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也許這是釋放我們的訊息。」他費勁地從躺椅上站起來,開始一瘸一點地走進屋去。「怎麼啦,我的天哪,我的兩條腿都麻啦!我象瑪土撒拉,站也站不穩了。」
娜塔麗把米麗阿姆和安娜帶到自己的臥房裡,那裡粉紅緞子簾子和床罩用得日子太久,都有點磨損了;天花板上畫著的那些小天使由於泥灰的剝落看上去好象生了麻風病,在冒汗似的。她把路易斯放在小床上,但是他馬上用小手緊緊抓著床欄杆站了起來。米麗阿姆陪他在玩,兩個女人坐著閒談。
娜塔麗變得非常喜歡安娜。卡斯泰爾諾沃。她看清了,僅僅是由於勢利,她才讓自己孤獨地生活,在整個漫長的義大利寄居生活中錯過了同這個熱情聰明的女人作伴的機會。真是白白浪費了時間!不管是她還是埃倫都沒有想到,錫耶納那幾個寥寥可數的幽靈似的猶太人也許是值得結交的。毫無疑問,卡斯泰爾諾沃醫生正因為感覺到了這一點,當初才沒有告訴她他是猶太人。
埃倫探進頭來。「娜塔麗,他坐夜車趕來,明天來吃午飯。他給咱們帶來美國的來信。聽他的口氣,他還有在電話裡不能談的重要訊息。」傑斯特羅滋生了希望,那張盡是皺紋的臉顯得生氣勃勃起來。「所以通知瑪麗亞準備午飯,我親愛的,還告訴她我現在想要喝一點茶和吃一點糖水偎水果,讓她送到平臺上來。」
路易斯屁股撅得老高睡著的時候,娜塔麗陪安娜。卡斯泰爾諾沃和她的女兒一起踱到公共汽車站去。她們坐在歪歪斜斜的候車木棚裡談了又談,談個不停,直到看見那輛古老的公共汽車沿著山脊在一個個綠色的葡萄園中間彎彎曲曲地冒著煙遠遠開來。安娜說:「晤,我希望你們的訊息真的是好訊息。真古怪,你們的恩人竟是一個德國官員。」
「是啊,這明擺著古怪。‘’她們苦著臉交換了一個懷疑的眼色。
公共汽車開走了;她走回別墅去,感到非常孤獨。
第二天,貝克博士一來到,就馬上把兩封信交給娜塔麗,一封信交給傑斯特羅博士。他們早就在平臺上等他。「請別客氣。去看信吧。」他們拆開信封的時候,他坐在陽光下一張長凳上溫和地微笑著。
「《君士坦丁拱門》!它安全地寄到啦!」傑斯特羅突然叫起來,「維爾納,你一定要告訴斯潘涅利神父和蒂特曼大使。娜塔麗,聽我念,這是內德。鄧肯寫來的。‘我們對梵蒂岡感激不盡。……《君士坦丁拱門》是你迄今為止的最佳作品……對公眾深刻理解猶太教和基督教都作出了永久性的貢獻……’我說,這措辭寫得多麼叫人滿意啊!‘……可以同古典著作媲美……一定會受到讀書俱樂部推薦……衰落的羅馬的絢爛畫卷……榮幸地出版這樣一部見解新穎、有真知灼見的著作……’晤,晤,晤!這不是頭等重要的訊息嗎,娜塔麗?」
「這是好訊息,」貝克博士說,「不過好訊息還不止這一個。」
娜塔麗在看斯魯特的叫人洩氣的來信,警惕地抬起眼睛望望。德國和義大利關於巴西那件事情煩瑣的公文來往好象沒有個完似的,他在信上說;最後總會有個結局,但是他再也估計不出要多少時間。她把信遞給貝克,他瞟了一眼,聳聳肩,微笑著還給她。他臉色很蒼白用眼睛裡盡是血絲,不過他的神態裡還是顯出幽默感。「是啊,是啊,可是這全是好久以前的事啦。咱們可以吃午飯了嗎?要不,咱們有這麼許多話要談,可能把吃飯都給忘了。」
娜塔麗正在匆匆忙忙地看一張拜倫寄來的微縮膠捲拍的勝利郵件相片,放大得很差,幾乎沒法看清,那是附在她母親那封寫了三頁的字跡潦草的信裡的。兩封信裡確實都沒有新內容;拜倫的信是在澳大利亞寫的,他感到寂寞,而她的母親卻在抱怨多少年來邁阿密海灘從未有過的最冷的春天,並且因為娜塔麗被扣留而發愁。她跳起身來。「午飯只有蛋奶酥和色拉,貝克博士。」
「啊,我可沒指望再吃到你那呱呱叫的小牛肉。」「不過不管怎麼樣,」傑斯特羅說,「咱們一起來把剩下的那一點貝倫森的咖啡喝掉。」
吃罷午飯,貝克請求娜塔麗允許他點上一支粗黑的雪茄。他噴了第一口煙,就靠在椅背上,嘆了一口氣,朝開著的窗子做了一個手勢。「晤,傑斯特羅博士,你撇下這一片景色會感到捨不得嗎?」
「我們快要離開了嗎?」
「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他談了好一會兒。他說話的速度和聲調是從容不迫的,還時常深深地吸一口雪茄,然而他開始把f和th發錯了。義大利的官方電臺,他吐露真情了,要傑斯特羅廣播!短波部門在計劃一套由交戰國的著名人士講話,向國外造成法西斯義大利對於知識分子寬宏大量的形象。講話的人不受任何限制。這個計劃需要借重大人物:伯納德。貝倫森、喬治。桑塔雅納,當然也有埃倫。傑斯特羅。義大利秘密警察剛把一份書面保證交給貝克,只要一廣播,傑斯特魯。他的侄女,還有那個娃娃就可以馬上動身到瑞士去。所以事情這樣發展,倒是一個迅速解決離境糾紛的辦法。只要傑斯特羅願意同亨利太太和她的娃娃一起到羅馬去,接受一次兩小時的從容不迫的錄音採訪——或是作四次半小時的廣播,這由他選擇——那個巴西問題就撇開不談了。貝克會預先安排好三張出國簽證和從羅馬到蘇黎世的飛機票。他們甚至用不著回錫耶納!事情辦得越早越好。羅馬電臺非常熱衷於這個設想。
說罷了這些話,貝克向後一靠,神情輕鬆,微笑著。「晤,教授?你認為怎樣?」
「啊呀,老實說,我給搞胡塗了。他們要我談一些有關我的專業的事,譬如說君士坦丁嗎?」
「啊,不,不。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他們需要從哲學觀點來談談戰爭,只要說明正義並不全在一方就行了。還記得咱們就在這個房間裡吃那頓有名的小牛肉晚飯的時候,傑斯特羅博士,你說過的那些話嗎?那正好符合需要。」
「啊,可是維爾納,那天晚上我酒喝得太多了。我不能在敵人的短波里這麼謾罵我自己的國家啊。這你是能夠明白的。」
貝克噘起了那叼著雪茄的嘴,腦袋一歪。「教授,你在製造困難,是不?你在運用語言和巧妙地闡述概念方面是個天才。你對這場世界性的災難有一種偉大的、獨特的遠見,對整個悲慘的場面有一種卓越的、洞察一切的眼光。‘分享主權’這個主題是再好也沒有了。你只要一心想著它,話就會順利地講出來。我拿得穩,你不但會使羅馬電臺感到滿意,同時也會給你自己的同胞留下深刻的印象。把事情挑明瞭說,你馬上就可以離開義大利。」
傑斯特羅轉過臉去問他的侄女:「怎麼樣?」
「嘿,你和埃茲拉。龐德一個樣,」娜塔麗說。
貝克肥胖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愉快的表情。「拿人作比較是叫人討厭的,亨利太太。」
「貝倫森和桑塔雅納怎麼樣?」傑斯特羅問,「他們都同意這麼辦嗎?」
貝克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義大利電臺的人員認為你是關鍵人物。桑塔雅納很老了,你也知道,他好象生活在雲端裡,抱著他的本質論和那一大套晦澀的哲學。他會把老百姓鬧得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個大人物嘛。貝倫森呢,哦,貝倫森是個異想天開、不受拘束的人。羅馬電臺認為,你一旦同意,他們就能說服貝倫森。他是非常欽佩你的。」
「這麼說,他們倆還一個也不知道這件事哩,」娜塔麗說。
貝克不樂意地搖搖頭。
「不行,不行,不行!」傑斯特羅突然嚷起來,「我再怎麼也不能變得跟埃茲拉。龐德成為一路人。他的批評文章不可否認是有才氣的。他有獨特的見解,可是他的詩故意寫得晦澀難懂。我們見過幾次,我發現他是個邋里邋遢、自高自大、唯我獨尊的人,不過這倒並不重要。問題是,我聽過他的廣播,維爾納。他對猶太人的攻擊甚至比你們柏林廣播的哪一篇都更不象話,而他對羅斯福和金本位的瘋狂謾罵簡直是叛國行為。戰爭結束以後,他會被絞死,或是關進瘋人院。我想象不出他中了什麼邪,可是我情願困死在這兒錫耶納,也不情願去做另一個埃茲拉。龐德。」
貝克嘴唇一噘,反駁起來,他把f和th這兩個音完全發惜了:「不過還有亨利太太和她娃娃‘困死在這兒’的問題呢。再說,更嚴重的問題是,你還能在錫耶納呆多久。」他掏出一個金懷錶。「我老遠趕來告訴你這件事。沒料到當場就被拒絕了。我原以為我是得到你信任的。」
娜塔麗插嘴說:「我們呆在錫耶納有什麼問題?」
貝克一邊從容不迫地把雪茄弄熄,在菸灰缸裡碾碎,一邊回答:「嘿,義大利秘密警察從來沒放鬆對我施加壓力,亨利太太。你知道你們原該跟其他外國猶太人一樣呆在集中營裡。他們提出了這個廣播的主意,就非常露骨地提醒我這一點,還說……」
「可是我想不通!」傑斯特羅不服氣地反駁,一雙斑斑點點的小手擱在他身前的桌子上,在籟籟發抖。「我們得到早晚可以到瑞士去的保證!對不對?甚至萊斯里。斯魯特這次來信上也證實了這一點。羅馬廣播電臺怎麼能夠威脅我,要我糟蹋自己的名譽呢?堅強起來,維爾納。通知他們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考慮的。」
貝克的盡是血絲的眼睛對著娜塔麗骨碌碌地轉。「我不得不告訴你,這是個嚴重的宣告啊,教授。」
「不管怎麼樣,這是我的回答,」傑斯特羅嚷起來,他越來越激動了,「而且是最後的回答。」
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貝克博士,你叫過出租汽車嗎?」娜塔麗把餐巾摺好,擺在餐桌上。她的聲調低沉而安詳。她的臉看上去瘦得皮包骨頭,眼睛瞪得老大。
「是啊。」
「我送你出去。不,埃倫,你別走動了。」
「維爾納,要是我看上去好象態度固執,我表示抱歉。」傑斯特羅站起來,向貝克博士伸出一隻哆嗦的手。「馬丁。路德有一次說得好:」我不能再改變了。,「
貝克僵硬地鞠了一個躬,跟在娜塔麗後面走出去。走到平臺上,她說:「他會幹的。」
「他會幹什麼?廣播嗎?」
「對。他會幹的。」
「亨利太太,他的反抗可非常堅決啊。」貝克的眼睛裡流露出嚴酷、探索和擔心的神情。
大門外面又傳來斷斷續續的粗啞的喇叭聲。
「我很瞭解他。這樣發過一通脾氣以後就會心平氣和的。我提到龐德,把他惹火了。我感到非常抱歉。羅馬電臺什麼時候要他廣播?」
「這還沒確定,」貝克熱切地說,「可是我迫切需要,一定要馬上從他那兒得到一封同意廣播的信。這會消除那些狗東西在我身上施加的壓力,並且能使我開始進行活動——釋放你們的活動,亨利太太。」
「你要的這封信在本星期末會得到的。」
他們站在開著的大門口,一輛陳舊的大遊覽車停在那兒。貝克用刺耳的、煩惱的聲調說:「我巴不得現在就把信帶回羅馬。這樣就解除了壓在我心頭的一個巨大負擔。我甚至情願推遲迴去的時間。」
「他情緒這麼糟,我不能逼他寫了。我答應你,信會給你的。」
他盯著她看,接著果斷地把手一揮,伸出手去。「那麼我只得把希望寄託在你的通情達理上了。」
「你可以把希望寄託在我對自己孩子的關心上。」
「我最大的愉快是,」貝克站住腳說,他一隻手擺在出租汽車的車門上,「看到你們全都動身到蘇黎世去。我急切地等著這封信。」
她匆匆地回到別墅。傑斯特羅仍然坐在餐桌旁,手裡拿著酒杯,眼睛盯著外面的大教堂。他帶著慚愧的神情看著她,用仍然顫抖的聲音說:「我實在沒辦法,娜塔麗。這個建議真豈有此理。維爾納沒法象美國人那樣思想。」
「他確實不能。可是你不該斬釘截鐵地拒絕他,埃倫。你應該推託和拖延。」
「這話也許不錯。可是我再怎麼也不會按照他的要求去廣播。絕不會!他把那一回吃小牛肉的時候我那番負氣的、半真半假的、激昂慷慨的話完全按字面來了解。你瞧,德國人就是這副模樣!你當時惹火了我,我又喝多了,反正我愛為錯誤的一方辯護。這你是知道的。我當然恨軸心國的獨裁政權羅。我僑居在外國是為了要省錢和安靜地生活。顯然這是我鑄成的終生大錯。不管國務院多麼虧待我,我愛美國。我不會上電臺去為軸心國廣播,玷汙我的學者身份,使自己成為賣國賊。」老人抬起長著鬍子的下巴,繃著臉,沒有一絲表情。「他們可以殺死我,可是我死也不幹。」
娜塔麗又驚慌又激動,說:「那麼咱們的處境就危險了。」
「可能是這樣,歸根結蒂,你還是去找卡斯泰爾諾沃醫生商量逃走計劃的好。」
「什麼!」
「豁出去準備這麼幹,看來好象是想入非非,可是事情可能會鬧到這個地步的,我親愛的。」傑斯特羅倒了一杯酒,振作起精神,笑嘻嘻地說,「拉賓諾維茨是個很能幹的人。那個年輕的醫生看來很有決斷。最好還是有所準備。可能在這期間咱們會得到釋放,不過我沒法說我喜歡貝克的新調子。」
「全能的基督,埃倫,你可是改變主意啦。」
傑斯特羅疲倦地把頭擱在一隻手上。「我這麼一把年紀,原來不指望去冒這個險,可是最要緊的是把你和路易斯安全地送出去,對不對?我喝了這杯酒要打個噸。請起草一封給維爾納的信,親愛的,原則上表示同意,對我的發脾氣表示抱歉。就說我現在開始在準備四次廣播的稿子。脫稿的日子千萬要說得含糊,因為我將要模仿涅羅田織布,你知道。接著你還是找那個年輕的醫生去談談的好。義大利秘密警察很可能在監視他,所以最好你裝出象是去看病。帶上娃娃。」
娜塔而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她到藏書室去起草那封信,感到——既有點害怕,又好象有點安心——一眨眼,她的叔叔跑到她前面去了,又感到她和她的孩子現在正在黑沉沉的急流中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