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現在穆特普爾要進行戰鬥。那好,也許這是個辦法,但要頭腦冷靜,切勿頭腦發熱,輕舉妄動!班瑞爾在游擊隊裡的時候,他們殺過一些德國人,但穆特普爾說的卻是一種自殺的衝動;他所做的工作影響了他的精神狀態,他確是想一死了之,不管他自己知道不知道,而這是不對的。他們沒權利從死亡中求得解脫。他們必須到布拉格去。

「那就是他!」穆特普爾懷著深仇大恨用嘶啞的聲音說。「那就是他!」

一個黨衛軍來到地坑邊緣,腋下夾著槍。他朝下面望了一眼,打著呵欠,接著拖出一條灰白色的xxxx,朝屍堆上撒尿。就是這個傢伙每天都這樣幹。通常一天幾次,要麼他以為這是一種有趣的舉動,要麼這是他表現對猶太人的輕蔑的一種特殊方式。他是個樣子並不難看的德國青年,狹長的臉,濃密的亞麻色頭髮,還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除此以外,他們對他一無所知,他們都管他叫「撒尿」。他行軍到工地或者離開工地的時候,看上去跟其他的黨衛軍一樣暴戾嚴酷,但他不是一個專門尋找藉口、要猶太人吃苦頭的虐待狂,他就是喜歡在死人身上撒尿。

穆特普爾說:「我要殺的就是他。」

後來,當他們兩人同在一個處理人骨的小隊從冒煙的灰燼中耙出餘熱尚存的碎骨塊或整塊鎖骨、腿骨和顱骨把它們送進碎骨機的時候,穆特普爾用肘碰了一下傑斯特羅。

「就是他!」

在坑邊,這個黨衛軍又在小便,他選擇的是一個還躺著屍體的地點。

穆特普爾重複了一遍:「我要殺的就是他。」

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昏暗下來,寒氣逼人。這天的鋼架上最後一次火焰快要全部燒完,搖曳的火光照亮了一些猶太人的臉和手臂,他們正忙於在餘燼中把骨塊耙出來。卡車已經開到,這個墓穴離城太遠,不能讓特別分隊來回步行;這並不是為了要照顧猶太人,而是因為時間寶貴。布洛貝爾為此捱過批評,某個愛挑剔的黨衛軍督察員曾說過,布洛貝爾為了接送猶太人而耗用了寶貴的汽油。但他臉皮厚,照樣我行我素。只有他才認識到這項工作真正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他比派給他這項任務的希姆萊更瞭解這項工作。因為他是現場指揮官,那些行刑隊留下來的所有地圖和報告都在他手頭。

於是這批猶太人將乘車返回明斯克的一個廢棄的牧場上的牛棚。在俄國佔領區當然不會述有牛馬。德國人早就把它們運走了。布洛貝爾這支遠征的一零零五特別分隊可以很方便地把它的猶太人安頓在這個畜舍或那個牲口棚裡,而它的黨衛軍小分隊則只要隨心所欲把俄國居民掃地出門就行。隨軍食堂需要的食物是個長期存在的問題,因為德國軍隊在這方面是非常吝嗇的,但布洛貝爾屬下的一些軍官已成為徵集食物的老手,他們善於憑其敏銳的嗅覺發現當地居民的食物,並徵用這些食物。即使在蘇聯這一灌木叢生、受到嚴重破壞的地區,食物還是有的。人總歸要吃的。你只要知道如何把他們貯存的食物弄到手就行。

在火焰發出的最後微光裡——格賴澤爾中尉親自把從屍體上搜集到的財物鎖在黨衛軍用來運送秘密檔案的笨重帆布袋裡。

明天還是這件討厭的工作,明天還得幹;畢竟是一個很深的墓穴,還剩下兩層屍體。得花半天工夫出去清屍體,把灰鏟進去,再用泥土把穴口填平,然後撒上青草種籽。到來年春天,要找到這塊地方可就不容易了。兩年之後,灌木叢將會蓋沒這片土地;五年後,樹林裡新生的樹木將把一切痕跡消滅乾淨,就是這麼回事。

布洛貝爾上校的汽車開了過來。在暗淡的火光裡司機走下汽車舉手敬禮。格賴澤爾中尉必須立即去向上校報告,汽車就是來接他的。格賴澤爾感到意外,也有點擔心。上校看來對他頗為垂青。但上級的召見也有可能不是好事。大概這位上司需要一份有關經濟程式的報告。格賴澤爾把那些帆布袋交給他的軍士長保管,自己帶走了鑰匙。汽車載著他駛向明斯克。

格賴澤爾多麼想在向上級彙報之前先洗一次澡啊!儘管你遠離地坑、屍體和煙霧,也還是沒有用;惡臭滲透了工地周圍的大氣。它纏住你的鼻神經。即使是沿後坐下來試圖享受一頓晚飯的時候,你還是聞得到這種氣味。苦差司啊!

格賴澤爾中尉在向一零零五特別分隊報到的時候帶有上級對他的忠誠和智力所作的高度評價。他的父親是個老國社黨員,郵局的最高階官員。格賴澤爾是在希特勒運動裡成長的。在一次秘密的黨衛軍集訓中他初次聽到對猶太人要採取特殊手段時,他覺得這個概念難以接受。不過現在他懂了。可是他在執行一零零五特別分隊的任務時還是弄不明白。為什麼要隱蔽和消滅這些墓穴?相反,一旦新秩序確立之後,這些地方應該樹起紀念碑,表明這兒是人類公敵喪生的地方,他們死在西方文明拯救者德國人手中。有一次他大膽地向上校吐露過這種想法。布洛貝爾解釋道,人類的新時代一旦開始,所有這些壞人以及他們引起的世界大戰就必須忘記得一乾二淨。這樣,天真無邪的兒童才能在一個幸福的、沒有猶太人的世界裡成長,他們的腦海裡完全沒有關於苦難的過去的任何痕跡。

但格賴澤爾不同意這種看法,世界人民對歐洲一千一百萬猶太人的遭遇將會有怎樣的想法?難道他們就全都化為烏有?布洛貝爾寬容地向他微笑,並勸這個小夥於重讀一遍《我的奮鬥》裡有關群眾的愚昧和健忘的章節。

傍晚時分,布洛貝爾上校已喝了不少酒,他趁等候格賴澤爾的當兒專心致志地查閱他的黨衛軍烏克蘭地圖。他覺得這位青年軍官那種天真爛漫的忠心耿耿非常可愛。布洛貝爾不能把一零零五行動的真相告訴格賴澤爾,他自己倒是有所猜測的,只是從來沒對任何人透露過。這個真相就是,海因裡希。希姆萊現在認為德國可能要輸掉這場戰爭,他正在採取步驟去維護德國的聲譽。布洛貝爾覺得德國元首非常聰明。人們可以指望,儘管面對如此不利的形勢,儘管受到斯大林格勒的沉重打擊,元首還是能渡過難關的。不過,戰爭可能以失敗告終,現在已到了預作準備的時候了。

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滅絕猶太人將永遠是德國取得的具有歷史意義的成就。兩千年來,歐洲各國力圖改變這些人的信仰,或者把他們隔離開來,或者把他們驅逐出去。然而,在元首上臺後,這些猶太人還在那兒。只有一零零五特別分隊的隊長才能充分認識到阿道夫。希特勒的偉大之處。希姆萊說過:「我們永遠不讓世界人民知道這件事。」即使是無言的屍體,也不能讓它們存在下去。否則,那些腐朽的民主國家一旦知道真相,它們對德國採取特殊措施對付猶太人這件事將會裝出一副聖潔的驚駭神態,儘管猶太人對他們自己也沒任何用處。至於布林什維克,他們當然要利用一切可以使德國信譽掃地的事進行粗俗的歪曲宣傳。

總而言之,一零零五特別分隊成了德國這個重大而神聖的秘密的保護人;事實上,成了德國國家榮譽的保護人。他,保羅。布洛貝爾,在維護德國榮譽這一點上歸根結蒂可以與這場戰爭中最馳名的偉大將領相媲美。但他必須完成的艱鉅任務永遠也不會帶來它理應受到的讚揚。他是一個必須默默無聞地工作的德國英雄。不管是醉是醒,他都是這樣想的。在他自己心目中,他不是一個管理集中營的歹徒;完全不是,他是一個有教養的專家,在和平時期是個獨立經營的建築師,一個忠誠的德國人,他懂得德國的世界哲學。他正在全心全意地執行這項要求嚴格的戰鬥任務。執行這個任務確實需要具備鋼鐵的神經。

格賴澤爾到達了上校在明斯克居住的那所房子之後發覺,布洛貝爾無意聽他就經濟程式進行彙報。一件重大的訊息等著他。一零零五特別分隊將開赴烏克蘭,上校一個月來一直嘮嘮叨叨地要求柏林下達命令。他此時心情異常愉快,他倒了一大杯杜松子酒,硬要這位青年軍官喝下去,後者也樂於從命。布洛貝爾告訴他,在烏克蘭那邊,工作將能順利展開,因為那是他自己的地方。他當過作戰小組c的指揮官,從一開始他就堅持必須繪製象樣的地圖和準確的屍體統計報表。因此,在烏克蘭的清除工作可以有系統地進行。現在這種為尋找墓穴而到處摸索的做法把寶貴的時間都浪費了。而且北方的土地還處於冰凍狀態,這樣幹笨透了。在他們把烏克蘭打掃乾淨之後,他將選派一名軍官返回柏林,把作戰小組a和b的雜亂無章的記錄、地圖和報告全部進行一次徹底的檢查。然後這名軍官將回來預先把北方的每一個墓地找出來,並做好標誌。

格賴澤爾怦然心動,希望是派他回柏林,但事情不是這樣。布洛貝爾為他安排了另外一個任務。在烏克蘭的都是些巨大的墓穴,比格賴澤爾見到過的大得多。在那裡,一個鋼架完成不了任務,他們需要使用三個鋼架才能取得最理想的效果。格賴澤爾應從這一隊人中抽調一百名猶太人組成一個支隊,配以適當數目的黨衛軍警衛,並帶領他們立即到基輔的德國駐烏克蘭專員辦公室報到。布洛貝爾將授以領用鋼軌及使用一所翻砂廠的必要的絕對優先權。猶太工頭「山米」是個搞結構的專門人才,因此格賴澤爾在一個星期左右的期限內製成這些鋼架是沒有困難的。布洛貝爾要求這些鋼架能在一零零五特別分隊到達基輔前製成,到時可以交付使用。在此期間,這個分隊將出清明斯克以西今天才發現的另一個小型墓地。

格賴澤爾有些膽怯地探詢一下在這個新墓地如何執行經濟程式。沒有什麼可乾的,布洛貝爾答道;那個墓穴裡的屍體都是赤身裸體的。

但在明斯克火車站發生了嚴重的事故,布洛貝爾上校把工作隊調往烏克蘭去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受到了耽擱。

早上九時左右,列車已經誤點兩小時,月臺上那些身穿條紋囚衣分成兩行從月臺一端排列到另一端的猶太人站在那兒打盹兒,一些黨衛軍警衛聚攏在一起閒談以消磨時間。就在這個時刻,從猶太人當中墓地衝出一個彪形大漢,他從一名警衛手中奪取了一把機槍,並開始射擊!沒人知道他搶了哪一個警衛的槍,因為好幾個警衛應聲倒下,他們的槍卡噠卡噠地落在月臺上。但其他的猶太人來不及撿起地上的槍來大幹一番。從月臺兩側,黨衛軍警衛狂奔過來,不停地把子彈射進山米。穆特普爾的軀體。他倒在血泊中,手中仍舊緊握那挺機槍,鮮血在他的條紋囚衣上不斷流下來。倖免的警衛圍著他,瘋狂掃射,把他的身體打得滿是窟窿。可能有一百顆子彈打進了他的已經沒有生命的身體。他們用皮靴踢他、踏他,在月臺上把這具屍體踢來踢去。在一百個嚇得目瞪口呆的猶太人面前,他們一再猛踢他的臉部,直至把他的臉踢成一攤血肉模糊的血漿和碎骨。然而,他們還是不能把這張被摧殘的臉上那副笑嘻嘻的模樣踢掉。

四具黨衛軍的屍體躺在月臺上,手足伸開。一個負傷的警衛在爬行,象女人那樣哭哭啼啼,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他就是那個小便的人。過了片刻,他也一動不動地橫睡在軌道上,和他生前用小便褻讀過的任何一具屍體一樣,從傷口噴出的血液染紅了鋼軌和枕木。

在他的報告裡,格賴澤爾把這件意外事件歸咎於負責指揮武裝警衛的那個軍士。這些警衛聚攏在一起,而不是按規定要求那樣沿著這兩行猶太人分散站立,相互保持一定的距離。「山米」這個猶太工頭受到特別優待,他領取一份特殊的口糧配給。這次事件再次表明這些下賤的猶太人完全是不可逆料的。因此,在對待他們時,和對待野獸一樣,採取最嚴厲的、具有最高度警惕性的措施才是唯一可靠的辦法。

分隊扛著屍體從車站步行回來。死掉的黨衛軍警衛被留在明斯克,以便在一個德國軍人公墓裡按軍人儀式安葬。穆特普爾那具血淋的彈痕累累的遺骸裝上了卡車和猶太人一起運回墓地,和當天構架上的屍體同時火化。班瑞爾。傑斯特羅看到了屍體,從坑裡的竊竊耳語裡也聽到事情的經過,他隨即做了面臨噩耗的禱告《真正計程車師有福了》。焚屍堆的火焰逐漸熄滅時,他走到鋼架旁,動手把他認為是穆特普爾的骨骼碎片扒出來。當他把骨骼推進粉碎機的時候,他低聲吟誦那首古老的葬禮待文:「慈悲為懷,居於天國的主啊!祈降福與塞纓爾,內厄姆。門德爾的兒子,他已到了永生世界。讓他的靈魂在聖潔的諸神之間,在主的庇護下得到真正的安息吧……公正地創造你,公正地哺養護持你,公正地讓你死去並在來日公正地使你復活的主有福了……」

猶太教就是這樣教誨信徒的。但什麼樣的復活等待著這些被燒成灰燼的遺體呢?這個,猶太法典回答了被火焚燬的屍體的問題。法典認為,每個猶太人體內都有一小塊任何火焰無法焚燬、任何東西無法粉碎的骨骼;從這小塊不可毀滅的骨骼將會長出再生的軀體。

「安息吧,山米!」班瑞爾臨了說。

現在該由他去布拉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