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會議兩三天就要結束了。對伊朗來說,下一次什麼時候再有這樣的機會呢?要是總統什麼事都順著斯大林,象勃納一沃克勳爵所說的那樣,那麼斯大林也許樂意報答他一下。」

「咱們喝咖啡好嗎?」大臣微笑著站起身來,把他們請進一個面向花園、用玻璃圍起來的陽臺。他在這兒離開了他們,去了大約一刻鐘。他們懶洋洋地靠在鋪有墊子的長靠椅上;僕人給他們送來了咖啡、白蘭地和糖果。

「你的話很有道理,」他們坐定下來後,勃納一沃克對帕格評論說。「這次會議組織得亂七八糟,伊朗人憑著運氣也許會達到他們的目的。這個主張值得一試。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好讓蘇聯人撤出波斯。」

他又談到中國一緬甸一印度戰場。他抱怨說,那兒總是一邊擺筵一席一邊鬧饑荒,軍隊不是捱餓,就是突然給塞滿了補給品,要求他們創造奇蹟。羅斯福總統一味想讓中國繼續作戰。這簡直荒唐透頂。蔣介石根本沒在打日本人。租借援助物資有一半都被搜刮進了他的腰包,另一半全給用去鎮壓中國共產黨人。史迪威將軍在開羅已經把這個赤裸裸的事實告訴了羅斯福。然而總統還是答應蔣發動一場戰役,重新開啟滇緬公路,雖然唯一可以就近打這樣一仗的就是英國人和印度人。丘吉爾全盤反對這個計劃。蒙巴頓很聰明,沒肯上德黑蘭來,而把整個兒倒霉的緬甸糾紛推卸給了勃納一沃克。跟美國參謀人員的談判老是在兜白子。他從心底裡感到厭煩,指望一兩天內就逃之夭夭。

「帕格,你臉色很不好,」帕米拉坐直起身來,很突然地說。再想否認是沒有用的。波旁威士忌、蘇格蘭威士忌和果子酒的緩和作用,以及看見帕米拉所感到的興奮,這時候都在緩緩地消逝。房間在他的眼前晃盪,他覺得難受得要命。「一陣陣發作,帕姆。波斯的流行病。也許,我還是回基地去好。」

大臣正好在這時候回來了。他立刻吩咐預備汽車,叫司機把車子開到花園門口來。

「我陪你去上汽車,」帕米拉說。

勃納一沃克通情達理地微笑了一下,很疲倦地站起身來和他握手。大臣陪著他們穿過了那個華麗的門廳。

「謝謝您的款待,」帕格說。

「您能光臨我很高興,」侯賽因。阿拉用鋒利的目光朝帕格的臉上望了望,說。「非常高興。」

在花園裡,帕米拉在兩盞燈之間一個比較黑暗的地方站住了腳。她抓住帕格汗津津的手,把他拉過來對著自己。

「最好不要,帕姆,」他咕噥說。「我可能很容易傳染。」

「真的嗎?」她用兩手抱住他的頭,把他的嘴湊到了自己的嘴上。她輕輕地、甜蜜地吻了他三次。「好了。現在,咱們兩個都得了這種病啦。」

「你為什麼還沒跟勃納一沃克結婚?」

「我就要這麼做了。你已經看見我的鑽戒。你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但是你現在還沒結婚。」

她的音調變得有些氣惱。他們兩人都在氣喘吁吁地低聲說話。「你瞧,我到新德里的時候,鄧肯的那個叫人迷糊的蠢貨副官簡直叫他快要發瘋啦。他請我去接過手。我幹得還不錯。他似乎很高興。本來那麼做多少有點兒尷尬,勃納一沃克勳爵夫人在外面的辦公室裡辦公,可是這樣一來就好了。我們倆經常在一起。一切都很好。到適當的時候,我們就結婚,不過可能要等我們回到英國之後。眼下還不急。」

「他是個挺不錯的人,帥b格說。

「今兒晚上他情緒非常低。所以才講起《大神之歌》來。他是個出色的行政官員,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飛行員,總的說來是個羔羊般的大好人。我愛他。」

「你在華盛頓瞧見過羅達幾次,是嗎?」

「是的,瞧見過三四次。」

「她是不是總跟一個姓彼得斯的陸軍上校呆在一塊兒呢?哈里森。彼得斯?」

「怎麼啦,沒有。我可不知道。」她轉過身朝前走去。

「你真的不知道嗎?」他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她甩開他的手,慢慢朝前走,一面緊張不安地說:「不要這樣問我。這個問題多沒意思!你這麼轉彎抹角地探聽,可真不好。」

「我不是探聽。我是想知道。」

「知道什麼?」她停住腳,轉過臉來朝著他。「你瞧,咱們在莫斯科難道還沒把咱們心上經常縈繞著的這種——事——不厭其煩地兜底弄清楚嗎,親愛的?你和羅達之間有一種隨便什麼也分割不開的感情。隨便什麼也分割不開。自從華倫死後一直就是這樣。我現在明白了。這花了我一些時間,可現在我明白了。招惹起這件事來真是個大錯誤。別這樣做了。」

他們站在花園當中一個大噴泉旁邊。那個穿深紅色長袍的大漢正在花園門口的臺階旁等候著,望過去身影模糊。

「你為什麼讓大臣邀請我來吃飯?」

「你不知道才見鬼哩。我活著就不會改變。或許死了也不會改。不過我沒發燒發得胡言亂語,你可是這樣,所以走吧。去找大夫瞧瞧。我明兒來找你。」

「帕米拉,我今年生活了四天,就是在莫斯科的那四天。現在,說說看這個彼得斯究竟怎麼回事?你裝假可裝不象。」

「但是你怎麼會想著要問這件事?你又收到什麼匿名信了嗎?」他沒回答。她抓住他兩隻手,筆直望著他的眼睛。「好吧,聽著。有次在一個大跳舞會上——我不記得是為什麼事開的了——我碰見了羅達;有一個穿陸軍軍服的花白頭髮、高個子的男人陪著她。很湊巧,也很正常。對不對?她作了介紹,好象是姓彼得斯。就是這麼回事。其他什麼也沒有啦。女人去參加舞會總得有人陪著,帕格。你那麼突然地問我,叫我吃了一驚,要不我馬上就把這告訴你了。」

他猶疑了一會,又說:「我看還不止這些吧。」

帕米拉朝著他發作起來。「帕格。亨利,我們的這些短暫的會面是很浪漫的。我坦白承認,我跟你一樣瘋瘋癲癲。我實在沒法子。我掩飾不住。我也沒去掩飾。鄧肯全都知道。既然這件事毫無希望,既然我們都剋制住了,為什麼不乾脆把它忘了呢?就算它是孤獨、別離和這種撩人的目光所造成的妄想。看在上帝份上,現在走吧!」她用一隻冰涼的手摸了摸他的面頰。「你病得不輕。我明兒來找你。」

「好吧,既然這麼著,我還是走的好。他們會以為你摔在噴水池裡了。」他們穿過花園。她象個孩子一樣捏著他的手。

「拜倫怎麼樣?」

「據我知道,他很好。」

「娜塔麗呢?」

「沒訊息。」

那個穿深紅色長袍的人走上臺階,開啟了花園門。月光在戴姆勒牌的車身上閃爍。他們走到臺階那兒又站定了。

「別跟他結婚,」帕格說。

她眼睛睜得很大,在月色中炯炯發光。「怎麼啦,我當然要跟他結婚羅。」

「在我回到華盛頓,弄清楚羅達是怎麼回事之前,不要跟他結婚。」

「你又在說胡話啦。還是回到她那兒去,儘量讓她幸福吧。等這場倒霉的戰爭結束以後,也許我們還會見面的。我明兒動身之前再來看你。」

她親親他的嘴,大步走回花園去了。

汽車嗚嗚叫著駛過那個安靜、寒冷的城市,開進了被月光照得一片銀白的沙漠。在阿米拉巴德基地的大門口,一個站崗計程車兵走到車窗外,敬了個禮。「是亨利上校嗎?」

「是的。」

「康諾利將軍請你去,上校。」那一口弗吉尼亞州的家鄉口音使帕格不禁動了懷鄉的感情。

康諾利穿著方格子浴衣,戴著角質框子的眼鏡,正在住宅底層的起坐室裡一張辦公桌上寫字,他腳上穿了厚襪子,朝一個小小的火油爐伸著。「帕格。你人覺得怎樣?」

「我倒想喝一口酒。」

「基督啊,你在發抖啦!快挨著這個火爐坐下,半夜裡真冷得要命,是不是?不要去驚動金上將,他已經上床睡啦。侯賽因。阿拉有什麼事?」

「我有位英國朋友在他那兒作客。我們一塊兒吃了頓飯。」

「就是這麼回事嗎?」

「就是這麼回事。」帕格把威士忌一口喝下去。「順便問問,將軍,哈克。彼得斯寫給你的信上說了我太太些什麼?」。

康諾利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正朝後靠去。他摘下眼鏡用了著帕格。「對不住,你說什麼來著?」

「上星期你說起彼得斯寫信給你提到我們來著。」

「我可一句沒提到你的太太。」

「是呀,可是實際上他是她的朋友,不是我的。他們是在教堂裡或是什麼別的地方碰到的。他講了些什麼?她現在好嗎?我已經很久沒收到她的信了。」將軍臉紅起來,露出很不安的神色。「哎,出了什麼事?她病了嗎?」

「一點兒也沒有。」康諾利搖搖頭,用一隻手抹了抹額頭。「這樁事真尷尬。哈克。彼得斯是我最老的朋友,帕格。我們寫起信來無話不談。你太太似乎是個十全十美的妙人兒。他陪她去跳舞什麼的,哈克跳舞跳得非常好,可是——咳,真見鬼,何必跟你轉彎抹角呢?這就是他寫到她的那一段。我逐字逐句念給你聽,不過我可能壓根兒不該跟你提起這封信的。」

康諾利在辦公桌裡亂翻了一陣,拿出一張小小的、黝黑的縮印郵件,用一個放大鏡照著唸了起來。帕格裹著他的海軍大衣,聳起肩膀,坐在氣味濃重的火油爐旁邊細聽,威士忌酒在肚子裡象火一樣燃燒,同時渾身又一陣陣冷得徹骨。這封信用充滿感情的華麗辭藻描摹了一位完美的女人——美麗、大方、溫柔、聰明、端莊,對丈夫絕對忠實,象個貞潔的處女一樣可望而不可即,可是在舞會上、戲院裡和音樂會上又是一位絕妙的伴侶。彼得斯提到華倫在中途島的陣亡,她在潛艇上服役的兒子長期沓無音訊,而她丈夫呆在俄國久久不歸,稱讚她在這種情況下表現出的勇氣。這一大套話的要點就是,慨嘆他經過多年輕浮的獨身生活後竟然發現了唯一和他相配而又無法獲得的女人;她是完全追求不到的。她偶爾讓他陪著出去,單為了這個他就應當感激萬分了。

康諾利扔下那封信和放大鏡。「我認為這是一篇頂呱呱的讚美文字。要是有人這樣寫到我的太太,我可不會在乎,帕格。你女人一定挺不錯。」

「她是挺不錯。我很高興他能陪著她消遣消遣。她完全應該找點兒樂趣,她實在太煩悶了。我原以為海軍上將還在等著我。」

「沒有,他似乎也得了你這種病,躺下啦。總統今兒晚餐的時候也覺得有點不舒服,只好撇下丘吉爾和斯大林,讓他們兩個去爭吵不休。特工人員擔心有人放毒,驚慌了一大場,不過我聽說他這會兒睡得很安穩。就是這種流行病。新來的人乍到波斯往往不適應。」

「是這麼回事。」

帥b格,要是你明兒早上還不見好,就上醫院去驗一下血。「

「我上床睡覺之前還得寫完一份報告。總統明兒早上要。」

康諾利顯得很感動,可是他的回答卻是隨隨便便的。「不要急。隨便你夜裡幾點鐘寫完,告訴基地的值班軍官一聲,會有人來取的。」

帕格走進軍官宿舍,門口辦公桌邊上有個中士瞌睡朦朧地在看一本連環漫畫。帕格問他:「這地方有打字機沒有?」

「這張桌子裡有一臺摺疊式打字機,長官。」

「我想用一用。」

中士斜著眼朝他看看。「這會兒用嗎,長官?聲音可吵得很。」

「我只用一會兒。」

他回到自己房間裡,喝了點兒強烈的波旁威士忌,帶著他這次對《租借法案》實施情況調查的筆記回到了靜悄悄的門廳裡。他一喝了酒,症狀就緩和了些,一時身上覺得很輕快。他啪噠啪噠打下來的那一頁紙的報告,在他看來似乎挺不錯,但是到了早上也許會顯得象是酒後的胡言亂語,這是他不得不擔的一種風險。他把它封好,然後通知了值班軍官。他回到沒生火的小房間裡,一下子倒在那張小床上,把幾床毯子和他的海軍大衣全部蓋到了身上。

他醒過來的時候,被單全都汗溼了,兩眼發花,看不清手錶,陽光燦爛的房間也在他眼前旋轉,他想要站起身,只覺得疲軟無力。這一來,他知道除了上醫院外,別無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