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先生,您在吃晚飯的時候就告訴我了。我一直在想,現在我也還是認為,我何必不馬上就把娜塔麗和路易斯帶了走。這是因為我相信我能夠帶他們一起乘上去美國的飛機。」
他妻子清了一下喉嚨,她的嗓子沙啞而迷人,「打這種交道,他很行。」
「那是不消說的,亨利夫人,不過麻煩的是要穿過邊界。」
拜倫挨著他的妻子坐在沙發上,內心緊張,身體挺直,不過神態倒還從容。「先生,只要亮出我的外交護照就足夠了。利用它來對付移民官員的例行公事就象用一把熱刀切奶油一樣省力。這你也知道。」
「不見得都是這樣。要是你碰上一個愛找碴兒的法國邊境巡官或者德國特務呢?我自己就碰上過。那條鐵路線上這兩種人都有的是。你是有過境簽證的。你的妻子和孩子卻什麼也沒有。」
「我可以吹一通牛。」
「怎麼個吹法?」
「這娃娃在直布羅陀得了重病。我們連夜把他送到馬賽。我們沒顧得上辦簽證。我用蹩腳法國話跟他們說。我會大喊大叫。我會裝出一副笨嘴笨舌、暴跳如雷的美國官員的神氣。我要把我吹的牛堅持到底,我可以向你們保證。」
「可是他們的護照上沒有直布羅陀的印戳,沒有法國的印戳,只有好幾個月前的義大利印戳。」
「先生,所有那些雞毛蒜皮都不成問題,我向你保證。我全能對付得了。」
「不幸你吹的牛有個漏洞,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長得更健壯的娃娃,中尉。他的身體可是不能更棒了。」
坐在娜塔麗膝上的路易斯象鱷魚一般張大嘴巴打哈欠。他的面色極佳,他的眨巴著的兩眼清晰明亮。
「他可能是得了闌尾炎什麼的,不過只是一場虛驚。」
蓋瑟轉而向著娜塔麗。「你準備好要幫他證實他吹的這通牛嗎?」
她還在猶豫,拜倫趕緊插嘴:「在火車到達佩皮尼昂以前,我們便要把該說的話排練完畢,記得爛熟。請不要擔心,先生。」
蓋瑟去打電話,要一輛領事館的汽車和一名司機。「來點兒喝的好嗎成們全體?」他問。「今晚天冷。」
拜倫說:「謝謝,我們可得保持頭腦清醒。」
「我想喝點兒,」娜塔麗說。「謝謝您。」
「我也要,」拉賓諾維茨說。
蓋瑟一面給大家調酒,一面還在想著。要善言開導,他叮囑自己。他在房間裡走過來走過去,手裡拿著雞尾酒,頭上的白髮零亂,晨眼不停地晃動,「中尉,我想對你的夫人說幾句心裡話。」
「太好了,先生。」
「亨利夫人,我已經說過,火車上和邊境上都有德國秘密警察的特務。這些人在火車上可是愛怎麼鬧就怎麼鬧。他們根本不管什麼章程不章程。拉賓諾維茨知道這一點。你的丈夫也許真的能夠保你過關。他是個有辦法的人,那不在話下。可是另一方面,德國秘密警察對於非法旅行的猶太人也是鼻子很尖的。這批特務全是狼心狗肺的傢伙。也有可能會把你拉下火車。」
「她不會被拉走的,」拜倫插嘴,「如果被拉走的話,我也跟她去。」
「萬一你被拉走的話,」蓋瑟繼續朝著娜塔麗說,彷彿他不曾聽見拜倫說話似的,「在你受到審問的時候,你的娃娃也許就要從你的手裡被搶走。德國人都是這麼幹的。」他看見了她的臉上掠過一陣驚恐的神色,接著又說:「我不是未卜先知,斷言一定會發生這樣的事。但是有這個可能。你不能說它絕對不會發生。你一旦落到了他們手裡,還能用一套騙人的假話叫他們信以為真嗎?」她一聲不響坐著,兩個眼圈已經在發紅。他繼續說下去:「你和孩子遭受拘禁之後,我就無法保護你們了。我們已經有一大批這樣的案件需要進行交涉——都是些持有可疑的美國證件的人。有一些還在警察局裡拘禁。有少數幾個人,不幸得很,已經上裡維薩特去了。」
「裡維薩特?」娜塔麗語音哽咽,對拉賓諾維茨說了這個名字。
「法國集中營,」他說。
拜倫衝著蓋瑟站了起來。「你是在嚇唬她。」
「我在跟她說老實話。你呢,年輕人?你是身上帶著機密檔案的人。一旦你吹的牛被人識破,德國秘密警察就可以把你當作一個騙子來處理,沒收掉你的信使皮包,一刀子把它捅開。」
拜倫的臉上變得蒼白而呆板了。「這是微不足道的危險,」他停了一下說。「我願意試一下。」
「這不是你能作主的。」
拜倫的語氣變得平靜,近乎是懇求了。「蓋瑟先生,你別嚇唬人了。這件事是萬無一失的,我擔保。只要我們過了邊界出了法國,那就完事大吉了。這一番擔心害怕,你自己都要覺得好笑。我們還是要試試看。」
「我可不能。我是這個地區美國官員的首腦,我的職責所在,不得不命令不許你這樣做。我很抱歉。」
「拜倫,」娜塔麗說,話音猶疑不決,睜大的眼睛,顯出內心的驚駭,「大不了是幾天工夫的事兒。你走吧。上里斯本去等我們。」
他對著她發矇了。「見鬼,娜塔麗,地中海上都快要天翻地覆了。直布羅陀已經有上千架飛機,翼梢挨著翼梢排好了隊。只要一有出事的跡象,他們便會封鎖邊界。」她象是已經陷於絕境一般看著他,彷彿希望能夠得到一句能夠使她寬心的話,然而偏偏聽不到。「我的上帝,親愛的,我們從克拉科夫走到華沙,一路上我們的身旁都是戰火紛飛,可是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我們現在有了一個路易斯。」
拜倫臉對著阿夫蘭。拉賓諾維茨。「你不相信我們能過去了嗎?」
這個縮在一旁、悶頭吸菸的巴勒斯坦人把頭一歪,朝上面看著拜倫。「你是問我嗎?」
「正是。」
「我很擔心。」
「你擔心什麼?」
「我就是在去巴塞羅那的火車上被德國人拖下去過。」
拜倫目不轉睛,瞧著他好一陣子。「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要我先上這兒來一下的?」
「對了,正是這樣。」
拜倫在一隻椅子上倒了下去,對蓋瑟說:「把那杯酒給我喝了吧,先生。」
「我必須走了,」拉賓諾維茨說。他朝娜塔麗的眼睛投了最後的陰鬱的一瞥,撫摸了一下路易斯的面頰,便離開了。
蓋瑟往杯子裡添上了威士忌酒和蘇打水,想起了他從維希回來的火車上翻過一遍的那本法文的反猶刊物《黃皮書》裡的頭一篇文章。照片都是在一個法國政府在巴黎舉辦的名為「猶太人的性格和容貌」的展覽會上拍攝的:鉤鼻於、鼓嘴唇、招風耳的石膏大模型。路易斯。亨利是完全對不上號的;可是如果法國的移民查驗員或者德國秘密警察對他下手的話,他就跟他媽媽一樣是個猶太人。要是情況不象現在這樣的話,亨利太太,不消說得,就是沒她的中尉丈夫陪伴也能闖過任何一處邊界站;一個美貌婦人,又是做媽媽的,還是一個美國人;通常都是毫無問題!但是德國人已經把在歐洲的日常旅行變成一樁要使猶太人拿性命去冒險的事兒,就跟要從一幢烈焰融融的高樓上縱身跳下一樣。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幾片廢紙都能決定人的生死;蓋瑟認識一些猶太人,他們的護照和出境簽證都是有效的,可是他們都情願在法國住下去,只是因為不敢去和邊界上的德國秘密警察照面。
蓋瑟把酒杯遞給他們,這時房間裡一片死寂。為了緩和一下緊張空氣,他說起曾經在開往巴塞羅那的火車上送走幾個美國飛行員逃出法國,都是偽裝成燒火工人或火車司機的。不過他們都是些強壯漢子,他解釋道,受過逃命脫身的訓練,準備好了去跟德國秘密警察打交道的;但也還是出過幾次不幸事故。領事館的汽車到達之後,蓋瑟便又是一副公事面孔了。火車還要再過一個鐘頭才開,他說。拜倫上火車站只要二十分鐘就夠了。他要單獨和家人相處一下嗎?汽車司機會去把亨利夫人的行李取來的;既然她已經到這兒來了,她就不妨住下來等候出境簽證到達。明天早上他會派人去把傑斯特羅也領來,他會親自照料他們三個,直到他們動身去里斯本。他自己要陪他們走到邊界,或者派一個靠得住的人代替他去。
他把拜倫和娜塔麗帶領到一間小臥室,便把房門關上。娜塔麗沒朝拜倫看,顧自把熟睡的娃娃在床上放下,又用她自己的外衣把他蓋上。
拜倫說:「我沒想到你會這樣。」
她臉對著他。他背靠在門上,手插在褲袋裡,兩腿交叉著,她頭一次看見他在錫耶納街上、從傑斯特羅的汽車上招呼他的時候,那副模樣就跟現在完全一樣。
「你氣壞了。」
「倒也未必。他把你給嚇倒了。不過現在我還認為我們本來是走得成的。要香菸嗎?」
「我早就不吸菸了。」
「我認得那枚飾針。」
「華沙離開現在好象有一百萬年了。」
「我要在里斯本等你,娜塔麗。我有三十天假期,我就用來等你好了。我每天都要上領事館去打聽。」他的笑容是優雅絕倫的,又好象是遙隔雲天的。「我擔心沒法訂到咱們在伊什圖裡爾度蜜月的那套房間了。」
「試試看。」
「好,我就試一下。」
於是他們便回憶起往事。卡達。埃斯特的名字也出來了。拜倫聊起了派他去向「海鰻號」報到的命令,也讚美了一通海軍的新潛艇。娜塔麗盡力而為,表示聽得有趣,並且有所對答,其實這些話都是乏味透了。他沒伸手把她摟在懷裡。她又不敢自己首先主動。她對自己的懦怯感到羞愧,所以心裡對他覺得畏懼。難堪的疑懼越來越沉重地壓在她心頭,他的那一番萬里尋妻的驚心動魄的事蹟此時此際卻成了最使他們難受的事情。但是在這樂極生悲的轉折關頭,她又何能為力呢?在德國人的眼裡,在維希法國特務的眼裡,這娃娃是個猶太人。這種恐懼不是拜倫所能體會的。這是一塊足以使他們的婚姻撞得粉碎的礁石,並且確實是有這麼一塊礁石。
「我想該是我上路的時候了,」他終於說,語氣平淡冷靜,說著便站了起來。
這就觸發了娜塔麗的反應。她立即向他衝去,雙臂緊緊將他箍住,一次又一次發狂似的對著他的嘴親吻。「拜倫,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我是沒辦法。我不能不聽蓋瑟的話。我想他說得對。要不了一個星期我就會來的。等著我!原諒我!愛我,看上帝的份上!我永遠愛你,直到我死。難道你信不過我?」
他用溫柔的親吻回答她;他說話的時候又露出那奇妙的憂鬱笑容,這樣的笑容從一開始就曾使她心神迷醉,「為什麼,娜塔麗,你和我都是永遠不會死的。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兩頰通紅的熟睡的嬰孩。「再見,小乖乖。我很高興能夠見上你一面。」
他們一同走進起坐室,和蓋瑟握了一下手,他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