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大約有二十名衣衫破舊的男人,其中也有埃倫。傑斯特羅,佩戴著黃星標誌,坐在馬格德堡營房裡一張長桌子四周,等候跟特萊西恩施塔特的新司令官第一次會面。這個新上任的人在二月陰沉的天氣和半融化的雪中乘車兜了幾天,徹底視察了猶太區以後,召集了這次長老市政委員會會議。坐在桌旁主要座位上的三名執行委員——愛潑斯坦和他的兩名副手——並沒多說話,不過臉色全很嚴肅。

新上任的人,黨衛軍中隊長卡爾。拉姆,在這兒並不是默默無聞的。他在附近的布拉格猶太人事務總局裡主管了多年猶太人產業登記處。登記處是德國政府掠奪猶太人的官方機構。大多數歐洲國家的首都都設有這樣的機構,全是按照艾克曼最初在維也納成立的那個機關的格局組織起來的,由拉姆這樣的人員負責管理。根據傳聞,拉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納粹黨員,是奧地利人,為了一點兒小事就會嚇壞人地大肆發作,不過據認為,他的態度還不象布格爾那樣粗暴和冷酷。

這些長老,特萊西恩施塔特的這個傀儡管理機構的成員,對於司令官的更迭感到很擔心。布格爾是他們已經習慣了的一個惡魔。在他的統治下,猶太區的人在一種可憐而穩定的體制下生活。有好多星期都沒遣送了。這個摸不透的惡魔會帶來什麼呢?這是桌子四周那些人臉上明擺著的問題。

拉姆少校由營地督察海因德爾陪著走進房來。長老們全體起立。

傑斯特羅心想,這個相貌平庸的傢伙拉姆,全靠了這身有銀肩章和銀鈕釦的黑色軍禮服,才有了一點兒氣派。從前,人們看見成千上萬這種三十歲左右下顎豐滿、金髮碧眼的人,腆著肚子、拖著屁股在慕尼黑或維也納的大街上溜達。不過海因德爾隊長看樣子跟他一樣兇惡: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歹徒。這個吸菸成癮的奧地利督察是一個大夥懼怕、大夥厭惡的人。他會蹦進營房窗子去逮捕吸菸的猶太人,用望遠鏡察看在野外勞動的隊伍,突然一下闖進醫院、餐室,甚至公共廁所去。單單為了藏有一支香菸,他就會把一個受害者打個半死,或是把他或她送進小堡去嚴刑拷打。雖然如此,特萊西恩施塔特的人還是貪婪地吸著香菸;香菸作為通貨,價值僅次於黃金和珠寶,不過大夥兒都對海因德爾保持非常高的警惕。這天,海因德爾臉色平和,灰綠色的軍服也不象平時那樣邋遢。

拉姆少校叫長老們坐下。他站在桌首對他們訓話,兩腳分開,黑手杖捏在身後手裡。開場白是令人詫異的。他打算使特萊西恩施塔特成為名符其實的猶太樂園。長老們熟悉這個城市。他們熟悉各自的部門。該由他們來向他提供意見。眼下的情況是丟臉的。特萊西恩施塔特正在衰落下去。這是他所不能容許的。他正在發動一場盛大的「美化運動」。

這句艾克曼也用過的濫調,使傑斯特羅心頭一動。拉姆的通篇講話發出了艾克曼兩個月以前所說的話的回聲。在布格爾的統治下,也談到過「美化」可是這個見解如此荒謬,布格爾本人又似乎如此不感興趣,以致長老們認為這不過是德國人再一次捏造出來的裝門面的話。三人執行委員會只隨意地釋出了命令,吩咐打掃街道,油漆一下某些小屋和營房。

拉姆所講的卻是一種不同的語言。「盛大的美化運動」將是他主要關心的問題。他已經發布了重要命令。古老的佐科爾會堂將立即改建成一個居民中心,有工作室、演講廳和一個具有裝置完善的舞臺的歌劇院和劇場。特萊西恩施塔特所有其他的講堂和會場全將整修一新。餐室將予以擴大,並重新加以裝修。還將組織更多的管絃樂隊。歌劇、芭蕾舞、音樂會和戲劇,全將排定日期,分別上演。此外,還有各種不同的娛樂和美術展覽。服裝、佈景、繪畫等等的材料全將予以提供。醫院將是乾淨整潔的。還將興建一個兒童遊樂場,併為老年人佈置一座幽美的公園,供他們消磨空閒的時間。

傑斯特羅聽著這篇使人驚異的高談闊論,心裡暗暗納罕,不知這一番話會不會是當真的。這時候,整個事情的欺騙性變得很清楚了。拉姆並沒提到實際上使特萊西恩施塔特成為地獄而不是天堂的任何一件事:不足溫飽的飲食,駭人聽聞的擁擠,缺乏寒衣、取暖裝置、公共廁所、精神病治療中心及老年人和殘廢者的照顧中心等等,一切全造成了那種可怕的死亡率。關於這些情況,他一句也沒提。他只是打算來給一具死屍塗脂抹粉。

傑斯特羅早就疑心,艾克曼是要他當一個傀儡長老,甚至也許把他送到特萊西恩施塔特來,就是預料梵蒂岡和中立國家的紅十字會會派人來察看。象這樣的事準是快要發生了。即使如此,拉姆的手法也似乎是笨拙的。不論他怎樣煞費力氣地整修房屋和場地,他怎麼能遮掩起汙穢不堪的環境、過度的擁擠、蒼白有病的人面、營養不良的現象和死亡率呢?多給一點兒糧食,稍許注意一下衛生,就會迅速地輕而易舉地在猶太區製造出一線可以欺騙任何人的幸福光彩來。然而對待猶太人稍許寬大一點兒的概念,就算是為了製造出一種短暫而有用假象,似乎也是德國人所辦不到的。

拉姆結束了他的話,叫大家提意見。桌子四周蒼白的臉上眼珠轉動著。誰也沒說話。這些所謂長老——事實上,是各種不同年齡的各部門首長——是一群混雜的人:有的正派,有的腐敗,有的心地狹隘、只顧自己,有的寬厚仁慈。不過所有的人全緊抱著自己的職位。私人的住房,豁免流放,以及有機會施恩和受惠,使他們顧不上當黨衛軍的工具所帶來的神經緊張和內疚心情。這當兒,誰也不願冒風險首先開口,那片寂靜變得很不好受。外面,只看見一片陰沉的天空,裡面是一片陰沉的寂靜,還有就是特萊西恩施塔特經常散發出的那種骯髒人體的氣息。遠處,人們可以隱隱約約聽到《藍色多瑙河》;市裡的管絃樂隊正在遠處大廣場上圍牆後面開始上午的演奏會。

傑斯特羅的部門並不處理拉姆忽略了的那些重大事務。他決不會做什麼可能損害到娜塔麗和她孩子的事情,但是就他自己來說,自從跟艾克曼的那次會面以後,他感到莫名其妙地毫不畏懼。他身上的美國脾氣依然使他覺得,自己給卷在裡面的這場歐洲惡夢令人作嘔、滑稽可笑,而他周圍的這種恐懼氣氛則是悽慘可憐的。對於身穿行頭般黑軍服的這個肥頭肥腦、汪汪狂吠的庸才,他所感到的主要是給謹慎小心沖淡了的輕蔑。

這時候,他舉起手來。拉姆點了點頭。他於是站起身,敬了個禮。「司令官閣下,我是卑鄙的猶太人傑斯特羅——」

拉姆用一隻粗手指點著他,打斷了他的話。「i嗜!這種屁話從今往後決不要再說了。」海因德爾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吸雪茄煙,他轉過臉去對著海因德爾。「新規定!不要再象白痴那樣敬禮和摘帽。不要再說什麼‘卑鄙的猶太人’。特萊西恩施塔特不是一座集中營。它是一個舒適、快樂的住宅區。」

海因德爾那張猙獰的臉孔驚訝地蹙了起來。「是,司令官閣下。」

所有長老的臉上也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氣。先前,一個人當著德國人不脫帽敬禮,在猶太區內就是一項大罪,可以立即受到棒打的懲罰。大聲自稱是「卑鄙的猶太人」,也是強制性的。這種反射作用需要不少時間才能消除。

「請允許我提一下,」傑斯特羅說下去,「在我的部門裡,音樂組非常需要紙張。」

「紙張?」拉姆皺起眉來。「什麼樣的紙張?」

「隨便什麼樣的,司令官。」傑斯特羅說的是實情。碎片的糊牆紙,甚至是亞麻纖維製成的薄紙,全都用來記錄樂譜了。這是一個沒有害處的小專案,值得試一試。「樂師們可以自己劃線。不過有劃好線的五線譜紙張當然更好。」

「劃好線的五線譜紙張。」拉姆跟著說了一遍,彷彿這是外國話似的。「要多少?」

傑斯特羅的副手,維也納來的一個形容枯槁的管絃樂隊指揮,從他身旁的座位上小聲說了一句話。

「司令,」傑斯特羅說,「為了您籌劃的這種盛大的文化發展,開頭先要五百張。」

「你照料著辦一下!」拉姆對海因德爾說。「謝謝你,先生。各位,我需要的正是這種意見。還有什麼別的意見嗎?」

這時候,其他的長老一個接一個怯生生地站起來,提出了一些不關痛癢的要求,拉姆全熱情地接納了。室內的氣氛有所改善。正在這時,外面的天色亮了起來,陽光射進了這間屋子。傑斯特羅又站起身。音樂組可不可以申請更多的質量更好的樂器呢?拉姆笑了。當然可以!布拉格的產業登記總處有兩個大倉庫裡堆滿了樂器:小提琴、大提琴、長笛、單簧管、吉他、鋼琴,應有盡有!這件事壓根兒沒問題;只要交上一張單子就成。

沒一個長老提到糧食、醫藥和居住面積。傑斯特羅覺得自己倒敢提起這些事,可是會有什麼好處呢?他會把這個樂融融的時刻破壞,給自己帶來麻煩,結果一事無成。他的部門沒必要這麼做。

等拉姆和海因德爾離去時,愛潑斯坦站起來,臉上那種一成不變的微笑消逝了。還有一件事,他宣佈。新司令官發現,這個城市的過度擁擠非常有礙觀瞻和衛生工作涸此有五千名猶太人必須立即遣送走。

在一個擁有五萬居民的普通城市裡,如果一場龍捲風的襲擊消滅了五千人,人們或許多少會有猶太人遇到一次遣送後所有的那種心情。

你根本無法習慣於這種間歇性的災難。每一次,猶太區的結構總遭到徹底破壞。樂觀的情緒和信心黯淡下去了。死亡的感覺又上升起來。雖然誰也不知道「東方」實際上是什麼意思,但它是一種恐怖的名稱。不幸的人們驚恐萬狀地四下奔走,向親友辭行,把他們無法收進一隻手提皮箱去的那一點點物件分送掉。中央秘書處受到瘋狂的申請人的包圍,他們想方設法、無孔不入去取得豁免。然而數字這座鋼鐵舞臺註定了這出悲劇:五千名。五千名猶太人必須搭上火車。要是有一個人獲得豁免,另一個人就必須去替代。要是有五十個人給放過了,另外五十個自認為安全的人就必然象觸電那樣收到灰色的徵召通知。

主管遣送組的猶太人是一夥傷心苦惱的人。他們既是自己同胞的管理員和救星,又是他們的劊子手。猶太區裡有一個笑話,說到頭來特萊西恩施塔特會只剩下司令官和遣送組。人人都對他們賠笑臉,可是他們知道,自已受到人家咒罵和鄙視。他們具有自己從來沒想要的生殺大權。他們是特別司令部的職員,用鋼筆和橡皮圖章就處置了猶太人的活軀體。

應該責怪他們嗎?許多不顧死活的猶太人隨時隨地都準備奪取他們的職位。遣送組的這些官僚中,有些人屬於共產黨或猶太復國主義者的地下組織,把每天夜晚都白白地浪費在策劃起義上。有些人除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外,根本就沒想到什麼別的。有少數英勇的人想法制止最最殘酷的虐待。有些卑鄙惡劣的人徇私納賄,公報私怨。

人性遭到了德國人殘酷行徑的摧殘;在這種情況下,什麼人能說自己適合呆在哪兒呢?當時不在場的人又有誰能判斷長老、中央秘書處和遣送組人員的是非曲直呢?「上帝寬恕受到脅迫的人,」古代的猶太人從幾千年的苦難中得出了這麼一句諺語。

含有諷刺意味的是,中央秘書處仿效著德國人的周密細緻作風,把灰色的徵召通知發到了各處。猶太人用六七種不同的編目制度,對其他猶太人編了一套又一套相互交叉的索引。不論何處有個人體可以躺下過夜的地方,那塊空地就給編人了目錄,還寫下據有那塊地方的那個人的姓名。每天全市都點一次名。死亡的和遣送走的人,全從卡片上很整潔地用筆劃掉。新來的人一到達,邊受到掠奪,邊就給編製成索引。一個人只有通過死亡或是「上東方去」,才可以從目錄卡片上給劃去。

在黨衛軍的管制下,特萊西思施塔特的實權不是操在愛潑斯坦、三人執行委員會或是長老市政委員會的手裡,而是操在中央秘書處的手裡。然而秘書處並不是一個你可以找他談話的人。它是由好些朋友、鄰居、親戚或者只不過是其他猶太人組成的。它是一個辦事處,遵照著官場手續執行德國人的命令。秘書處的接待組,坐在辦公桌後邊的一排愁眉不展的猶太面孔,是一個不起作用的嘲笑物件,不過它卻提供了許多工作。秘書處的工作人員大大超出了實際需要,因為它是一個藏身之地。然而這一次,灰色的徵召通知甚至發到了秘書處人員的手裡。這個怪物開始咬齧自己的內臟了。

最最莫名其妙的是,每次遣送總有少數人當真申請離開。他們的配偶、父母或是兒女在上一次遣送中已經走了。他們感到很孤獨。特萊西恩施塔特並不是一個他們會不惜任何犧牲想要呆下去的安樂鄉。因此他們願意冒險試試那個不可知的去處,希望在東方找到他們的親人。有些人收到過信件和明信片,所以他們知道,他們尋找的人至少還活著。甚至在雲母工廠裡,特萊西恩施塔特最可靠的藏身之地,有幾個女工也志願申請上東方去。這是德國人向來寬厚仁慈、予以批准的一項要求。

下班以後,娜塔麗在幼兒園外面遇見烏達姆時,他把接到的灰色徵召通知拿給她看,使她驚得目瞪口呆。他已經到秘書處去過了。他認識愛潑斯坦的兩個副手。遣送組的組長是布拉格來的一位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老夥伴。銀行經理也進行了干預。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也許,黨衛軍對他的表演已經感到厭倦。無論如何,一切全完了。今天晚上,他們最後演出一次。第二天清早六點鐘,他就得接出他的女兒,上車站去。

她最初的反應是,驚嚇得心都涼了。她一直在演出;白天,會不會有一張灰色通知也遞到她的房間裡去呢?烏達姆看到她臉上的神色。忙告訴她他已經問過。並沒徵召通知送來給她。她和傑斯特羅享有級別最高的豁免權。如果「往後有些同胞從東方和西方到來」時,沒別人在這兒,他們也會在這兒。他有一些可以用在《寒霜一杜鵑國})中的應時的新笑話。他們不妨排演一下,把最後這場表演演得很精彩。

他抬腿朝裡走去時,她一手放到了他的胳膊上,提議把演出取消。傑斯特羅的聽眾不多,他們也沒心情歡笑。或許,沒一個人會來。埃倫的講題《伊利亞特衝的英雄人物》學術性大濃厚了_點兒也不鼓舞人心。埃倫要求演出木偶戲,因為他始終沒看過,不過娜塔麗猜想,教授的虛榮心很不容易打消,他實在是想吸引一群聽眾。這是自從他成為長老之後發表的第一篇演講;他一定知道自己已經不得人心了。

烏達姆不肯取消演出。幹嘛不好好利用一下有趣的笑料呢?他們走進屋子,上孩子那兒去。路易斯在一天中最高興的時刻裡,以通常那種狂喜的心情來迎接她。吃飯的時候,烏達姆很樂觀地談到「東方」。說到頭,「東方」又能位元萊西恩施塔特糟多少呢?他妻子大約每月寄來一次的明信片,始終是簡短但令人放心的。他把最近的一張明信片拿給娜塔麗看,日期僅僅是兩星期以前。親愛的:一切安好。馬撒身體如何,甚念、我很想念你們倆。這兒常常下雪。

愛你的,希爾達第二乙號營地,比克瑙「比克瑙?」娜塔麗問。「這地方在哪兒?」

「在波蘭,奧斯威辛郊外。只不過是一個小村莊。猶太人在四周的一些德國大工廠裡幹活兒,領到了很多的糧食。」

烏達姆的音調跟他說的話不很相稱。幾年以前,娜塔麗跟拜倫上梅德捷斯去參加班瑞爾兒子婚禮的途中,曾經路過奧斯威辛。她僅僅記得它是一個單調沉悶的鐵路鎮市。猶太區裡很少有人談到「東方」、那兒的營地以及那兒所發生的事情。如同死亡,如同癌症,如同小堡中處決人那樣,這些都是避而不談的話題。雖然如此,「奧斯威辛」這個詞還是散發出使人震顫的恐怖意味。娜塔麗並沒多問烏達姆。她不想再聽下去了。

他們在地下室裡排演,路易斯跟他的小夥伴一塊兒玩耍,過了今晚他就看不見這個遊伴了。除了涉及那個波斯女奴的片斷外,烏達姆新編的笑話全死氣沉沉。寒霜一杜鵑國的大臣買了這個女奴來,是供國王取樂的。她走進宮會,是一個戴著面紗、晃晃悠悠的女木偶。娜塔麗為她和色迷迷的國王的調情戲謔做出了一種沙啞的、賣弄風情的嗓音。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羞答答地不願意說。他硬纏著她講了出來。「晤,我是用家鄉城市命名的。」「那叫什麼呢?」她格格笑了。「德一德。德黑蘭。」國王尖聲叫了起來,冰柱從他的鼻子上落下——這是娜塔麗創造出的一個精彩的鬼把戲。國王用一根棍子把女奴趕下了舞臺。這會收到很好的效果。德黑蘭會議的訊息已經使猶太區裡的人們心情十分振奮。

排演結束以後,娜塔麗匆匆地趕回新住處去,仍舊擔心家裡會有一張灰色的通知書。本來,有誰比烏達姆更安全呢?誰有更多的內部聯絡?誰能夠感到受著更大的庇護呢?她從埃倫的臉上登時看出來,並沒有灰色通知不過他什麼話也沒說,只從那張很有氣派的書桌旁邊抬起臉來望望,點了點頭,他正在那兒用筆把演講筆記的重要段落標出來。

他們很奢侈地佔用了兩間屋子和一間浴室,這仍然使娜塔麗感到不安。自從傑斯特羅改變了看法,接受了長老的職位和特權以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一直相當冷淡。她看到艾克曼接受了他的拒絕。他始終沒解釋他為什麼改變了主意。是他從前愛舒服的那種自私情緒支配了他嗎?當黨衛軍的工具似乎壓根兒並不叫他煩惱。唯一的改變就是他現在虔誠信教。他戴起經匣來,在猶太教法典上花上許多時間,並且退縮排一種沉默懦弱的恬靜狀態裡去。她心想,也許這是為了擺脫她的不滿和他自己的蔑視。

傑斯特羅知道她心裡是怎麼個想法。他對這件事一點辦法也沒有。解釋未免太可怕了。娜塔麗已經生活在痛苦的邊緣;她還年輕,又有孩於。自從他患病以來,他已經準備好,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就死。他已經作出決定,讓她忙她自己的事,不知道最壞的情況。如果黨衛軍想要猛撲下來,她的信口謾罵的演出已經給她定了罪。現在無非是跟時間競賽。他的目的就是堅持下去,等候救援從東方和西方到來。

她把烏達姆的事告訴了他,並且不抱多大希望地請他去說說情。他淡淡地回答說,他並沒什麼影響,又說拚著不顧聲望、地位去提出一個十之八九會遭到拒絕的要求,那是很不利的。在他們一塊兒出發到埃倫將在統樓上發表演講的營房去之前,他們幾乎沒再講話。

一大群沉默無言的聽眾終於聚集起來了。通常在晚上的娛樂之前,總有一陣很活躍的嘰嘰喳喳的談話。這天晚上卻並沒有。前來聽講的人數令人驚奇,但是情緒卻跟參加葬禮時一樣。在粗糙的讀經臺後邊,偏向一邊,是那座掛著幕布的木偶戲臺。娜塔麗在烏達姆身旁的空位子上坐下,他朝她微笑了笑,這使她感到象刀割一樣難受。

埃倫把講稿放在讀經臺上,朝四下看看,抹了一下鬍鬚。他以一種單調乏味的上課姿態用正規德語悅耳動聽、慢條斯理地講了起來。

「莎士比亞似乎覺得《伊利亞特》通篇故事無聊已極,這是很有意思的。他在自己的劇本《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裡重述了整個故事,並且把自己的意見借那個玩世不恭的懦夫忒耳西忒斯的嘴說了出來——‘問題不過是為了一個忘八和一個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