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隻棕黃色的信封,用綠墨水寫的姓名地址,筆跡陌生,郵戳是華盛頓的,郵戳日期模糊不清。光是一張信紙,上面沒署明日期,也沒具名。

親愛的帕格:這封信是一個認識你和羅達已有多年的真心好意的朋友寫的。我瞭解戰爭對婚姻能起什麼破壞作用,可是我不忍眼看你們這對一貫那樣恩愛的「模範夫婦」出這等事。

寫信給羅達,向她打聽一下同她在聖奧爾本斯球場玩網球的那個高個兒(此人名字以柯字開頭)。她「玩」的還不僅僅是網球呢。還看到她在不恰當的地點和不恰當的時間同他在一起——假如你懂我意思的話,我想你是懂得的。在華盛頓,凡是認識你們倆的人都在談論這事。我們大夥兒都敬畏你,羅達也同樣敬畏你,你說一句話恐怕還能叫她「迷途知返,克寧婦道」。最好馬上就寫,免得來不及。善意相勸,「明人不必細說」,好心人上。

這是封平信。可能是好幾個月前寫的,早在羅達提出離婚之前。然而,這封信又讓他嚐到了醜聞初次洩露時心頭嚐遍的痛苦,另外瞭解到自己的不幸已成為眾人飛短流長的話題,又添上了一段新愁。

正當海爾賽那支特混艦隊其他艦上的人員在岸上歡慶勝利之際,「諾思安普敦號」又出海去了。甲板四處沸沸揚揚,埋怨這個五八蛋竟然說到做到。但等第一批怨言平息下來,真正感到不滿的人倒也不多。水兵們都嘗過了打炮不準的丟醜滋味。敵人的陣陣炮火紛紛落在近旁,差點兒打中,激起一股股溫暖的海水,他們的艦隻就在陣雨般的海水中穿行。他們看到了「鹽湖城號」處在夾叉炮擊下,他們聽說了雙管四十毫米火炮裝置的五名炮手被打中了,打得血肉模糊。他們準備學習如何打仗。他們還沒駛出港口的航道,就響起了警報,敲起了警鐘,開始了第一課碰撞應急演習,水兵們都聞風而動。水上飛機的彈射和返航,原來是希克曼當艦長那時的老毛病和沃特傑島那一仗的奇恥大辱,如今一天之內就順利解決,應付裕如了。進入z級戒備狀態所需時間也減少了一半。隨時還突然舉行突擊消防演習、空襲演習和棄船演習。這一天演習得真夠嗆,不過到二十三點正,帕格規定的那套嚴格演習終於結束了,這時候水兵們不僅都感到筋疲力盡,而且也感到興高采烈。

帕格卻並非如此。那封匿名信使他大傷元氣。他在艙裡一直坐到半夜過後,翻閱著積了三星期的新聞雜誌。從傻氣十足的廣告來看,這個國家還在自得其樂,舉凡軍工生產、軍事訓練、實地作戰等,各個方面,都說明人們依然意識不到失敗不僅是可能的,而且近在眼前了。舉國上下就象「諾思安普敦號」在沃特傑島時一樣。與此同時,德國潛艇對美國船舶窮兇極惡發動攻擊。這個數字簡直叫人難以相信;一個月內擊沉一百多萬噸!隆美爾正橫掃北非,擊潰了英國軍隊。由於美軍潰退到巴丹島,英軍後撤到新加坡要塞,除了俄國人的大反攻之外,帕格看不出哪兒還有什麼希望。其實,這些反攻看來無非也只是牽制行動而已,而頑強龐大的德國軍隊正重新集結起來,準備夏季攻勢。

維克多。亨利在作戰計劃處供職期間,早已深深了武裝部隊的庫存物資和地球上的自然資源。局面不斷變化,使他感到驚恐不安,爪哇、蘇門答臘和婆羅洲看來勢在必失,這些地方都是極大的聚寶盆,地方比日本本土大,軍工原料的潛力也比日本本國大。日本人進軍緬甸威脅到美國,因為這一來動搖了英國對幾億怨聲載道的印度人的統治。印度一丟,波斯灣就可能被封鎖。要知道波斯灣正是把《租借法案》的物資運往蘇聯的最佳路線,也是石油的大源泉,而這場世界大災難正是石油引起的。在戰略上,所有的大陸,所有的大洋,在這場戰爭中都連結在一起了。除了俄國那條戰線之外,全世界各地的局勢都日益惡化,面臨大難;綜觀這整個烽火連天的動亂景象,最糟糕的莫過於美國人民不斷示弱,愚昧無知,偏偏又躊躇滿志。

他白天看的密信使他情緒更加低落。大造登陸艇的規劃擱淺了。生產遠比他在作戰計劃處親自制訂的進度表落後得多。一場危機就象千里外的海嘯激起的大浪潮一樣,正向羅斯福總統滾滾湧來;登陸艇不足總有一天會使大規模登陸行動擱淺,或者只能搞些小規模襲擊,最後一敗塗地。帕格感到自己能夠防止這點。他深知問題的癥結。他同搞設計和製造的主要人物作過鬥爭。他知道如何搞到優先照顧的原料。海軍方面的決策人士都聽他的。連歐內斯特。金在登陸艇的問題上也聽他的。許多四條槓的軍官都能指揮一艘重型巡洋艦。但是對於戰爭中的這一關鍵問題,誰也沒有他了解得這麼透徹。

他終於面臨了這個事實:他已沉湎於隨著年齡增長而忘卻的往事之中。指揮大型軍艦固然是一種鞭策,也是一種榮譽,可是比起他能為戰爭所盡的最大的努力來,就差遠了。總之;沃特傑島一戰加深了他對重型巡洋艦的懷疑。對潛艇的恐慌反映了「鹽湖城號」艦長心裡的畏懼——他本人也感到過這層畏懼——生怕這些外型美觀、重炮輕甲的龐然大物不堪一擊。現在一切作戰計劃都由航空母艦擔當重頭角色。戰列艦不中用了:「諾思安普敦號」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一種不堪一擊的戰列艦而已,只消一枚魚雷或炸彈就能把它報銷。沃特傑島一戰也迫使他正視自己的錯誤,錯就錯在他挑的職業不當,他當初沒當海軍航空兵,而偏偏去做官。他的兒子華倫,駕駛了一架蚊子般的俯衝轟炸機,機上只有一個當兵的炮手,他呢,率領了一艘萬噸級巡洋艦和艦上一千兩百名官兵,可是華倫在誇賈林島給敵人造成的破壞也許要超過他在沃特傑島的戰果呢。

替華倫操心也使他深為苦惱。直到他去太平洋艦隊巡洋艦司令部打電話到華倫的家裡,聽到他兒子歡快地信口說聲「喂!」他才放下心來。每當夜裡他夢魂不安的時候,華倫飛機墜毀,華倫人機俱焚,都是浮現他腦際的擔憂情景,今晚又是他夢魂不安的時候。到凌晨兩點,他去叫醒駐艦大夫,一個大腹便便的老古板,向他討一片安眠藥。大夫睡眼惺鬆,提議他喝一大杯有益健康的白蘭地;他說,一杯白蘭地比一片安眠藥更能催艦長入眠,而且此中樂趣要大得多。維克多。亨利穿著一件舊睡衣,站在大夫的艙房內,大肆咆哮道:「別再叫人喝酒啦,大夫。別叫我喝。也別叫本艦其他官兵喝。不能用酒來催眠。」

大夫結結巴巴說:「我說,上校,有時碰到神經過度疲勞等情——不瞞你說,希克曼上校,他——」

「戰時出海鬧失眠和神經緊張不算緊急情況。這些只是尋常的小毛小病罷了。你替他們開白蘭地的方子,結果我的軍官室裡豈不都擠滿醉鬼了嗎?既然他們不能喝酒,我也不能喝,明白嗎?」

「哦——明白了,上校。」

第二天大家集中打靶。太平洋艦隊巡洋艦司令部派出了一艘帶有拖靶的掃雷艇,一架拖著紅色筒靶的飛機。巡洋艦上的射擊技術,例如射速啊,彈藥搬運啊,通訊聯絡啊,射擊指揮啊,命中率啊,都有所改善。帕格的情緒也有所改善。不管是調來的新兵也好,剛應徵入伍的也好,這些水兵都是一學就會。到了黃昏時分,「諾思安普敦號」停泊在珍珠港內,副艦長宣佈除了留下基幹人員值班之外,全體人員一律可以上岸。通常總是一次只放一半人員上岸。全艦頓時響起一片歡呼,從此亨利海軍上校的地位穩固了,他不再是新艦長,而是老總了。

海軍少將的副官給帕格送來一張手寫的便條:海軍上校:你上岸同家人吃飯嗎?不去的話,請到我這裡來便飯。八點部隊電臺將重播貴友塔茨伯利在新加坡的節目。

雷。艾。斯普魯恩斯自從上回在沃特傑島海軍少將突然離開艦橋以來,維克多。亨利一次也沒見到過他。一連幾天好天氣,他都沒在甲板上露面。帕格洗了個淋浴,正換上夜禮服準備會赴宴,這時通訊兵進來了。只有一封私人信,又是棕黃色的信封,用綠墨水寫的姓名地址,這一回是寄的航空信,郵戳清晰,印著一月二十五日;正好同羅達聖誕節寫的那封悔過信相隔一個月。

親愛的帕格:你「背地裡」不妨恨我,因為事實真相往往今人痛心。但是這回事已經變得太招搖了,簡直沒法說,除非你「趕緊」採取什麼措施,否則你的婚姻生活就吹了。他們現在一起上戲院看戲,上飯館吃飯,還有,我也不知道「全部底細」。凡是認識你們倆的人,個個都在談論此事,我說的是談論。給常駐華盛頓的任何「老朋友」寫封信。告訴他你收到這個「可惡傢伙」(鄙人)的信,請他以名譽擔保,把他了解的羅達情況告訴你。「要說的話都說清了!」

帕格。亨利心裡就憋著這股酸溜溜的味兒去赴海軍少將的宴。

只見斯普魯恩斯還是那樣衣冠楚楚,身子挺直,不過愁眉不展,眼神遲鈍。席間雙方都默默無言,可是都不覺得窘,因為他們早已彼此瞭解。兩人都喜愛鍛鍊,這成了他們的共同愛好。碰到好天,斯普魯恩斯會在主甲板上昂首闊步,走上一個多小時,在港口的時候,每天就走上五英里或十英里。帕格有工夫總是陪他一起走,他們多半時間都是這樣長時期沉默的。每當斯普魯恩斯請他到寓所吃飯,兩人有時談起他們在潛艇裡作戰的兒子,談談自己的事。海軍少將也象帕格一樣,對自己留在水面艦艇上的事想了又想,追悔莫及。海爾賽有先見之明,五十歲上學會飛行,斯普魯恩斯認為這一招很高。他對率領一支巡洋艦支隊的差使並不稱心,逆料這一戰爭生涯吃力不討好,將落得默默無聞的下場。帕格心想,沃特傑島一戰的慘敗必定使他心情沉重,認為是對前程的一個很大打擊。

在吃罐頭桃子這一道甜點心時,斯普魯恩斯出其不意地吩咐他在第二天早晨集合時準備一個授獎儀式。他,斯普魯恩斯將由尼米茲親自授予海軍勳章,以表彰他在炮轟沃特傑島一戰中的出色指揮功績。海軍少將說到這裡眼睛裡閃現著一絲苦笑。「海軍方面此刻正需要樹些英雄呢。要得勳章也不難,只消挨人家炮轟就行了。我在沃特傑島連區區一支特混艦隊支隊都指揮不了,逞論其他。開啟收音機吧,你朋友播音的時間到了,順便想起來了,祝賀你這次‘諾思安普敦號’演習成功。這麼做是必要的。」

塔茨伯利的聲音聽來在顫抖,調子沉重。這位通訊記者報道說,日本人的重炮正隔著柔佛海峽轟擊新加坡的商業區,每天打死幾百名老百姓。可以清清楚楚看見對面海岸上的敵軍,正在大規模作越過這水道的準備工作。軍事當局進一步承認(說到這裡塔茨伯利的嗓門提高了),新加坡的唯一希望就在於讓民主世界確切知道局勢何等危急,因為援軍要真來的話,現在就該來了。

廣播快結束時,斯普魯恩斯和帕格。亨利交換了一下探詢的眼色,因為這時塔茨伯利說:「請我的美國朋友們原諒,這裡流傳著不少大難臨頭時說的幽默笑話,恕我引用其中的一則。這則笑話說:」你可知道美國海軍在哪裡?哦,美國海軍不能作戰,因為它跟米高梅影片公司訂的合同還沒滿呢。‘「話又說回來,不管救兵是不是來,我仍然相信新加坡的歐洲人和亞洲人並肩團結戰鬥,即使為時已晚,也能自己扭轉局勢,打垮喪戶元氣的侵略者。我願意拿我這張老臉皮作賭注,押在這個信念上,不過拿我女兒帕米拉作賭注可不行,她是個聰明可愛的年輕婦女,她協助我工作。所以明天她就要隨著其他婦女兒童一起撤走了。兩小時不到前,她給我講了個故事,我要她也講給諸位聽聽。好,現在就請帕米拉說說。」

帕格拚命控制自己,好容易才裝得臉色鎮靜,態度輕鬆。

「我說的是一段小故事。」這魂牽夢縈的沙啞的甜嗓音銘刻在他心頭,給他一種近乎痛苦的驚喜感覺。「最近兩個星期來,我一直在一個部隊醫院做志願醫務人員。今天一個身負重傷的人離開病床,把我帶到一旁,給我一樣叫做卵形彈的東西。這是一種手榴彈。這個人臉色沉著,態度嚴肅,他用動聽的澳大利亞口音說:」小姐,您一向待我們很好。如果您覺得一個日本鬼子打算強xx您,小姐,您只要拉開這個保險,那就一了百了啦。‘「我只有一句話要補充的」。我是被逼走的。晚安。「

又換了原來的嗓音:「新加坡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祝各位聽眾晚安。」

斯魯普恩斯伸過手來關上收音機說:「亨利,在馬來亞和呂宋島的作戰問題上,有耐人尋味的類似情況。白人駐軍加上混合的地方部隊保衛著一片片住著亞洲人的島嶼。一支亞洲人的侵略軍由北到南步步進逼。守軍節節敗退,直退到極南端的一個有重兵利甲的海島堡壘。咱們看來在這問題上似乎比英國人略勝一籌。等到戰後,把這兩場戰役詳細比較一下,一定頗有教益。」

「是,長官,」‘帕格說,這一次竟絲毫也摸不準一位海軍少將在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