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俄國人跳起西方舞來好象大象,一點沒有芭蕾舞那種優雅姿態。帕米拉和一個她以前看見過在《天鵝湖》中扮演王子的男人跳舞。他有一張牧神的臉型,一團漂亮蓬亂的黑髮、連不合身的服裝也掩蓋不了他那健美的身軀;但他不懂舞步,他不停地用莫名其妙的俄語道歉。參加跳舞的人都是這個樣子。菲爾一杯又一杯地狂飲伏特加,找了一個又一個姑娘笨拙地跳舞,強裝出傻乎乎的笑聲。瓦倫丁娜開始流露出不如死了好的神色。帕米拉猜不出出了什麼事情,部分原因可能是俄國人不善於和外國人交往,但在魯爾和他這個仙女般的美人之間必定存在某種她不得而知的緊張關係。
美國海軍武官喬伊斯是個老於世故的,樂呵呵的愛爾蘭人,他請帕米拉跳舞。她委身讓他把自己扶好時說,「可惜亨利上校在樓下不能脫身。」
「呀,你認識帕格?」喬伊斯說。
「很熟悉。」他那敏銳而明亮的眼睛盯著她。她接著說:「他和我父親是知交。」
「我明白。哦,他真了不起。剛才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任務。」
「你能給我說說嗎?」
「如果你不在報上披露的話。」
「不會的。」
當他們隨著舞步轉來轉去的時候,喬伊斯在音樂聲中湊到帕米拉耳邊說,斯坦德萊大使幾個月來一直試圖為《租借法案》的飛機開闢一條西伯利亞航線,但勞而無功。費茲傑拉德將軍為了促成這件事,來過蘇聯一次,但也是空手而歸。這一次斯坦德萊把問題交給帕格去解決,現在協議已經達成。這就意味著飛機不必再繞道南美洲和非洲,冒著經常發生撞毀事故的危險,艱苦地長途飛行而來,或裝在板條箱子裡由德國潛艇可以擊沉的護航船隊運來。它們現在可以好象順著漏斗落下一樣沿著畢直安全的航線直接飛到蘇聯來。耽擱少了,交貨多了,存在於雙方之間的不快情緒可以隨之得到緩和。
「俄國人守信用麼?」帕米拉在音樂暫停他們走向點心桌時問道。
「還得走著瞧。現在,一次名副其實的聯誼晚會正在樓下進行。帕格。亨利非常善於應付這些硬漢。」帕米拉謝絕伏特加。喬伊斯舉起一大杯一飲而盡,咳了幾聲,然後看一看手錶。「哦,差不多是時候了,他們該開始把那幾個傢伙從樓下那個喧鬧的宴席上拉到這裡來了。我為什麼不去把帕格找來呢?」
「呀,請吧,請吧。」
約莫過了十分鐘,四個盛裝穿戴的紅軍軍官闖了進來,後面跟著喬伊斯、帕格。亨利以及費茲傑拉德將軍。俄國人當中有一個魁梧的禿頂將軍,身上掛滿勳章,一隻假手,戴著皮手套。其他三個年輕得多,他們似乎遠不如他們的將軍那樣興高采烈。將軍進來時用俄語吼叫「生日快樂!」他大步走到魯爾的妻子跟前,彎下腰吻她的手,然後請她跳舞。瓦倫丁娜展顏微笑——在帕米拉看來這是第一次,宛如冰峰上出現的晨曦——並躍起投入他的懷中。
「你認識他嗎?」帕格間帕米拉,那一對舞侶正好跳進了舞池,隨著《布吉伍吉洗衣婦》的節拍砰砰地跳起來。
「是不是那個在戰地司令部裡請我們吃飯,後來又發瘋似的跳舞的人?」
「對的。尤里。葉市連柯。」
「天啊,他可是個碰不得的人。」喬伊斯上校說。「那個斜眼看人、臉上有傷疤的小個子一定是他的政治副手。或者是內務部的人。他剛才想阻止他上來。咕噥著什麼和外國人搞得太熟什麼的。你知道那位將軍說什麼嗎?他說:」那又怎樣?他們會把我怎樣?砍了我的另外一隻手?‘「
……那個布吉伍吉洗衣婦洗呀洗呀……
「我覺得,」帕格對帕米拉說,「我們以前好象聽見過這支傻曲子,跳舞嗎?」
「一定要跳嗎?」
「你不想跳?感謝上帝。」他叉緊了她的手指,領她來到一張小沙發前,「他們在祝酒時識破了我的白葡萄酒花招。我只得再喝伏特加,我現在覺得天旋地轉。」
當葉甫連柯和那個眉飛色舞的瓦倫丁娜怪模怪樣地踏著沉重的舞步來回扭動時,一些俄國人放棄了他們呆板的狐步而跳起吉特巴舞來。這種舞更適合他們的富有彈性的在跳躍的肌肉。儘管沒人會錯把他們當作美國人,但其中有幾個人的快速舞步堪稱乾淨利落。
帕米拉說:「看起來你還沒醉。」他坐在那兒,身子畢直,潔白的軍服上有幾顆耀眼的金鈕、條紋道道的肩章以及幾排色彩鮮豔的星帶。伏特加使他的眼睛炯炯有神,臉上出現紅暈。他添了幾根白髮,身體也胖了些,此外看不出十四個月來有什麼變化。「順便說一句,你太太要我勸你注意體重。」
「呀,是的。她是瞭解我的。說吧,給我一頓臭罵吧。我接受了這麼個任務,就要大吃大喝。在‘諾思安普敦號’上我簡直象一隻秧雞。」
這時差不多每一個人都在跳了,只有那三個年輕的紅軍軍官,他們並排靠在牆上,臉上毫無表情。還有費茲傑拉德將軍,他和一個身穿紅得可怕的緞子衣服的娟秀的芭蕾舞姑娘在調情。喧鬧的聲音是如此之大,以致魯爾不得不把音樂開得響些。帕米拉幾乎是高聲叫喊地說道:「告訴我關於‘諾思安普敦號’的事情,維克多。」
「好,」當他談到中途島之後發生在海上的情況,甚至在談到塔薩法隆加的災難時,他高興得容光煥發,至少在她眼中是這樣。他告訴她,他本來可以在斯普魯恩斯下面獲得一個職位,以及他如何應羅斯福的要求終於接受了現在這個職務的始末。他侃侃而談,沒有辛酸或懊悔,他只是把他這一段生活如實地為她講述一遍而已。周圍人聲鼎沸,而她坐在那兒,安靜地聽他傾訴衷腸,為能廝守在他身邊而心滿意足;他的血肉之軀使她感到溫暖,也使她心裡樂滋滋地感到某種不安。這是她企求的一切,她反覆沉思,只要能和他長期廝守,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因為和他同坐在一張沙發上而有如獲新生的感覺。他心情並不愉快。這是顯而易見的。她覺得她能使他幸福,而使他幸福會給她的生活帶來意義。
與此同時,在留聲機的音樂暫停的時候,葉市連柯和那些芭蕾舞演員圍在鋼琴旁談得起勁。一個姑娘坐了下來,彈出一陣不和諧的刺耳音調,使大家鬨堂大笑。葉市連柯用俄語高聲喊道:「不要緊,彈吧!」姑娘敲出一首俄國曲調,葉市連柯一聲吆喝,所有的俄國人,甚至包括那三個軍官,都走過來列隊表演一個旋轉的集體舞。每個人都高聲叫喊,跺腳,交叉往來,旋轉;圍成一圈的西方人用手打著拍子,為他們喝采叫好。在這個節目之後,大家都沒什麼拘束了。葉市連柯脫掉他的掛滿勳章的上衣,穿著他那件寬大的、沾著汗漬的襯衫跳起他在莫斯科前線一所房子裡一度表演過的那個舞蹈。在掌聲中他不斷蹲下又躍起。只是他把那隻被截去一段的、沒有生氣的手臂尷尬地耷拉在一邊。接著,瓦倫丁娜穿上他的上衣,即興表演一隻淘氣的小舞蹈,把一位自負的將軍作為嘲弄的物件,她的表演引起人們一陣歡鬧。
在鋼琴旁又進行了一番興致勃勃的商議之後,瓦倫丁娜做個手勢,請大家安靜下來,然後活潑地宣佈,她和她的朋友將表演一齣她們為在前線巡迴演出而創作的芭蕾舞劇。她跳希特勒,另外一個姑娘跳戈培爾,第三個跳戈林,第四個跳墨索里尼,儘管她們都沒有化裝面具。四個男演員扮演紅軍戰士。
帕格和帕米拉中斷了談話來觀看這出諷刺舞劇。摹擬入侵的四個壞蛋在軍樂聲中高視闊步走出場來;取得勝利後而趾高氣揚;接著因為分贓而爭吵;最後是一陣鬧劇性的毆鬥。這時紅軍在《國際歌》聲中昂首闊步進場。四個壞蛋用誇張的動作表露他們內心的膽怯和恐懼。一圈又一圈打圓場的滑稽追逐。四個壞蛋相繼死去,他們一個個倒下彎曲的身軀在地板上組成一個卐字形。全場轟動!
在一陣喝采聲中,演天鵝湖王子的那個演員脫掉上衣和領帶,踢掉鞋子,對鋼琴手做個手勢。他穿著敞領的白襯衣,長褲長襪,一顯身手,時而跳躍,時而旋轉,舞姿優美動人,觀眾頻頻報以歡呼。這是無人能望其項背的登峰造極的舞藝,至少看來是如此。他站在那兒喘息,人們圍著他向他表示祝賀,大家一再把杯中的伏特加斟滿。突然,有人猛擊琴鍵,傳來一聲粗重的鋼琴聲。腰桿子挺得筆直,軍服上掛滿綬帶的費茲傑拉德將軍昂首闊步走了出來。他沒脫掉上衣。他向奏鋼琴的人一揮手,鋼琴就彈出一支快速的科佐茨基舞曲;隨著琴聲,這位修長的航空兵將軍便蹲下身去跳了起來,兩臂交叉在胸前,淡黃色的頭髮,望四下紛披,兩條長腿敏捷地踢出縮排,時而向左、時而向右地跳躍。真是出人意表,又是如此動人心魄。《天鵝湖》王子一下子跳到費茲傑拉德身邊,在暴風雨般喝采聲、跺腳聲和鼓掌聲中和他一起跳完這個節目。
「我喜歡你們那位將軍,」帕米拉說。
「我喜歡這些人,」帕格說,「他們很難對付,但我喜歡他們。」
葉甫連何將軍向費茲傑拉德敬上一杯伏特加,並和他碰杯。他們在熱烈的掌聲中一飲而盡。費茲傑拉德走到帕格的沙發旁邊那張放飲料的桌子旁,挑了兩瓶開著的伏特加——瓶子不大,但是滿滿的——說:「為了美國國旗,帕格。」他大踏步走回去,舉起一瓶,挑戰性地揮舞了一下,遞給葉甫連柯。
「什麼?好傢伙!」葉甫連柯用俄語吼叫了一聲,他的寬闊的臉上和光禿禿的頭頂已經是一片亮光光的紅色。
在所有的客人的慫恿下——除了,帕格注意到,那個有傷疤的紅軍軍官,他象一個被小孩子造了反的保姆那樣感到惱火——這兩位將軍各自翹起酒瓶,湊到嘴邊,相互注視。費茲傑拉德先喝完,他把空瓶猛摔到磚砌的壁爐裡,葉市連柯的瓶子也跟著飛了過去。在一片歡呼聲中他們緊緊擁抱,彈鋼琴的姑娘這時砰砰地彈出了幾乎是難以辨認的《星條旗永不落》。
「天啊,我最好還是把他送回大使館去,」帕格說。「他來到這裡以後一直避免喝酒。」
但有人已經把《老虎拉格泰姆舞曲》的唱片放在留聲機上,費茲傑拉德已經和那個穿紅緞子衣服的姑娘婆娑起舞。她就是剛才在芭蕾舞中維妙維肖地模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戈培爾的那個姑娘,葉市連柯摟著帕米拉跳。時間已過清晨二時。因此,這次盡歡而散的一輪跳舞很快就告結束。客人們開始走了,留下來的人已寥寥無幾。帕米拉再次和《天鵝湖》王子跳的時候,她看見帕格、葉甫連柯和費茲傑拉德在一起談話,魯爾站在一邊諦聽。她那逐漸消失的記者本能突然清醒過來,於是她跑過去坐在帕格身邊。
「那好!我們是開門見山地談吧?」費茲傑拉德對著帕格說,兩位將軍在面對面的兩張長靠椅上各坐一邊,相互瞪著對方。
「開門見山!」葉市連柯大聲喊道,並做了一個不會被誤解的手勢。
「那麼告訴他,帕格,我對這個所謂第二戰場的廢話聽膩了。幾個星期以來,我在這裡一直聽到這些話。北非和西西里這兩次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兩棲攻勢,究竟算不算數?對德國進行有上千架飛機參加的空襲究竟算不算數?為了防止日本人跳到他們背上,我們進行的整個太平洋戰爭究竟算不算數?」
「為了美國國旗的光榮,」帕格輕聲低語,費茲傑拉德聽了臉上隨即浮現一絲冷笑。他開始翻譯,並在以後雙方的唇槍舌劍中儘快地進行翻譯。
葉市連柯聽了帕格的話不住地點頭,他的臉色沉下來了。他用手指對著費茲傑拉德的臉。「集中兵力在有決定性的地點予以打擊!集結重兵!在西點軍校他們沒教過這條原理嗎?決定性的地點是希特勒德國,是還是不是?你們打擊希特勒德國的途徑是通過法國,是還是不是?」
「問問他為什麼在英國對德孤軍奮戰的時候俄國在整個一年裡沒開闢一個第二戰場。」
葉甫連柯咬牙切齒地瞪著費茲傑拉德:「那是帝國主義者為爭奪世界市場而發動的戰爭。這對我們的農民和工人毫不相干。」
菲利普。魯爾一邊聽,一邊不住地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伏特加,現在他口齒不清地對費茲傑拉德說:「你們還要一直吵下去嗎?」
「他可以住嘴。是他開頭的。」費茲傑拉德厲聲說,「帕格,問問他為什麼我們要甘冒風險去援助一個存心消滅我們生活方式的國家。」
「呀!上帝,」魯爾咕噥了一句。
葉甫連柯的目光越來越劍拔弩張了。「我們相信你們的生活方式會由於內在的矛盾而自行毀滅。我們不想摧毀它,但希特勒能夠。因此,你們為什麼不和我們合作,把希特勒打敗?一九一九年丘吉爾曾試圖毀滅我們的生活方式。現在他是克里姆林宮的上賓。歷史是一步一步前進的,列寧說過。有時向前、有時向後。現在是前進的時候了。」
「你們不相信我們的酸蘋果,我們怎能合作?」
帕格不懂得該怎麼翻「酸蘋果」,但葉甫連柯領會了它的意思。他冷笑著回答:「對,對。這話聽膩了。唉,先生,你們的國家從未受到入侵,但我們多次受到過。受入侵,被佔領。和我們結盟的國家在歷史上多半是背信棄義的,它們遲早會一轉身便來進攻俄國,我們懂得了小心翼翼的好處。」
「美國不會進攻俄國。你們沒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好吧,我們只要求在打敗希特勒之後,沒人來觸犯我們。」
「既然這麼說,我們大家是否可以喝上最後一杯?」魯爾說。
「我們的主人疲倦了,」葉甫連何改變了他在辯論時那種刺耳的語調,突然友好地對旁邊的費茲傑拉德說。
魯爾開始一本正經地用俄語講話,一邊醉醺醺地打著手勢,帕格低聲地為費茲傑拉德作同聲翻譯。「呀,這一切都是空話。白種人正在打又一場大內戰,主宰人類的事務的是種族,葉甫連柯將軍,不是經濟。白種人在機械方面是傑出的,但在道德方面是原始的。德國人是最純粹的白人,是超人。希特勒對這一點算是說對了。白人在內戰中把這個星球毀滅一半之後將和紅種人一樣註定要在歷史中消失。在民主把張伯倫、達拉第、希特勒之流選為領袖之後,白人對民主所講的胡言亂語可以休矣。接著要輪到中國了。中國是中央之國,是人類的重心。唯一的一個具有世界影響的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目前住在延安的窯洞裡。他的名字叫毛澤東。」
魯爾以不堪入目的醉漢的自信作出這樣的斷言。在帕格翻譯時,他不時把目光投向帕米拉。
費茲傑拉德打著阿欠坐起身來,整理一下軍上裝和領帶。「將軍,我的飛機可以取道海參威嗎?還是不可以?」
「你們履行你們的諾言,我們就會履行我們的諾言。」
「還有一件事。你們會和納粹再次做交易嗎?象你們在一九三九年那樣?」
帕格有點緊張,不知該不該翻這句話,但葉甫連柯用冷靜的語調反駁道:「如果我們得悉你們又在搞另一個慕尼黑,我們將再次扭轉局勢,那你們就要倒霉。但如果你們打下去,我們也就打下去。如果你們不打,我們就依靠自己的力量打敗希特勒。」
「那好,帕格。現在告訴他,作為一個制訂作戰計劃的人,我費盡唇舌反對發動北非戰役。告訴他,為了今年在法國開闢第二戰場,我力爭了整整六個月。說吧,告訴他。」
帕格照辦了。葉甫連柯聽著,繃緊嘴巴,眯著眼睛看費茲傑拉德。
「告訴他,他最好還是相信美國和歷史上所有其他國家都不同。」
葉甫連柯的唯一反應是神秘地一笑。
「同時我希望他那專制的政體能讓老百姓知道這種情況。因為從長遠來看,這是實現和平的唯一機會。」
笑容消失,留下一張冰冷堅硬如石頭的面孔。
「而你,將軍,」費茲傑拉德站起來並伸出了手,「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我已經醉得象個死人。如有冒犯之處,請勿介意。帕格,把我送回斯巴索大廈吧,我要趕緊收拾行裝了。」
葉市連柯站了起來,伸出他的左手並說:「讓我送你回斯巴索大廈吧!」
「真的?你大客氣了。以盟國友誼的名義,我接受你的盛情。現在讓我去向過生日的美人道別。」
到了這個時刻。只有幾個紅軍軍官和瓦倫丁娜還沒離開這個套間。葉甫連柯對著那些年輕的軍官咆哮了幾聲,他們馬上變得嚴肅起來。其中一個對費茲傑拉德說些什麼——講的是相當不錯的英語,帕格注意到,這是他們在這個晚上第一次使用英語——接著航空兵將軍跟著他走了出去。瓦倫丁娜把倒在扶手椅裡的魯爾拉了起來,並領著他蹌蹌踉踉地走了出去。帕格、帕米拉和葉甫連柯將軍三人留下,四周是曲終人散後的一片孤寂凌亂。
葉甫連柯用左手握住帕米拉的手說:「這樣說,你要和鄧肯。勃納一沃克空軍少將結婚了。他把我們四十架飛蛇式戰鬥機偷走了。」
帕米拉沒把句子的語法搞清楚,她回答說:「將軍,我們是用那些飛蛇打同一個敵人呀。」
「那他呢?」葉甫連柯用他那隻假手指了指帕格。亨利。
她睜大了眼睛並模仿他的手勢。「你問他。」
帕格用很快的速度和葉甫連柯說話。帕米拉打斷他們說:「喂。喂,你of在講些什麼?」
「我說他誤會了。我告訴他我們是親密的老朋友了。」
葉市連柯用慢而清楚的俄語對帕米拉說,一邊把食指插進帕格的肩膀。「你能到莫斯科來,親愛的女士,是因為他為你弄到簽證。亨利,」他繼續說,一邊扣緊上衣的領釦,「不要做傻瓜!」
他出其不意地走了,並帶上了門。
「別做傻瓜——不要做——什麼?」帕米拉問。「最後一個字是什麼意思?」
「該死的傻瓜。工具格。」
「我懂了。」帕米拉突然笑起來,喉頭髮出一陣女性的尖厲的歡笑聲。她用雙臂挽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原來是這樣,你把我弄到莫斯科來是因為我們是親密的老朋友了。」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狂吻一陣之後才放了她。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白晝已經降臨,一個俄國仲夏的清晨,淡淡的陽光使筵席散後的景象更其淒涼陰鬱。帕米拉來到他身邊,遙望天際被晨曦映得微紅的浮雲。「你愛我。」
「我基本上沒變。」
「我不愛鄧肯。上次我寫信到‘諾思安普敦號’去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他知道我不愛他。他也知道你。在那封信裡,我要你說一聲要我,或者永遠保持緘默。但你沒收到那封信。」
「你為什麼要和一個你不愛的人結婚呢?」
「這個我在信中也告訴了你。我對漂泊不定的生涯感到厭倦了,我需要有個容身之處。現在情況更是這樣。那時我還有韜基,現在卻是子然一身了。」
他沉默了片刻之後說:「帕米拉,我回到家裡時,羅達簡直象是土耳其後宮裡的一個妃子那樣待我。她是我的奴隸。她感到內疚、悔恨和憂傷,她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我深信她和那個傢伙已經一刀兩斷了。我不是上帝。我是他的丈夫。我不忍心拋棄她。」
內疚和悔恨!憂傷和不知如何是好!這跟帕米拉在華盛頓看到的那個女人多麼不相象啊!帕格才是憂傷和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呀!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說明這一點。如果再發生她不忠實於你的行為又怎樣呢?帕米拉險些要說出這個問題,她看到帕格。亨利的道道皺紋的、莊重的臉和憂傷的眼睛,她覺得說不出口。「好吧!我已經來了。是你把我弄到這兒來的。你要我怎樣?」
「嗅,那是因為斯魯特寫信告訴我,你弄不到簽證。」她面對著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好吧,一定要我說麼?我想把你弄到這兒來是因為看到你就是幸福。」
「即使在我和菲爾。魯爾跳舞的時候?」
「哦,那是偶然的事情。」
「我對菲爾並無好感。」
「我知道。」
「帕格,我們真倒霉,不是嗎?」她淚水晶瑩,但淚珠沒滴下來。「我不能為了接近你而呆在莫斯科。你不想雲雨之歡嗎?」
他面帶熱切而痛苦的神色說:「我沒放任肉慾的自由,你也沒有。」
「那麼我就到新德里去。我要嫁給鄧肯。」
「你還這麼年輕。為什麼要嫁給他呢?你遲早會遇到一個你心愛的人的。」
「萬能的上帝啊,我心裡容不下別人。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要講得怎樣露骨你才懂呢?鄧肯的胃口是喜歡和一些漂亮的小姑娘鬼混。她們圍著他團團轉,百般勾引他。這也多少為我解決了一個難題。他想娶一位高貴的婦人,而且對我非常慈愛,又十分痴情。在他心目中我是個迷人的尤物,是世上少有的裝飾品。」她把雙手放在帕格肩上。「你是我的心上人。但願我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我辦不到。」
他把她擁在懷裡,太陽透過低低的雲層,把一片黃澄澄的陽光投射到牆壁上。
「哦,太陽出來了。」他說。
「維克多,抱著我別放。」
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後他說:「說起來恐怕詞不達意。你說我們真倒霉。可是,我對現狀卻感到滿足,帕姆。這是上帝對我奇蹟般的恩賜。我指我對你的一片深情。在這裡呆一些日子吧。」
「一個星期,」帕米拉說,語音有點梗塞。「我想辦法呆一個星期。」
「真的?一個星期?那可是等於一輩子呀。現在我得去把費茲傑拉德塞進飛機去。」
她柔情滿懷地撫弄他的頭髮和眉毛,又吻了他。他大踏步走了出去,沒回頭。她跑到窗前,一直等到他那筆直矮小的穿著白色軍服的人影出現,並目送他消失在靜謐的、陽光明媚的林蔭大道上。《莉莉。馬琳》的調子在她腦際縈迴。她在想,什麼時候他才會識破他妻子的作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