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點點頭,然後開始整理那些零件,把幾條電線纏在一起。「天線要拉到外面去。」他朝她手上的天線點點頭。
雪莉抬頭一看,發現上面沒有橫樑。
「從外面的欄杆拉出去。」他對她說,「要拉成直線,還有,記得要預留長度拉回來。」
她立刻拖著那團電線走向門口。
「噢,對了,金屬的部位不要碰到欄杆!」老沃克在她後面大喊了一聲。
雪莉找了幾個她手下的工人來幫忙,教他們怎麼做,他們就開始分頭去忙,開始把糾纏成一團的線解開。雪莉又走進來找老沃克。
「大概一分鐘就好了。」她對他說,關上門,電線夾在門板和門框護墊中間,剛剛好不會太緊。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他抬頭看看她。他兩眼無神,披頭散髮,白花花的鬍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驚叫了一聲:「糟糕!」他拍了一下額頭,說:「沒有喇叭。」
聽老沃克叫那一聲,雪莉的心陡然往下沉,驚覺到他們竟然忘了那麼重要的東西。「你等一下。」她跟他說了一聲,然後就轉身跑到外面放耳機的架子前面,挑了其中一副。這種耳機,是控制室裡的人用來和發電機旁邊的工人聯絡的,上面垂掛著一條線。欄杆邊那些人都用一種好奇又畏懼的眼光看著她。她從他們面前跑過去,回到控制室,忽然想到,其實她應該跟他們一樣害怕才對,因為下一場真正的大戰已經逼近,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她滿腦子想的卻是剛剛無線電裡那些聲音。此刻,她的好奇已經壓過了恐懼。其實,她一向都是如此。
「這個行不行?」
她關上門,把耳機拿給他看。
「太好了,就是這個。」他瞪大眼睛,一臉驚訝。接著,他一把搶過耳機,剪斷線的接頭,開始剝掉電線皮。「還好這裡面很安靜。」他笑著說。
雪莉也跟著笑起來,可是心裡還是有點疑惑。他們到底在幹什麼?他們到底打算怎麼辦?難道就這樣坐在這裡搞這些電線,等著副保安官和資訊區的警衛衝進來把他們拖出去?
老沃克把電線接到耳機上,耳機立刻傳出靜電雜音的「嗞嗞」聲。雪莉趕緊走到他旁邊坐下來,握住他的手腕,讓他的手能夠儘量保持穩定。他手中的耳機抖得很厲害。
「我想你應該要——」他伸手指向那個轉鈕。轉鈕四周有很多白油漆畫上的刻痕。
雪莉點點頭,忽然想到他們忘了把油漆也帶過來。她拿起轉鈕,仔細打量每個刻度。「要對準哪一個?」她問。
「都不要。」她正要把轉鈕要往回轉到上次的刻度,那是他們上次聽到聲音的位置,這時候,他立刻制止她。「往反方向轉。我想聽聽看還有沒有其他更多——」他抬起手捂住嘴巴咳了一下,「我們必須先搞清楚到底有多少個地方。」
她點點頭,然後抓住轉鈕,朝還沒有刻度的區域轉動。兩個人都屏住呼吸。隔著厚厚的門板,隔著雙層隔音窗,他們還是隱約聽得到外面發電機的「嗡嗡」聲。
雪莉轉動轉鈕,眼睛看著老沃克,心裡忽然想到,要是等一下兩個人都被抓住了,老沃克會有什麼下場?他會跟他們一起被送出去清洗鏡頭嗎?說不定他和另外一些人可以藉口說他們沒有介入。想到這裡,她忽然有點難過。就為了一時的氣憤衝動,為了報仇,結果他們的下場是什麼?她的丈夫死了。她失去了他,結果得到的是什麼?有人受了重傷,生命垂危,他們又得到了什麼?這一切本來可以不必發生。他們怎麼會這麼異想天開,以為自己可以奪下權力,以為自己能夠很輕易就解決那些幾乎不可能解決的問題?沒錯,他們確實被人欺騙,不過,最起碼他們還能活得好好的,不是嗎?雖然這裡有很多不公不義,但最起碼她可以跟心愛的人廝守在一起,不是嗎?究竟是哪一種犧牲比較值得?犧牲性命,還是犧牲正義?
「轉快一點。」一直聽不到聲音,老沃克似乎有點不耐煩了。他們聽到一些靜電雜音,可是卻聽不到有人說話。雪莉稍微轉快一點。
「會不會是天線——」她開口說了一半,老沃克忽然抬起手製止她。
他大腿上的小喇叭忽然發出一陣「噼啪」聲。他抬起手,大拇指往後一扭,這個動作是叫她往回轉。雪莉立刻把轉鈕往回轉,邊轉邊回想,剛剛轉鈕轉動的幅度有多少?和上一個刻度差多少?她長年待在這間控制室裡,一天到晚都在調整這種轉鈕控制發電機,感覺已經訓練得很敏銳,現在轉這個鈕,感覺駕輕就熟——
「——孤兒?我是茱麗葉,你聽到了嗎?你上面出了什麼事?」
那一剎那,雪莉不由得手一鬆,轉鈕忽然往下掉,重重摔到地上,電線也被拉著往下垂。
她兩手彷彿突然失去知覺,手指不停顫抖。她轉頭看著老沃克腿上的喇叭,目瞪口呆,接著,她注意到老沃克也正低著頭,愣愣看著自己的手。
那一剎那,兩個人都無法動彈。那個聲音,那個名字,他們絕對不可能聽錯。
老沃克淚流滿面,流到鬍子上,滴到大腿上。那是困惑而狂喜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