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開鎖的時候,發現天花板上的燈忽然不閃了,那代表彼得已經關上了門。他拆掉背板,從布盒裡拿出耳機戴到頭上。
「喂?」他調整了一下麥克風,免得麥克風太湊近嘴唇。
「嗨。」一聽到她的聲音,他立刻就滿足了,那種感覺比吃飽了還舒服。「沒有害你跑得太累吧?」
盧卡斯深深吸了一口氣。每天窩在這裡,很少走路,又不用爬樓梯,他越來越胖了。「沒有。」他沒說實話,「不過,你實在可以不用那麼常打電話。你應該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這裡。像昨天,你打電話來,鈴聲響了好久,當時我們就在伺服器旁邊,結果鈴聲一直響一直響。他差點氣死——」
「氣死了活該。」茱麗葉大笑起來,「我就是要逼他聽電話,我就是想多跟他講幾句話。要不然怎麼樣,你覺得我不應該打電話嗎?我想跟你說話啊,我不找個人說說話,我快受不了了。更何況,你整天都在那裡,我找你不是比較方便嗎?而且,我常常不在,沒辦法等你打電話來。唉,我整天樓上樓下跑來跑去。上個禮拜,我從三十四樓跑到物資區跑了幾趟你知道嗎?你猜猜看。」
「不要叫我猜。」盧卡斯揉揉眼皮。
「大概有六趟。還有,要是他整天都在那裡,你大可幫我宰了他,那我就可以省不少麻煩——」
「殺了他?」盧卡斯兩手一攤,「怎麼殺?拿棍子把他活活打死嗎?」
「怎麼,真的要我教你嗎?我真的想過很多種方——」
「不要。不用你教。而且,我不想殺人!我從來沒殺過——」
說到一半,盧卡斯舉起食指在太陽穴上用力搓了幾下。最近老是頭痛。他會開始頭痛,是從上次他殺了——
「算了。」茱麗葉說。他聽得出她口氣很不屑。
「你聽我說——」盧卡斯調整了一下麥克風。他很不想跟她說這些。他比較喜歡跟她漫無邊際地聊,「很抱歉,我只是……這裡亂七八糟,搞得我心裡好亂,根本搞不清楚大家在想什麼。在這裡,發生什麼事我都知道,我有一臺無線電,整天就是聽他們打來打去,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我知道得比誰都多。」
「不過你應該會相信我的,對不對?你應該明白我不是壞人,對不對?盧卡斯,我被趕出來,並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壞事。這一點你一定要明白。」
他聽到茱麗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嘆了口氣。他彷彿看得到她坐在那裡,整座空蕩蕩的地堡裡就只有她和一個瘋子。他聽得出來,她的麥克風離嘴唇很近,聽得到她的呼吸聲,感覺得到她心裡有很多渴望,感覺到她一直在想他——
「盧卡斯,你應該明白我們這群人並沒有做錯事,對不對?你應該明白你的老闆根本就是個瘋子,對不對?」
「我只覺得大家都瘋了。」他說,「每個人都瘋了。我只知道:我們在資訊區工作,希望大家能夠平平靜靜地過日子,結果他們卻莫名其妙來攻擊我們。」
茱麗葉又嘆了一口氣。這時盧卡斯心裡想,這次暴動的整個過程,他並沒有完整告訴她。他隱瞞了一些事。
「我的朋友做了什麼事,你告訴過我,可是,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做嗎?你明白嗎?盧卡斯,我們必須完成一件事,而且,我們還沒有成功,我們還要繼續努力——」
盧卡斯聳聳肩,好像忘了她根本看不到他。雖然他們兩個常常通電話,但他還是很不習慣用這種方式和人說話。
「現在,以你的身份,你有機會可以幫我。」她對他說。
「我根本不想待在這種地方。」他越來越沮喪。為什麼他們老是會談到這種事?為什麼不聊聊最近吃了什麼好吃的東西,聊聊小時候最愛看什麼書,什麼東西是他們兩個都喜歡的,或是兩個都討厭的?
「我也不想待在這個地方。」她冷冷地提醒他。
聽到這句話,盧卡斯才忽然想到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吃了什麼苦頭。
「我們不能向命運低頭。」茱麗葉說,「既然碰上了,我們就要採取行動。」
「不好意思,有人來找我了。」盧卡斯猛吸了一口氣。他很不願意去想什麼採取行動,想什麼命運。他根本不想談這些。「彼得送飯來給我吃了。」他騙她。
他們陷入一陣沉默。他聽得到她的呼吸聲,那種感覺彷彿他可以聽得到她心裡在想什麼。
「好吧。」她說,「我瞭解。反正我也該去測試一下防護衣了。噢,對了,要是這個辦法行得通,我可能有一段時間不會在這裡。所以,要是這一兩天你沒有接到我電話——」
「你自己要小心一點。」盧卡斯說。
「我會的。還有,盧卡斯,別忘了我剛剛說的。我們的所作所為會決定我們命運。你跟他們不一樣。求求你,別忘了這一點。」
盧卡斯支支吾吾說了聲好,然後茱麗葉就跟他說了再見。他把耳機線接頭拔起來的時候,感覺她的聲音彷彿還在他耳中迴盪。
接著,他並沒有把耳機放回布盒裡,而是往後靠在伺服器上,搓著手中的耳機,想到自己不久前做的那件事,思忖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他忽然很想整個人縮成一團大哭一場,閉上眼睛,把整個世界拋到腦後。然而,他不敢閉上眼睛,因為,一旦自己眼前陷入一片黑,他就會看到她的身影。那個子嬌小、滿頭銀髮的老太太。他就會看到她的身體被子彈打得往後一彈。他的子彈。他會回想起當時手指扣下扳機的感覺,回想起自己滿臉淚痕,回想起步槍擊發後的硝煙味,回想起空彈殼撞到桌面上彈開,回想起他的同伴那勝利的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