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些理由都不能成為辯解的根據。栗田的任務並不是去確定麥克阿瑟的登陸陣地是否已經「鞏固」。他到那裡去,乃是為了駛進海灣,殲滅那支登陸部隊,必要時與之同歸於盡,就象馬蜂螫人後自己就得死一樣。這是「一號」作戰計劃規定的全部任務。栗田已經抓住了完成這個任務的機會。他錯過了機會,而且臨陣脫逃。當時,只要小澤發給栗田一份全文不超過十個字的簡短電報——呂宋東北與敵艦激戰中——那次戰役和整個戰局就會為之改觀。
因為那時候離美國選舉總統已經不到兩個星期。更多人對白宮中那個老偽君子和他那些冒充系出名門的幕僚所抱的幻想正在破滅。同時,民間還紛紛傳說,他實際上已經是一個早晚就要死的人。他對他的共和黨競選人所佔的優勢是很不可靠的。如果羅斯福落了選,他那個閱歷更淺、聲望更低的共和黨對手杜威就任了總統,那麼此後的局勢可能就會兩樣。美國人對布林什維克的憎恨情緒可能會公開爆發,這樣就可以及時把歐洲從蘇聯幽靈的統治下挽救出來,不至於象現在這樣讓共產主義的麻痺影響腐蝕我們的文化和政治。
毫無疑問,如果在萊特灣遭到一次挫敗,美國人就會重新考慮他們的戰略,包括「無條件投降」的提法。如果有了一個重整旗鼓的日本在他們後面,俄國人也許就會暫緩在東線推進。德國和日本雖然已經談不上取勝,然而只要媾和的條件不象以前那樣苛刻,兩國就可以更快地從戰爭中恢復過來,成為一支與中國、俄國共產主義抗衡的可靠力量。
實際情形又是怎樣呢?由於在萊特灣走了運。這個行將就木的羅斯福競然實現了他的美夢,在短期內粉碎了一切美國資本主義所遇到的競爭。這樣他最後會將我們西方基督教文化出賣給馬克思主義者。但看來這一點並沒引起他的注意,也沒使他感到擔心。
「戰列艦佇列成戰鬥隊形」
一篇駁議美國海軍中將(退役)維克多。亨利著我不準備討論馮。隆將軍獨出心裁的地緣政治學,對此我只提出一兩點一般性的批評,然後談談那次戰役。
隆對我國自從林肯以來最偉大的總統羅斯福橫加誣衊,他那些話都是不值一駁的,因為說那種話的人只知道死心塌地為阿道夫。希特勒的罪行張目,直到那個怪物飲彈身亡的一天。
他所說的戰爭最後階段中的「衝擊」很有趣。曾經轟動一時的越南元旦攻勢,就是屬於這一類的「衝擊」;這是一種苟延殘喘的最後掙扎,而作為進攻,則是一次代價高昂的失敗。只是因為約翰遜總統曾經向美國人民作出保證,說南越共產黨人已經完蛋。所以元旦攻勢給了公眾極大的衝動,以致那些對戰爭擁護不太積極的人熱情消失,而呼籲和平的聲勢則佔了上風。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情形與此不同。如果消滅了麥克阿瑟灘頭堡的軍隊,那也許會影響和談條件的提法,但是隆誇大了它的影響。美國人民是支援那一場戰爭的。扼殺日本的潛艇戰,艾森豪威爾和俄國人兩路夾擊德國的攻勢:這一切仍要繼續下去。至於羅斯福總統會落選,那是一個不能憑你意思去決定的假設。
隆對某些事實的說法是不可靠的。斯普魯恩斯攻佔沖繩島的計劃還有待於解決一個後勤問題,也就是海上轉運重武器彈藥的問題。向菲律賓進軍,是尼米茲經過研究以後才批准的。
我認為,隆對栗田和海爾賽作了一些輕率膚淺的批評。如果要洞察萊特灣之戰的實質,就必須備悉戰役進行的情況,掌握那裡的地形,以及海上和空中的距離對浴血苦戰具有的影響等。我當時在戰場上,我能指出隆的那些顯然出於偏激與負氣的話。
栗田的錯誤現列舉隆對栗田十月二十五日的作戰提出的責難:一、命令「全面進攻」
隆根據莫里森的看法,指責了這一行動。
然而,我們應當考慮到:栗田的海面艦隊是突然與航空母艦遭遇的。在此以前,航空母艦已經給了他一次可怕的打擊,擊沉了「武藏號」。艦空母艦發動攻勢之前,總需要有時間進入更為有利的位置,如果栗田能夠趁它們還不曾調動就緒,就向它們開始猛衝,用炮火去擊沉它們,那麼他就可以掌握打擊對方的最好機會。因此他才調動自己所有的艦艇,立即發動總攻。這並不是什麼「亞洲人激動時犯的錯誤」,這是一次斷然發動的大膽進攻。隆這種出於種族歧視的說法,是令人遺憾的。
栗田繼續搶佔上風,在追擊戰中防止那些航空母艦發動攻擊和重整佇列。他這樣作戰也是胸有成竹的。實際上他的艦艇最後已經追上了斯普拉格,而「塔菲三號」之所以能夠倖免,正象斯普拉格在他的戰報中所說的那樣,只是由於「萬能的上帝顯然有所偏護」。
二、停止追擊斯普拉格如果能夠象用20/20表尺那樣看得真切,這一行動顯然是犯了錯誤。然而當時是在北面很遠的「大和號」上,栗田什麼也看不清楚。他不應當避開魚雷航跡,而是應當轉向南面,駛進並掃淨魚雷。那樣他就能穩操勝算了。
栗田從他的司令官那裡獲得了一些不符合事實的報告。這又重犯了福摩薩的錯誤。如果他不去相信這些報告,他就會贏得自從中途島戰役以來最大的勝利。但是空襲更加頻繁,時間隨著消逝,他的三艘重巡洋艦已經癱瘓在海上,正在起火焚燒。他的艦艇都零星散亂地分佈在四十平方海里的洋麵上。他決定把它們集合在一起,然後駛進海灣。如果我們考慮到他那些錯誤的情報,應當說他所採取的行動是合理的。
三、離開萊特灣這是不可原諒的。然而「愚蠢」二字究竟不是一位職業軍人應用的貶詞。隆忽略了那些可以情恕的因素。
栗田集合他的艦隻,一共花了三個多小時。空襲延遲了這個行動,呼嘯而過的飛機和不斷爆發的炸彈肯定把他刺激得幾乎發了狂。等到他準備好駛進海灣,那時候已經將近午後一點。他的突襲計劃已經成為泡影。照他猜測——他猜得很對——不論海爾賽當時在什麼地方,反正他正在很快地趕來。小澤渺無訊息,南方艦隊分明未能進入海灣。栗田覺得,海灣已經成了一個死亡的陷阱,一個陸上基地和航空母艦上的飛機雲集蜂聚的地方,他所有的艦艇等不到和麥克阿瑟的艦隊交鋒,就會在那天天黑前被擊沉在那裡。
可能栗田已經驚慌失措。我們都會這樣想:當時要是換了我們,我們無論如何也要闖進萊特灣。然而,如果真能反躬自問地想一想,那麼我們即便不去讚揚,至少也會諒解栗田的行動了。
真正為萊特灣「解決問題」的是那位只有少數人還在懷念或敬仰的美國驍將齊吉。斯普拉格,他挫敗了「一號,」作戰計劃,保全了海爾賽的聲譽和麥克阿瑟的灘頭堡。他使栗田耽誤了決定戰局的六個小時:二小時半進行追擊戰,三小時半重整艦艇。一過了中午,再駛進海灣就很難有必勝的把握了。
栗田並不是由於一次錯誤的決策或一份失落的電報而輸去了萊特灣那一場戰鬥。而美國海軍則是由於某些將士的英勇表現,才打贏了這場戰爭。總的來說,在萊特灣之戰中,日本海軍被打得落花流水,從此以後再不能出海應戰了。我方雖然犯了一些錯誤,但萊特灣之戰是一場光榮的而不是什麼「差強人意的」勝利,這勝利是經過苦戰後獲得的。我們在蘇里高海峽和北方都佔優勢,但在萊特灣外面則處於劣勢,而那裡的戰鬥卻是最重要的。
斯普拉格的三艘驅逐艦——「約翰斯頓號」,「赫爾號」,「黑爾曼號」——從煙幕和雨幕中突擊,直衝栗田的戰列艦和巡洋艦的主炮,它們的形象永遠使我想到美國人如何在劣勢下作戰。我們的學童應當知道這一件事,我們的敵人應當從這一件事中引起深思。
海爾賽的錯誤我生平從來沒一次象在萊特灣對海爾賽那樣惱火。直到現在,我仍舊記得當時忿怒和失望的情景。我一想到那一次錯過了機會,未能在聖貝納迪諾海峽外列成戰列艦陣形打上一仗,就會又感到一陣難受。
我井不想為海爾賽中了小澤誘敵之計或未能留下艦隊邀擊栗田一事進行辯解。這些都是他犯的錯誤。隆批評了他所發表的推卸責任的藉口,擊中了他的要害。海爾賽過分熱衷於速戰,不能冷靜地從事分析——這都是我在他的驅逐艦上任少尉時注意到的——而這就導致了他的失敗。如果當時他留在聖貝納迪諾海峽,派米切爾去追擊小澤,或者如果他只要把李和戰列艦隊留下來防守,那他就能擊敗日本的兩支艦隊,而威廉。海爾賽的名字就會與約翰。保羅。瓊斯一起列入史冊。可是結果呢,兩支艦隊都一部分逃走了,而他所受的非議也就無法辯解了。
然而,我認為,阿爾明。馮。隆對海爾賽將軍的批評也有很大失實之處。
海爾賽擔心穿梭轟炸;事實證明,那並不是他強詞奪理,為自己進行辯解。十月二十五日剛開始,還不到兩個小時,從呂宋島起飛的飛機已經炸燬了「普林斯頓號」。海爾賽擔心再遭到這樣的襲擊,他的顧慮是對的。然而如果他過分顧慮的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凡是做軍人的,都讀過(或者,應當讀過)列夫。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這部書裡談到了一些頗成問題的歷史與軍事理論;其中有這樣一個見解,他認為實際上戰略與戰術計劃在戰爭中根本不起什麼作用。戰爭有無限多的變化,整個是一片混亂,一切全憑偶然。托爾斯泰是這樣說的。而在戰鬥中,我們多數人也往往有這種想法。然而,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就以美國的事例為證,格蘭特和斯普魯恩斯指揮的戰役說明,如果要穩操勝算,就必須先制訂穩健的計劃。然而,上述的作者又指出了頗有說服力的一點,即勝利全靠個人在戰場上顯示出勇武精神,靠一個人在勝負未卜的片刻斬將寨旗,高呼「萬歲!」衝鋒陷陣。而這也是一條盡人皆知的真理。
在太平洋戰爭中,威廉。弗。海爾賽就是這樣一個人物。
海爾賽在萊特灣指揮失當,的確有人要叫他引退,但是當時一些權勢人物堅持他是一個「國寶」,少了他不行。這些人的想法也對。只有一些職業軍官——此外再有某些高階將領——知道誰是斯普魯恩斯。同樣,只有很少人知道誰是尼米茲和金。然而,凡是新入伍的人都知道「雄牛」海爾賽,都覺得在他的指揮下出航作戰既安全又值得驕傲。在瓜達卡納爾島那些黑暗日子裡,他一聲高呼「萬歲!」我們那些已經喪失鬥志的軍人重又恢復了信心,於是他們都奮勇向前,打贏了那一場血雨腥風的戰爭。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海爾賽喚我去聽艦間通話。當時我在「衣阿華號」上指揮戰列艦第七分艦隊,而他則在「新澤西號」上。我們正準備率領大部分艦艇,趕回去救援金凱德。他象一位球藝超群的四分衛領著全隊反攻時那樣,用雄壯和愉快的口氣問我——不是命令我,而是問我——是否認為可以率領戰列艦第七分艦隊,以最大航速帶頭前進,去攻打中央艦隊。我表示同意。他就派我任戰術指揮,於是我們就以每小時二十八海里的速度乘風破浪前進。
我們沒有碰上栗田。栗田決定不進入海灣,他前幾個小時裡就穿過聖貝納迪諾海峽逃走了。我們大約在夜間兩點鐘發現了一艘落在後面的驅逐艦,我們的護航艦艇擊沉了它。海爾賽在他那本書裡寫道,那是他在海上四十三年裡僅看見過的一次炮戰。
我雖然對海爾賽十分氣忿,但是經過我們那天的艦間通話,我就原諒了他。要急忙調動兩艘戰列艦去跟栗田打上一場夜戰,這是一次輕舉妄動,這也許跟他追擊小澤是同樣地莽撞。然而,我一聽到他高呼「萬歲!」忍不住就要隨著響應。斯普魯恩斯也許不會象那樣勇往直前,但是斯普魯恩斯也就不會率領六艘戰列艦向北急駛三百海里,然後再向南返航三百海里,在整個一場大戰中不曾發射一炮。這就是海爾賽的作風,在這種地方可以看到他的長處,也可以看到他的缺點。我和海爾賽在萊特灣執行了組成戰列艦隊的作戰計劃,在熱帶的黑夜裡搜尋敵艦,由於雙方力量有巨大懸殊而捏著一把汗。結果一無所獲,我也許是個傻子,然而我參加行伍一生中最後聽到的那一次「萬歲!」仍給我留下了一個美好的回憶。
「組成戰列艦隊」
人們不會再聽到這樣的命令了。海戰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工業技術已經打破這種傳統的軍事概念了。也許,一個年紀極老的水手,最後還會漫談幾句從萊特灣獲得的真正的教訓。
在我們這個科學與工業時代裡,萊特灣已經成為人類野蠻和愚蠢地進行了一場戰爭的遺蹟。戰爭一向是一種暴烈的捉迷藏遊戲,這遊戲是用人的生命與國家的財富來玩耍的。然而,玩這種遊戲的時代現在結束了。
當一個民族已經進步到不再用人作犧牲,不再以人充當奴隸,不再從事決鬥時,他們就必須不再進行戰爭了。戰爭的手段已經使它的成果顯得更無意義了,毀滅性的機器在政治中已經變成不值得采用的東西了。在萊特灣就是這個情形。發動了龐大的海軍,在那裡大戰一場,耗費了幾乎是無法想象的大量人力與國幣,把國家的命運交託給一兩個情緒激動、訊息不靈通、精力衰弱的老人,憑他們在無法勝任的壓力下作出決定:這確實是「愚蠢的」。做這樣的笨事,要不是因為其結局十分悲慘,那倒象是在演出一場拙劣的鬧劇。
不錯,我們承認這一切,然而那時候除了在萊特灣打上一仗,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我們的處境當時就是如此,現在仍是如此。
四十年前,我還是一個海軍少校的時候,我國的一般和平主義者就正確地指出,工業化的戰爭已經是過時的、愚蠢的,而希特勒和日本那些軍國主義者,要實現其掠奪世界的罪惡目的,正為自己準備科學和工業所能供給的一切最可怕的武器。為了阻止這種罪惡行為,英語國家和俄國打了一場正義戰爭。我們付出了可怕的代價,方才贏得勝利,如果當時我們放下了武器,讓納粹德國佔了上風,統治了全世界,那麼這個世界又會變成一個什麼樣呢?
現在,當每一位有識之士都對核武器憂心忡忡、隱懷著恐懼時,克里姆林宮裡那些愚昧無知的馬克思主義獨裁者卻統治著我們過去的戰友,統治著那個非常偉大、非常英勇、非常不幸的民族;他們那樣處理對外事務,就彷彿葉卡德琳娜女王仍舊在那裡獨攬大權一樣;只不過他們稱自己貪得無厭的沙皇政策為「反殖民主義鬥爭」而已。
我不知道如何解答這個永遠困擾著人的問題,我也不指望能夠活到這個問題獲得解答的那一天。我尊敬我們軍隊中的青年人,儘管他們必須操縱那些威力可怕的機器,從事他們本國人民既蔑視又害怕的行業。我衷心地尊敬他們,同情他們。他們作出的犧牲遠比我們從前所作出的為大。從前我們還對「組成戰列艦隊」的那個偉大時刻懷著信心與希望。我們的國家為此尊敬我們。我們也感到自豪。但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自從遭了兩次大災難以後,人們想到了工業化的戰爭就痛恨。然而,當世界上某些地方還有一些好戰的白痴或惡棍,認為戰爭是一個可供選擇的政策時,那麼自由人又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呢,他們對付這一夥人,只好象在萊特灣對付日本人那樣,象一九四o年在英格蘭上空對付阿道夫。希特勒那樣:必須使出威懾一切的力量,必須具有準備使用這種力量的自我犧牲的英勇精神。
如果我們不能指望有一個「和平的君王」到來,那我們就只能指望多數人,甚至是最狂妄、最愚蠢的馬克思主義者,甚至是最瘋狂的民族主義者和革命論者,會從心底裡愛他們的孩子,不情願眼看著他們被活活燒死。肯定沒有一個政客會那樣愚蠢,甚至要發動一次萊特灣的核戰爭。現在看來,未來將取決於這樣一個可怕的設想:要不就是我們結束了戰爭,要不就是戰爭結束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