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德琳告訴我環球公司想聘請她。」
「哦,來吧。」拜倫和他一起走進一間用膠壓板隔起來的化妝室,兩人同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對著一面用燈光鑲邊的鏡子。「拜倫,別讓她接受那個工作。」
「為什麼不?人家給的錢多。」
「萊尼。斯普雷雷根是個過得去的電影劇作家,他可不是個主管人。他靠能說會道搞到這位置。他是個共產黨,不僅如此,他還是個聲名狼藉的共產黨。他在環球呆不長,他一走——梅德琳在好萊塢也就站不住腳,無依無靠,非走不可。」
「她說你要跟她結婚。」
「哦,呵呵!」克里弗蘭滿臉堆笑,伸手掠了一下腦後的頭髮。「這個麼,你就叫我休,好嗎?」他看看化妝桌上一隻廉價鬧鐘,喝掉了咖啡,一面站起身來,一面打哈哈地說了聲,「喝咖啡休息這一會兒工夫,我們就別開啟那一罐豆子了吧,嘿,海軍上將?你在這兒果多久?」
「我請假到今天晚上為止。」拜倫也站起來,堵住了那道小門。這本來是個無意的舉動,可是這麼一來,克里弗蘭就出不去了。「她說你在辦離婚。」
克里弗蘭客氣地做了個手勢,便要朝門口走去。拜倫沒理會他的手勢。要出去便得把這個潛艇軍官擠到一邊。他肥嫩的面孔變得陰沉了,可是轉眼間又露出了眉飛色舞的殷勤笑容。他半邊屁股坐在化妝桌上,伸手摸摸下巴兒,眼睛捉摸著拜倫的嚴肅臉色。他一面用兩隻手把頭髮弄亂,一面發出輕輕的一聲呻吟。「好吧,拜倫。給你簡單說一下,是這麼回事。克萊爾,我的妻子,她是一個很痛苦的不幸女人。我也不要再說她什麼壞話啦。我們有三個了不起的孩子。但是除此以外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共同之處了。性的要求是零——不是在我這方面。是她那方面。真是活受罪,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碰上這號事兒。我們兩人都找律師談過,可是這一類手續既麻煩又拖時間。結婚是容易的,可是基督神通廣大,我的孩子,要脫身就難了。」
「你愛我妹妹嗎?」
「你妹妹可真是了不起。她跟你說的是真話。我相信我能夠辦成這件事,但也確實糾纏得要命。就是這麼回事,拜倫。」克里弗蘭發出一聲無線電廣播裡面最親熱的咯咯笑聲,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該回到正經事上去了。也許晚點兒我們三個人還可以一起喝一杯。告訴她別去接受斯普雷雷根的工作。那是幹不得的。」
梅德琳卻在外面忙壞了,拿著一塊臺詞板東奔西跑,一會兒掉頭跟這個人說話,一會兒又轉過身去跟那個人說話。她一下衝到拜倫身旁,他正挨著四周都是電線和燈光的門口倚牆而立。
「曖?」聽這聲調好象她故意在搞什麼鬼名堂。
「曖,怎麼啦?媽在哪兒?」
「哦,她一步也不肯動。導演請她留下來跟鮑嘉會面。你跟休談過了嗎?」
「談過了。」
「快說給我聽。怎麼回事兒?」她顯得擔心,興奮,要尋根究底。「他發火了嗎?」
「沒有。」
她笑了。「那麼,看來你是沒使刀弄槍。要是那樣的話,他就非要火冒三丈不可。」
「梅德琳,告訴他你要辭職不幹了。今天就去跟他說。聽我的話準沒錯。告訴他我的脾氣可惹不得。隨便你用什麼壞字眼都行。」
她沉下臉。「他不承認想要和我結婚嗎?」
「他支支吾吾。我告訴你,馬上辭職。如果你真想得到他,也許那還能促使他趕快採取行動。」
「是嗎,拜倫。亨利。」她狡猾地眯起眼睛。「那可是姑娘們的心眼。或者照道理說應該是姑娘們的心眼。」
「如果他想要玩弄你,這樣一來,你也就看得透了。」
她把頭一甩,扭動她穿了一條裙的靈巧屁股走開了。
幾個小時以後,在別墅裡,拜倫小睡未醒,輕輕的敲門聲把他叫醒了。「勃拉尼!」梅德琳的聲音,輕柔而興奮。「你穿著衣服嗎?」
西斜的太陽照在拉上的紅窗簾上,映出一大塊一大塊亮光:是喝雞尾酒的時候了。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全身赤裸,只穿一條短褲。「哦,過得去。」
她一推門就進來了,背貼在關好的門上站著。「基督知道,我照你說的做了!」
「好得很。媽在哪兒?」
「我不知道。不在這兒。勃拉尼,我做夢都想不到我能這麼做。真難相信。我現在只覺得象是一個從阿爾特拉茲島越獄泅水抵達岸邊的逃犯。」透過窗簾射進室內的一片紅光更加突出了她滿臉的興奮和狂熱。「他對這件事的反應啊!就是再過一百年我也料不到他會這麼好。拜倫,他好得象個餡餅!真是美極了!沒一個不中聽的字眼!我腦子裡迷迷糊糊的。給我一杯喝的好嗎?」
拜倫穿上一件晨衣,兩人一同走進起坐室。他懶洋洋地坐在長沙發上抽菸,她拿著一杯威士忌蘇打,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說著話,黃裙不停地擺動。她是在化妝室裡跟他談的,只不過個把鐘頭以前,在他們結束了預先溫習一下隔天的臺詞之後。克里弗蘭很溫和體貼,毫不覺得意外。「哦,他可真是個聰明鬼!你知道他一上來就怎麼說來著?‘沒錯,小鬼,你跟你哥哥去商量,那是做對了。那就是說你已經想要辭職了。’不過,拜倫——這一點也許要叫你認輸——他說你是對的。在他抓緊離婚的當兒,我暫且跑開去,這樣要好得多。要不然,克萊爾可要在我身上大找麻煩。多謝基督,你到這兒來了。」
「都決定了嗎?肯定這麼辦了?你辭掉了?」
「一點不錯。你說這是不是太好了?」
「你幾時去給那個死不肯改的傢伙工作,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梅德琳想要繼續裝出一副怒容,但是她的嘴唇繃得越來越緊,終於爆發出一陣大笑。「死不肯改!說真的,拜倫,你倒是個唱滑稽的。斯普雷雷根有什麼難說的呢?」
「對不起。你什麼時候上他那兒去幹活呢?」
她還在格格笑個不停,「下個月。我給萊尼去過電話,他也同意,並且——」
「且慢。下個月?」拜倫坐直身體,兩條長了毛的赤裸的小腿一下子落到地板上。
「好哥哥,當然。我得有一個月通知辭職的時間。我不能拍屁股就走用皚不成了孩子家。」拜倫一拳頭砸在咖啡桌上,書本和菸灰缸都跳了起來。梅德琳嚇了一跳,也提高了喉嚨。「哦,你教我受不了!你怎麼這樣不講道理?難道你和爸爸不要有人接替就可以離開兵艦,一走了事嗎?」
拜倫一傢伙站了起來。「見你的鬼,梅德琳,你想拿克里弗蘭乾的鬼把戲來跟我做的工作比嗎?跟爸爸做的工作比嗎?跟華倫的貢獻比嗎?我再去找這傢伙。」
「別!我不要你去!」梅德琳開始哭了。「哦,想不到你會這麼粗暴!這麼殘酷!我提到華倫嗎?」
「該死,沒有,打我到達這兒以後你都沒提過。」
「我受不了!」梅德琳尖聲叫嚷,朝他揮動拳頭,淚如泉湧。「你也受不了!哦,天哪,你為什麼要提他?為什麼?」
這一陣急風驟雨把拜倫壓倒了,他嘀咕了一聲「對不起」,想要伸出手臂去撫慰她。
她退縮開去,用一隻顫抖的手把眼淚擦乾。她的聲音還在抽咽,但是強硬堅決。「我的工作對我是重要的,拜倫,對千百萬人民也是重要的。千百萬!它是老老實實的工作。你想把我壓服,可你沒這樣做的權利。你不是爸爸。就連他也沒這個權利了。我已經不是十六歲的孩子。」
房門開了,羅達走了進來。捧著大包大包的東西。「哦,孩子們,我把貝弗利希爾斯鋪子整個買下來了!象颱風一樣席捲威爾夏大街!他們得花幾個星期清掃殘跡!拜倫成渴得要死,給我好好調一大杯杜松子酒蘇打水,你肯嗎,親愛的?」她走進她的臥室去了。
「哦,上帝,」梅德琳輕聲說,擦著眼睛。她母親進來的時候她便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去洗個臉,梅蒂。」
「是。給我也再調杯酒。要濃的。」
羅達換了件新的鮮豔的印花晨服,馬上到小廚房裡去找拜倫說話了,他正在裡面調酒。「親愛的,你真的今晚就回潛艇學校去嗎?那真教人太難受了。我還沒好好瞧你一眼呢。」
「我今晚在這兒陪你,明天一大早開車走。下星期天我再來。」
「哦,好極了!你和梅蒂兩個使我起死回生了,確實是這樣。在華盛頓我覺得好象是在墳墓裡一樣。我買了一大堆這些加利福尼亞衣服,又漂亮又輕快,式樣都不相同。這兒的人做出來的貨色真教人喜愛,打仗也好,不打仗也好。我買了滿滿一衣櫥的衣服去夏威夷穿。我存心要叫爸爸大開一下眼界。」
「你想你準到得了那兒嗎?」
「哦,準到得了。準到得了。總有辦法的,親愛的,我是下定決心了——哦,謝謝你,乖孩子。我想還是先上游泳池去泡一下再喝這杯酒吧。」
房間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在一起呷著酒,梅德琳便用和解的口氣說:「拜倫,你真打算在潛艇學校受訓完畢就去瑞士?海軍會准許嗎?」
「我不知道。這要取決於我能從國務院和駐羅馬的使館打聽出什麼結果。除非到了非要向海軍提出不可的時候,我不會跟海軍打交道的。」
她朝他的扶手椅走去,在扶手上坐下,撫摸他的面孔。「瞧,別對我這麼狠心。」
「你不能再幹上兩個星期就走嗎?」
「相信我,拜倫。你給我幫了大忙。這件事會辦妥的,我可以發誓。」她媽媽穿了一件游泳衣,拿著一條大毛巾出來了,梅德琳的聲音立即變得響亮而高興。「嘿,媽媽,好訊息!你猜得著嗎?我要上環球影片公司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