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
她用力眨眨眼睛,擠出一絲淚水。那是竭盡全力之後喜悅的淚水。她抬頭看看上面的梯板。她激烈的動作帶動了水流,那些梯板底下的氣泡不斷晃動。在水中,眼前的景象扭曲變形,那些氣泡乍看之下猶如一面面變形的鏡子,然而,她也看到了一條生路。於是,她兩腿繼續踢水,手攀著樓梯板慢慢往上,攀上幾級樓梯之後就停下來吸一口氣。每一片樓梯板底下大概有十幾釐米厚度的空氣,這應該要歸功於幾百年前建造樓梯的人。樓梯焊接得很結實。這種凹盒型的梯板設計,是為了讓它更堅固,更耐久,經得起百萬次的踩踏。而沒想到,這種設計竟然無意間留住了往上漂的氣泡,為她儲存了空氣。她每吸一口氣,都會不自覺地親吻一下鏽痕累累的鐵皮,謝謝它救了她的命。
***
緊急照明燈照亮了整個樓梯井,所以茱麗葉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過了好幾座樓層平臺。她全神貫注吸梯板底下的空氣,每隔五級樓梯就吸一次。有一次,她一口氣攀上六級樓梯,太耗力氣,而很不巧梯板底下的空氣又太淺,她吸得太用力,不小心又吸了一大口水。所以,她決定保持五級樓梯吸一次氣。就這樣,她慢慢往上爬,彷彿有一輩子那麼漫長。防護衣裡灌滿了水,很沉重,而那些被線拖著的工具更是加重了她的負擔。然而,她根本沒想到要把工具切斷。她就只是不斷地用雙腿踢水,手拉輸氣管,一手接著一手把身體往上拉,然後嘴巴湊到樓梯板底下吸氣,把殘留的空氣全部吸乾,而且,她還特別注意,不要把氣泡吐在上面的梯板底下。她告訴自己,不要急。一次五級樓梯。就像一種遊戲,跳格子游戲,一次跳五格,不作弊,小心不要踩到線。她從小就很會玩這種遊戲,現在更厲害了。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把臉湊近一片梯板底下,發覺水面浮著一層油汙,飄散著一股臭油味,吸到一股臭氣,而且水的味道很辛辣。
茱麗葉吐出一口氣,忍不住咳起來,伸手搓搓臉。而她的頭還在那片梯板底下。她拼命喘氣,大笑起來,然後從梯板底下鑽出來,不小心額頭撞到了梯板邊緣。她終於脫困了。她游泳繞過欄杆的時候頭埋到水裡,眼睛沾到油汙很刺痛。她掙扎著遊向樓梯,濺起無數水花,嘴裡大聲喊孤兒,後來,她終於翻過欄杆,跪到樓梯上。
她終於到了。她跪在樓梯上,手抓著梯板,彎腰低著頭猛喘氣,兩腿幾乎已經沒有知覺。她很想大喊自己逃出來了,可是卻喊不出聲音。她好冷,全身都凍僵了。她兩手抖個不停,硬撐著往上爬。四下靜悄悄的,聽不到壓縮機的聲音,也沒看到孤兒來扶她。
「孤兒——?」
她爬上六級樓梯,來到平臺上,然後翻身躺下來。有些工具被卡在底下的梯板上,尾端的線扯住她的口袋。水不斷從她領口湧出來,灑在她脖子上,在她頭四周形成一大攤水,流進她耳朵。她快凍死了,一定要趕快脫掉防護衣。她轉頭去看,看到孤兒就在她旁邊。
他側躺著,閉著眼睛,血流滿面,有幾條血痕甚至已經幹掉了。
「孤兒?」
她伸出手去搖搖他。她的手抖得好厲害。他把自己怎麼樣了?
「嘿,快醒醒。」
她冷得牙齒咯咯打戰。她抓住他肩頭猛搖了幾下:「孤兒!快幫我一下!」
他有一隻眼睛睜開了一下,眨了幾下,然後彎腰咳起來,臉上的血滴到平臺上。
「幫我一下。」她手伸到背後去摸拉鏈。這時候,她還沒有意識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是孤兒。
孤兒又是一陣猛咳,接著忽然翻身平躺。他頭上的某個地方還在冒血,流下一道道的血痕。
「孤兒?」
他呻吟了一聲。茱麗葉感覺自己的身體幾乎已經麻木了,掙扎著爬到他旁邊。他嘴裡好像在嘀咕什麼,聲音好嘶啞,幾乎聽不見。
「嘿——」她湊近他的臉,感覺自己嘴唇腫腫的,麻麻的,而且還殘留著汽油味。
「我不叫孤兒——」
說到一半他又猛咳起來,咳出一片血霧。他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去掩住嘴巴,但根本抬不起來。
「我不叫孤兒。」他又說了一次,頭左右擺來擺去。這時候,茱麗葉終於意識到他受了重傷。她的頭腦已經漸漸恢復清醒,終於意識到他目前的狀況。
「不要動。」她嘶啞著聲音說,「孤兒,不要動。」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用盡全力想動一下身體。孤兒眨眨眼睛看著她,眼神呆滯,滿臉的灰鬍子被血染成了淡紅色。
「我不叫孤兒。」他的聲音好嘶啞,「我叫吉米——」
接著他又是一陣猛咳,開始翻白眼——
「——還有,我終於——」
他眼睛又閉上了,但他還是拼命眯起眼睛,好像很痛苦。
「終於可以確定,從一開始,這裡就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一直都不是。」他說得氣若游絲,然後頭一歪,身體忽然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