工,那會是什麼情景。那會是大麻煩。
「後來,我和機電區的負責人談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把這件事擺平了,可是後來,喬治·威爾金又冒出一個念頭,說他打算向下挖。他和幾個同夥畫了一百五十樓的藍圖,甚至還有一百六十樓的。」
「再挖十六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