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對不起。很高興和你結識,」斯普雷雷根對羅達說罷,便走開了,連吃的東酉都沒拿走。

梅德琳立即過來,衝著拜倫皺緊眉頭,「瞧你,勃拉尼,我們去開大會的路上就讓你在旅館門前下車得了。」

「怎麼回事!」羅達說。「那是為了什麼?」

「他對萊尼。斯普雷雷根說了反猶太人的話。」

羅達驚奇得眨巴眼睛。「什麼?原來如此,那人是個傻瓜蛋,他只不過說句——」

「別提了,媽,」拜倫說。「我跟你們一起去。」

好萊塢圓形露天會場的大門口高高懸起一條大閉幅,黃底紅字:美國人不會來得太晚汽車象流水一般朝裡面開,步行的人群從左近的街道向會場彙集。但是,進口處雖然顯得人頭擠擠,偌大一個圓形會場裡邊,聽眾們卻只是稀疏地湊集在一層層包廂的下方靠近舞臺的兩側。後座升高處,西斜的陽光把一排排空座位照得通紅。舞臺前端披上了三面大旗——英國國旗、星條旗和黃色斧頭鐮刀的紅旗——上空是用剪下的字母組成的一個拱頂立即開闢第二戰場羅達走進包廂挨里斯特。塔茨伯利身穿一套泡泡紗衣服,一隻眼睛戴著眼罩,好不容易從座位上站起來吻她。帕米拉用笑臉迎人,然而兩眼浮腫,臉色憔悴,不施脂粉,簡直有點蓬頭垢面;羅達心想,這姑娘看起來象是連死活都不在乎了。梅德琳急匆匆衝進包廂。後臺鬧得可熱鬧了!兩位明星退出了這場演出,還有一位得了咽喉炎,忙亂中重新安排節目,把塔茨伯利的講話排在大會結束之前最後一個,在團體演唱的後面。行不行?塔茨伯利表示同意,只是說了一句他的講話調子不會中聽。

「懊,準會,準會。你有權威,」梅德琳說。「抱歉,我們聚集的聽眾不夠多。門票收費是個錯誤。」她急急忙忙走了。

拼湊起來的膩人的節目,部分是唱歌和舞蹈,有兩架鋼琴伴奏,部分是演講,還有帶點矯揉造作的滑稽戲。當晚的精彩節目是一支歌曲,《反動派的拉格調》,演員們都裝扮成大腹便便的富翁,頭戴高頂禮帽,身穿燕尾禮服,雪白背心的肚皮上都有美元符號,蹦過來,跳過去,口口聲聲同情蘇聯,同時又找出各種可笑的理由拒不派遣軍事支援。所謂團體演唱就是有許多角色從這個圓形劇場的四面八方發出呼聲——一個鋼鐵工人、一個農場工人、一個教員、一個護士、一個黑人等等——人人都要求立即開闢第二戰場;在這些單人的發言中間穿插著全體聽眾莊嚴地齊聲朗讀從油印紙上摘錄下來的一些語句,有佩利克里士、莎士比亞、林肯、布克。華盛頓、湯姆。潘恩、列寧、斯大林以及卡爾。桑德伯格,同時還有樂隊輕聲演奏《共和國戰歌》。高xdx潮是狂熱地一字一頓的群眾呼號,在小號的伴奏下,以一次比一次加強的力度重複:開闢第二戰場快!快!快!

這個節目在熱烈的鼓掌歡呼聲中結束。

利奧那德。斯普雷雷根作了介紹,塔茨伯利一瘸一拐走上臺去,會場起立歡呼。

「大家一定都還記得,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這空著一半座位的龐大的圓形廣場上回響,此時黃昏已臨,月色慘淡,「納粹德國侵犯蘇聯。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倫敦《觀察家》刊登的我的專欄文章,標題是《立即開闢第二戰場》。」

全場為此再次起立。他再往下說,這個圓形會場就變得十分安靜了。他開始說,掌握和正視軍事現實是不容易的。他得在德國人大舉進犯的最艱苦歲月中在莫斯科住上幾個月,得在即將淪陷的新加坡住上一個月,得在中途島之戰前後的夏威夷住上一個星期,然後才對這場全球大戰有所理解。

要在一九四二年對法國海岸發動大規模進攻,他現在認為,是根本不可能的。現在還只有為數不多的美國新兵已經抵達美國。要迅速增加這支部隊的兵力,德國潛艇仍然是個難以對付而殘酷無情的障礙。制服這一威脅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搏鬥。馬上發動橫渡海峽的進攻戰,勢必要全靠英國的力量。可是英國的力量已經過分分散而有捉襟見肘之虞。新加坡之戰就是明證!英國要在法國採取任何行動,就會大大削弱中國一緬甸一印度戰場的力量,以致勢必要由美國去接受那裡的負擔——立刻就要接受那副千斤重擔——靠的是它能夠突破日本艦隊而送去的那點兵力。這是因為,如果印度和澳大利亞落入日本手中,打敗納粹德國並不算是贏得這場大戰,也不足以保證蘇聯的生存。

「朋友們,東亞是這場戰爭的重心所在,」塔茨伯利以委頓而堅定的口吻宣告。「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在那邊的蘆溝橋,而不是在波蘭開始的。中國進行戰鬥的時間之長,超過任何人。如果日本在那裡打贏了,俄國就要大難臨頭。日本將要動員印度、中國和東印度群島的無窮資源去對付蘇聯。一場新的黃禍就要衝過西伯利亞的邊界,它擁有坦克,擁有零式飛機,還擁有以十比一的優勢壓倒西方的人力和自然資源。中國一緬甸一印度戰場是一個真正的、被遺忘的第二戰場。為了要使文明得救,我們必須堅守這一戰場。」

這時候聽眾當中有幾個人發出噓聲。

「從長遠看,遠景是好的,」塔茨伯利發出蔑視的吼聲。「在新加坡犧牲的我們的戰士,在菲律賓犧牲的你們的戰士,他們不是白白犧牲的。他們打亂了日本人攫取印度和澳大利亞的時間表。眼前戰爭的關鍵就是爭取時間。你們的國家,生產力是驚人的,但不是立即就能開足馬力的。我覺得奇怪,怎麼你們這兒對你們在中途島取得的勝利不大關心。如果你們的海軍在這一仗中吃了敗仗,也許你們大家今天晚上就得逃離加利福尼亞了。你們陣亡的飛行員和水兵,他們是為全人類獻出了生命。」

圓形會場上四下裡響起了咳嗽聲,人們頻頻打哈欠,不停地看手錶。

「法國的第二戰場?對了,我也熱烈贊成。蘇聯的處境越來越艱難。但是俄國人是堅強的。他們會堅持下去。如果此刻就有數百萬雄赳赳、氣昂昂的英美大軍橫渡海峽,這景象確實美好。無奈這是一個美夢。時候一到,我們就會以滔滔洪流一般的兵員和火力壓倒軸心國。在這以前,我們是為爭取時間而戰,為在許多條戰線上扭轉局勢而戰,包括我們國內的戰線。對於這條國內的戰線,我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們的領袖們是說話算數的,要相信這一點,要信賴他們。他們是偉大的人物,他們正在進行一場偉大的戰爭。」

他一瘸一拐地走下臺來,隨之響起了稀稀落落的短暫的掌聲,噓聲更多了。人群開始散去,模樣彷彿很不樂意。一個粗嗓子禿髮男人,穿了件花色俗氣的上衣,正和一個標緻姑娘一同離開拜倫隔壁的包廂,那男的對姑娘說:「還是捨不得放棄他們的帝國,是不是?盡說喪氣話。」

塔茨伯利和梅德琳一起回到包廂,喜洋洋地說:「你瞧,這不是大大的獻醜嗎!」

「講得好,」拜倫說。

羅達跳起來吻他,對他說:「我永遠忘不了你說的中途島那幾句話,永遠忘不了,」聲音顫抖。

「你的話很有道理,」梅德琳憤憤不平地說。「這班傢伙就是老腦筋,永遠不肯變的。也許你的話能穿透那麼幾個厚腦殼。我還得去收拾東西。」

梅德琳急忙走了,帕米拉也站起身來。「有趣嗎,韜基?」

「確實有趣,我看著他們漸漸發覺我不是他們的人,只不過又是一條草叢裡的英國蛇。這使我很高興。」

「真敢說話,」羅達說。「要是帕格上臺去也會那麼說的——當然,不會有你這樣動人的辭令。」

「換了帕格,他就不肯出席這個大會,所以我才非要來說一通不可,」塔茨伯利說。「我們倒是想要見見你的,亨利太太,一起上我們旅館去喝杯酒好嗎?帕米拉和我明天就要繼續飛到紐約去。」

他們往外走的時候,人群的壓力把羅達擠到帕米拉身邊,帕米拉悄悄跟她說了句話,說得很快。「亨利太太,我明天可以跟你吃早飯嗎——就我們兩人?」

第二天早上,她們兩人在游泳池旁邊的草地上面對面坐著,共進早餐,吃的是西瓜、烤麵包片和咖啡,放在一張有輪子的、鋪了檯布的小桌上。這一天是純粹的加利福尼亞天氣!太陽炎熱,天空蔚藍清澈,青草和棕相的氣息撲鼻,一陣清風吹來,芙蓉花矮籬上的妖冶紅花便迎風搖曳。水池裡邊有兩個青年和三個姑娘在跳水游泳,他oj都是膚色深褐,閃閃有光,他們的打趣作樂,和鳥兒的求偶鳴叫一般歡快純樸。帕米拉今天好看多了,臉上已經細心打扮過,頭髮披在耳後,波紋柔長,光澤鮮明,穿一件灰色沒袖子的衣裳,袒露出她的蒼白胸脯上的幽谷。羅達回想起,這位古怪的少婦,亦步亦趨地追隨在她老父的左右,好象一隻追隨著海輪的海鷗,倒是有本事一會兒變得索然無味,一會兒變得誘人心醉。羅達覺得,也許今天早上她要去跟一個男人相會。她給人的印象是神經非常緊張。

她們隨便閒聊著,羅達說起希望能得到一份塔茨伯利的講話稿子,好寄給帕格。

「那還不容易。我準能讓你得到一份。」帕米拉連忙回答,她的受過英國上流學校教育培養的語音使羅達覺得分外悅耳而為之傾倒。「那是我寫的。」

「是嗎,它可活生生是他的筆調。」

「哦,是的,他不舒服或懶得寫的時候,我就給他代筆。」

「戴眼罩是怎麼回事,帕米拉?」

「那隻眼睛有潰瘍病。需要動手術。我們本該已經回到倫敦了,可是聽見梅德琳說起你要到西部來,我們才住下來。我急著有話要跟你講。」

「果真?是什麼事呢?」

「關於你的丈夫。我愛他。」

羅達一把拉下太陽眼鏡,睜大兩眼看著這位英國姑娘,姑娘挺直身體坐著,頭抬得高高的,兩眼直視,光芒逼人。羅達雖然感到驚愕、迷惆,但是依然立即清晰地感到如果帕格真正喜歡她的話,她倒真是一個可怕的敵手。羅達心想,讓她說下去吧,讓她把願意說出來的事情說出來。所以羅達只是撫弄太陽眼鏡,喝著咖啡,同時也瞧著她。

「我知道你曾經要離婚,」帕米拉說,「是他要求你重新考慮的。」

「我已經重新考慮過了!」羅達立刻堵住這個口子。「好久以前。事情已經過去了。看起來,他已經說給你聽了。」

「哦,是的,亨利太太,帥b米拉回答,神情沉鬱。」是他說給我聽的。「

「你跟我丈夫有過關係嗎?」

「不。」她們的視線相觸,互相探索對方。「不,亨利太太。他一直對你忠誠,我的運氣不夠好。」

羅達從帕米拉的兩眼中看出她說的是真情。「真的?你確是美貌驚人。」

「他是個笨蛋。啪米拉肩膀微微一聳,把這句恭維話頂回去。」要是成功了的話用b才叫美呢。不僅如此,那樣一來你們二位之間也就是公平交易了。「

這句話的聲調和用字都是刺痛人的。羅達便反唇相譏:「難道你就不覺得我丈夫實在太老了嗎?」

「亨利太太,你丈夫在所有方面都是我生平遇見過的最迷人的男人,他對你的忠誠也包括在內,我的失敗正是由於這一點。」

她聲音中迸發的激情使羅達感到驚恐。她看得出帕米拉的年輕皮膚和她自己皮膚之間的區別,羨慕帕米拉的上胳膊,它是那麼地苗條,惹人喜愛——羅達如今必須把自己的那一部分加以遮掩了,因為它正在變得日益臃腫,惹人討嫌——她也妒嫉那姑娘的胸脯。她自己內心裡也在小聲摘咕,帕格不折不扣是個笨蛋,雖然她正為此替他祝福。「你見到過他嗎——在中途島戰役以後?」

「見到過,見過不知多少次啦。他內心痛苦萬分,可他還是一直為你擔心,不知你怎樣經受這個打擊,不知他怎樣可以給你安慰。他甚至想過要為家中有急事告假。他攆我走,雖然我盡力要想住下去。他是個骨子裡都惦念家室的男人。如果你能上夏威夷去,你就去吧。他需要你。如果我曾經有過成功的希望的話,你的兒子一死,我的希望也就完了。」

羅達用手絹擦了擦眼睛,只說了聲:「可憐的帕格。」

「你鬧得差點兒把他丟了,真是蠢啊。我對你無法理解,我想你是做了件大蠢事,那樣的事可不能再做了。」帕米拉拿起她的錢包。「你說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是的,是的。絕對是永遠過去了。」

「那就好。有一個好心人,給你丈夫寫過幾封匿名信,告訴他你和那男人的事。如果你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使自己振作起來,這就是一條。」

「嗅,上帝,」羅達禁不住哼出聲來。「那些信裡面說了些什麼?」

「你猜吧!」這是一聲含有鄙夷的斥責。帕米拉放緩了語氣說:「對不起,你失去了兒於我還使你傷心,但是我要求你不要再使他傷心了。我是為了這個才找你談的。我會叫人把講話稿給你送來。我們的飛機再過兩小時就要起飛。」

「你能答應我以後再不跟我丈夫見面嗎?」

帕米拉臉上繃緊了一道道難看的線條。她對著羅達伸出來的手——手指又瘦又長,佈滿皺紋,倔強有力——沉默不語,然後橫眉相對。「那辦不到。未來是無法控制的。但是我現在不妨礙你了,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她掉過頭去看看那幾個小夥子,他們正在池邊擦乾身體,笑個不停,她的態度也變得溫柔了。「我們這一次談話挺古怪,是嗎?一次戰時的談話。」

「你使我大吃一驚,」羅達說。

兩人都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情,」帕米拉說。「我只和你的兒於華倫見過一面。那是在他從夏威夷出發作戰之前。他周身都有一道奇怪的光芒,亨利太太。這可不是我的想象,我爸爸也感覺到的。他簡直象是超凡入聖。你經受了一個慘痛的損失。不過你們還有兩個了不起的孩子。我希望你和你丈夫會相互安慰,並且過些時候以後會重新快樂幸福。帥b米拉動作迅速利索,吻了一下羅達的面頰,便急忙走出了花園。

羅達走向一隻太陽直曬的躺椅,倒了下去,一半是因為她驚訝得六神無主。帕格什麼時候在信裡說起過帕米拉的?一九四0年從倫敦的來信中;一九四一年底從莫斯科的來信中;再就是最近從夏威夷的來信中。當然,華盛頓也是這父女倆常來常往之處。中途島戰役之前在一封說起莫亞那飯店那次宴會的信中,帕格曾經提到「塔茨伯利姑娘」面帶病容,因為得了痢疾。

可憐的帕格!這是掩飾偽裝嗎?還是盡力剋制他受到壓抑的內心中浪漫波動呢?

游泳池此刻空無一人,羅達在那粼粼碧波里看見了一幅幅圖景,有如占卜的在水晶球裡所見:在那一處處遙遠的地方,帕格和帕米拉兩人朝夕會面,沒有床第私情,甚至於連線吻擁抱的舉動都沒有,而只是相偕相伴,日復一日,夜復一夜,遠離家人,在數千英里之外。這個女人臉上的別有滋味的會心微笑,活脫是已經抓住了亞當什麼把柄的一個夏娃的寫照。她覺得,帕米拉所說的故事確是天衣無縫,但是帕格這老傢伙不可能會是象她所描述的那麼一個聖潔的漢子。羅達懂得的要多一點。帕米拉。塔茨伯利內心燃燒的那種激情並非自燃之物。帕格曾經以某種方式,或明或暗地,挑逗過這姑娘。也許他確實使這關係處於精神境界,這樣他就可以攫取一份自命清高的美德,加以享用;也許他們已經一起睡過覺。這很難說。至於帕米拉的眼神是否老實,凡是老實的眼神,羅達沒看不出來的。

那些匿名信真可怕,叫人不敢去想。哪一個促狹鬼乾的事兒?無論如何,她的自慚形穢之身和她丈夫之間的差距是縮小了,這畢竟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她對帕米拉是又妒又怕;帕格也就更加值得佔有了。她一反常態,對那頭不聲不響的老狗感到一陣熱呼呼的性慾衝動。那姑娘的矢口否認當然是毫無意義的。帕格把帕米拉攆開,這跟她想和巴穆。、柯比分手沒什麼兩樣。他們兩人之間到底有過一些什麼勾當,她也許永遠沒法知道。她可不可以自己問他呢,這倒是一個很費思量的策略問題。

她在躺椅上猛然一驚,這才想起剛才這一會兒她竟忘掉華倫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