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隆美爾是走不掉的。他的後勤供應情況是那麼糟糕,最高統帥部對他是那麼見死不救,而馬耳他攔阻所造成的損失又是那麼大,事實上非洲軍團連跨越利比亞所需要的汽油也沒有。隆美爾只能按兵不動準備戰鬥,耗盡他所有的汽油決一死戰。過了阿拉曼就是亞歷山大港用b是一個比託布魯克更富足得多的補給基地,再過去就是蘇伊士,它仍遠遠地在向他招手。他多次挫敗英國人,他對他們的能耐心中有數。再打一仗,再取得一次勝利,事情仍然是大有可為的!
阿拉曼是英國人經過長期經營的固守陣地,工事堅固,地雷密佈。四十英里長的戰線從海岸延伸到卡塔拉窪地,那裡的懸崖峭壁下面是一大片鹽鹼沼澤地和流沙,低於海面二百英尺。這種地形,對於英軍統帥部裡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思想狀態來說,正是理想的陣地,而隆美爾的沙漠戰術在此卻無用武之地。
隆美爾在整個前沿一帶進行了大規模佈雷,縱深達九英里,這些地雷主要是從英軍那裡繳獲的。他在高地上加固工事,節省燃料和軍火。他為了得到更多的補給而懇切請求,據理力爭,甚至也大發雷霆,他等著讓敵人來進攻。但是他的對手伯納德。蒙哥馬利卻並不著急。蒙哥馬利一開口便是慷慨激昂、聲色俱厲,但是在制訂計劃、指揮作戰時卻是極端地小心謹慎。艾森豪威爾曾有一次稱他為優秀的「按部就班的指揮官」。蒙哥馬利要把這次對隆美爾的按部就班的作戰準備得萬無一失。
埃爾溫。隆美爾身體已經有病,健康情況支撐不住了。他請病假飛回德國。戰鬥打響的時候,他仍舊住在醫院裡,而英美無敵大艦隊已經在大海上乘風破浪,向法屬北非進發了。
阿拉是戰火沖天十月裡的月望之夜,蒙哥馬利發起攻擊。一千門大炮密集發射,炮彈象凡爾登之戰的排炮一樣傾瀉而下;接著步兵一陣一陣地穿越佈雷地帶,奪取前沿陣地;地雷工兵沿著縱向狹窄佈雷地帶一碼一碼地清除地雷;坦克緊跟在他們後面慢慢移動。這場戰爭具有桑赫斯特軍校戰地演習的那種正統性:一場兵力密集、沒有想象力、咬住不放的作戰。蒙哥馬利佔有兵力、炮彈和鋼鐵上的優勢,他不想用巧計取勝。我們的部隊和幾個優秀的義大利師隱蔽在全線深固的戰壕裡,頑強抗擊。到天亮時,進攻在佈雷地帶被阻止了下來,並受到了激烈的反坦克炮火的圍攻。
希特勒命令「沙漠之狐」出院,飛回阿拉曼繼續指揮作戰。這種雙方力量懸殊的戰鬥激烈地進行了一週。就象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那樣不把人命和物力放在心上,蒙哥馬利也投入了大量計程車兵和坦克,還是未能突破防線。隆美爾出色地進行了反擊,他把日益減少、所剩不多的幾輛坦克分散到各處出擊。實際上,每次反擊之前,他都要計算一下炮彈的數量,數一下汽油的罐數。
丘吉爾在倫敦焦急地等待突破的訊息。他要下令讓全英國的教堂都響起勝利的鐘聲,這次戰爭中的第一次勝利鐘聲;同樣,墨索里尼也在七月裡飛到了利比亞——連同他的隨從、白馬以及全副行頭——以便舉行盛大的入城式,進入亞歷山大港。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勝利的鐘聲暫時取消。無情的事實是,非洲軍團已經把蒙哥馬利的攻勢頂住了。在亞歷山大港和倫敦,人們都越來越擔心,也許不得不撤出戰鬥,出現一種沙漠上的僵持局面,就象一九一六年的西部戰線那樣。
但隆美爾的消耗太大,他的坦克部隊損失殆盡,他的炮彈幾乎全部用光了。他得不到任何空軍支援;而英國皇家空軍卻可以任意對他狂轟濫炸。沒有坦克來消耗他的汽油了,現在他可以把剩下來的汽油開動卡車,將部隊運回利比亞。他決定這樣做,但他犯了一個嚴重錯誤,打電報給希特勒要求准許他撤退。當然,立刻就得到了迴音:不惜一切代價堅守陣地,決不後退一步,我們的軍隊一定要給德國的歷史寫下新的、光榮的一頁,等等,等等。
這封電報使忠心耿耿的隆美爾的撤退時機整整推遲了四十八小時,並且迫使他放棄他們一個義大利步兵師,以保全非洲軍團。要是在兩天之前,他是可以把所有部隊都撤出來的,但現在他只得分個輕重緩急,首先要儲存他的打擊力量。蒙哥馬利在追擊中行動緩慢,「沙漠之狐」順利地撤退到了利比亞和突尼西亞。
大吹大擂的所謂「命運的轉折點」的阿拉曼戰役的真相就是這樣。
到了一九四二年十月,非洲軍團由於國內當局的失職罪行而得不到補給,幾乎已經到了徹底垮臺的地步。蒙哥馬利經過一番空前的聲威逼人的準備之後,把第八軍這把手槍對準疲憊不堪的隆美爾的太陽穴,扣動扳機——沒有打中。沙漠狐縱身一跳,逃走了,這就是當時發生的主要情況。
英美軍隊登陸之後,事實充分證明,當時所急需的補給包括部隊、坦克、燃料、飛機、反坦克炮,是隨時可以大批運來的,但現在為時已晚。當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敏感的政治神經受到猛刺之後,他們就把整軍整軍的部隊從海上和空中緊急運往突尼西亞,逐漸集結了近三十萬人的部隊。如果在七月份為隆美爾提供了這樣的增援,本來是可以使德國的勢力達到波斯油田和印度的。隆美爾甩開了那些心不在焉的追擊部隊,在且戰且退的激烈戰鬥中穿越了北非大陸,擔負起突尼西亞的袋形地帶的指揮任務,從而打亂了盟軍地中海戰略的時間表。但蘇伊士以及由蘇伊士再向前進的美夢已一去不復返了。
「火炬行動」:簡況英美聯合進行的北非戰役,甚至在隆美爾還未登場之前,就已顯得未必高明。瀕臨西西里海峽的比塞大一突尼西亞海港地區是關鍵所在。這一地區距歐洲不過一百來英里。英國想在這地區附近登陸,並迅速向目標突擊。但美國軍隊面對初戰的考驗,不敢冒險深入直布羅陀海峽。德國空軍會怎麼樣?西班牙出兵干預的可能性如何?因為它能夠切斷這支遠征部隊的供應線。這些都是沒有實戰經驗的美國佬將軍們心中的疑團。他們想在非洲外緣的突出部分卡薩布蘭卡的大西洋洶湧波濤中來一次謹慎的登陸。從那裡只有一條崎嶇不穩的鐵路線同關鍵作戰地區相連。最後的折衷方案是在卡薩布蘭卡登陸,同樣也在直布羅陀海峽裡邊佔領灘頭陣地,但是即使這些灘頭陣地也還是離開主攻目標太遠。軸心國的增援部隊從海上和空中越過地中海並且首先奪取了突尼西亞。
然而贏得向突尼西亞賽跑的勝利只是一個陷斷。掉進這個陷講是兩個獨裁者一大錯誤。我們有整個歐洲堡壘需要保衛、我們同實力雄厚、完整無損的美國工業系統進行較量,歸根結蒂是不可能取勝的。我們派往突尼西亞的部隊是註定要成為一隻大口袋裡的俘虜的,象第六軍在斯大林格勒的下場一樣。甚至象隆美爾這樣的將帥之材也無濟於事,儘管他粉碎了盟軍速戰速勝的計劃。北非戰役是在我們最傑出的將軍指揮下遭受的一次最無意義的失敗;是元首作戰方針的一場災難。
羅斯福的勝利羅斯福從「火炬行動」的登陸中獲得了他所需要的東西;一次鼓舞國內士氣的勝利,一塊可供他沒聽到過槍聲的新兵和鈕釦閃光的將軍們以最小的代價犯第一次錯誤(這種錯誤他們犯了不少)的戰場,以及在俄國人面前搪塞得過去的第二戰場。馬歇爾準確地預言,這一場小戲使戰鬥至少拖長一年,但羅斯福這個政客卻撈到了好處。「火炬行動」的輕易取勝,把西班牙束縛在中立地位上了,又使土耳其不敢輕舉妄動,同時促使墨索里尼早日垮臺。
羅斯福在法屬北非所取得的這一成就,付出的代價是:大約有兩萬美國人陣亡或被俘,再加上不到此數一半的英國人的傷亡。如果把這個數字同使美國實際上稱霸世界的四年戰爭中的傷亡加在一起,美國在所有戰場上的戰鬥死亡人數還不到三十萬人——和我們在斯大林格勒損失的人數大約相等——而俄國人則犧牲了大約一千一百萬士兵,我們可能損失了四百萬,在這方面,不能不說弗蘭克林。羅斯福的全面戰爭是一個用心惡毒的天才傑作。
丘吉爾一直未能敲響他的勝利鐘聲,隆美爾在撤退之前已經把第八軍打得一因不振。而且,美國的未經戰陣的部隊就要發動「火炬行動」了,丘吉爾也許擔心那邊會出個大亂子。總之,他覺得還是小心謹慎為妙。所以,隆美爾即使作為敗兵之將,也封住了英國教堂的鐘聲。
英譯者按:由於隆對隆美爾將軍如此高唱讚歌,在這裡也許有必要引述一句隆美爾的《回憶錄》中的話/‘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三日開始的阿拉曼戰役,扭轉了在非洲抗擊我們的戰爭局勢。而且事實上也許是標誌著整個大戰的轉折點。「很顯然,隆美爾在這一點上是和丘吉爾同樣的」目光短淺「。
在任何軍事倫理學的討論中,隆美爾都是一個重要而有爭議的人物。他捲入了一九四四年將軍們謀刺希特勒的陰謀。大部分的將軍們仍舊奴顏婢膝地效忠希特勒,而且元首派了其中的兩個人去結束隆美爾的生命。他們提出了兩個辦法供他選擇,以叛國罪公開審判,或者服毒悄悄死去(公開宣佈是心力衰竭而死),然後為他舉行「英雄葬禮」,保證其全家的生命安全。他服毒死後被送進醫院。希特勒如約宣佈全國為偉大的「沙漠之狐」誌哀一天。
隆美爾為希特勒戰鬥到最後一息。在他遇害的時候,他就已經氣息奄奄了,疾病和一次嚴重的車禍奪去了他的健康。他知道滅絕猶太人的集中營。他認為元首在軍事指揮上是個外行。他對於為了一場失敗了的戰爭而浪費生命和財產感到悲痛。他痛恨全體納粹黨棍,他們為了延長他們攫取的權利,不惜犧牲還剩下來的那部分德國。然而他仍然繼續戰鬥直到他已陷於無能為力的境地;然後吞服了元首經由他的袍澤送來的毒藥。
隆美爾的生涯,對於一切投身軍旅的人都提供了某種客觀的教訓,如何在難以劃分界線的堅貞不渝的忠誠和罪不可忘的愚蠢之間知所抉擇。
至於隆美爾所說的「美國人經不起戰場上的損失」這句話,我從歐洲人的口中聽到的次數太多了。一次有個俄國將軍告訴艾森豪威爾說,他清除佈雷區的辦法是,派幾個旅走過去。我們美國人,如有可能,不這樣幹。但在南北戰爭中,我們也打過幾次歷史上最殘酷的血流成河的戰役,而南方在停戰之後是靠吃青草和橡果過活的。誰也講不清,美國人到了絕境的時候幹得出什麼。
我們的道德風氣看來確實江河日下——我是在一九七零年這個「反文化」時代寫這本書的——但我的長者們在二十年代那個「熱血青年」時代也發出過同樣的感嘆,我本人也許或多或少是那一批青年中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