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每逢進入戰備狀態,他擔任潛水軍官。他匆匆趕到他的戰鬥崗位,只見操縱室裡每個人都鎮靜地在幹自己的工作,也就放了心。操縱艇首和艇尾水平舵的人員在大舵輪邊注視著深度表,德林格和他的標圖人員圍著自動航跡推算描繪儀,擠成一團;懷蒂。普林格爾站在縱傾調整器旁邊,就象和平時期在珍珠港外演習時一樣。他們已經歷過成千上百次了。拜倫想,這會兒就見出胡班那種單調刻板的操練日程表的好處來了。埃斯特抽著一支長長的、噴香的哈瓦那雪茄。跟軍士長站在一起,注視著逐漸繪製出來的標圖。回聲測距儀越來越響了;好些推進器的混雜的聲響越來越響。奎恩少尉正站在潛水軍官的崗位上。在操縱室內所有的人中只有他一個人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嚇得發抖。奎恩目前還不是小組成員,他剛遭遇過一次沉船,他離開潛艇學校也不久。想到了這一點,拜倫也就不怪他了,他換了奎恩的班。

「‘夫人’,什麼時候來了這突然變化?」

「我們大約在九千碼左右用‘聲納’撿到了這些寶貝兒。突如其來的事。我們準是剛通過了一道暖流層。」

「聽聲音對方好象來了一大批呢。」拜倫說。

「聽聲音好象有一整批該死的登陸部隊呢。這些東酉的反射波拉開到一百度。我用前還分不清究竟是什麼玩意兒。」埃斯特輕快地登上司令塔的梯子,走過拜倫身邊時,在他肩上緊抓了一下。

拜倫豎起耳朵聽埃斯特和艇長在司令塔中低聲說些什麼。從傳話筒中傳來了一道命令,是胡班充滿自信的聲音,又平靜又緊張:「勃拉尼,上升到七十英尺,不要再高,聽見嗎?七十英尺。」

「七十英尺。是,艇長。」

水平舵手們轉著舵輪。「烏賊號」翹起來了。深度表上的指數不斷地在上升。外面的聲響更大了:聲納的乒乒聲,螺旋槳的噠噠聲,現在很明顯了,聲響來自前方。

「七十英尺了,艇長。」

「很好。現在,勃拉尼,仔細聽好。我要一號把第二號潛望鏡不斷地升高。」艇長的聲音很堅決,但又是壓低了的。一然後我要你升高恰好一英尺,平航一陣——再升高一英尺,再平航一陣——就象我們最後一次進攻‘利區菲爾德號’時所幹的那樣。穩穩當當的,你明白嗎?「

「是艇長。」

勃拉尼背後進攻潛望鏡的細鏡筒悄悄地升起,最後停住了。

「升到六十九英尺了,艇長。」

「很好。」

保持水平航行。頓了一下。「升到六十八英尺了,艇長。」

那兩個水平舵手要算是船上最得力的水兵,他們配成一對真可說天錯地差。史比勒——那個滿臉雀斑的得克薩斯人——是三句話不離一個「他媽的」;而瑪裡諾呢——從芝加哥來的一個嚴肅的義大利人——脖子上永遠掛一個耶穌受難像,連「該死的」也從不說一聲;可是他們幹活的當兒,配合得象一對雙胞胎,讓潛艇一英寸一英寸地安穩上升。

「好!保持這高度!這就行啦!」胡班提高了嗓門,聲音很響亮,幾乎是狂熱的。「乖乖!我的老天哪!記上!前緣進入角右舷四十度。降下潛望鏡!」

一陣沉默。揚聲器中傳來劈啪一聲響。

「乒——乒——」

艇長的聲音傳遍了肅靜的潛艇,這聲音不動聲色,但是有戰鬥的激情在內:「全體官兵注意聽著。我艇已發現三艘列成縱隊的大型運輸艦,由兩艘驅逐艦護航,位於左舷船首一個羅經點。在所有這些軍艦上,都飄揚著太陽旗,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邊水面上一片燦爛的陽光。一點不錯!我要採取正交進迫航向。艇首魚雷發射管作好準備。」

拜倫兩肩兩臂起了一陣熱辣辣的針扎的感覺。他聽見埃斯特和艇長在爭論射程的問題。他背後的潛望鏡突然冒了起來,隨即又縮了回去。只聽見司令塔裡有一番迅速的討論,是關於桅頂高度的問題,跟著艇長催促航信士官給他識別手冊。回聲測距器叫得越來越響、越來越尖了,螺旋槳聲也更大了。拜倫過去常使用魚雷發射資料計算機,因此在他頭腦裡很自然地出現了三角學上的關係。在自動航跡推算描繪儀上,問題很明白地擺了出來:「烏賊號」由一個移動著的光點來表示,敵艦的航線和潛艇的航線由兩條向心鉛筆線來表示。可是目標的路線是鋸齒形的。這些運輸艦正在作「之」字形前進。據埃斯特估計,它們仍然在魚雷的射程之外;或者按照船長的判斷,它們已勉強進入射程。他們兩個都是根據桅頂高度推測距離的行家。在潛艇中,沒有比他們更精確的測距儀了。運輸艦在作「之」字形前進,它們的速度比在水下爬行的潛艇快得多。

司令塔裡寂靜無聲。整個一條艇上一片肅靜。現在一切聲響都來自艇外,機器的嘈雜聲,日本船的聲納在探索時發出的聲響。

乒!乒!乒——!乒——!

「升起潛望鏡。對了,他們來啦!他們掉轉頭來啦!記上!距離四千五百碼。記上!方位零二零。記上!前緣進入角右舷七十度。降下潛望鏡!」

停了一會。擴音系統裡傳來了船長壓低了的、急迫的聲音:「現在,全體官兵,我準備發射啦。把艇首發射管的外蓋開啟。」

司令塔裡是他原來的聲音:「媽的!非常好的目標,‘夫人’,可是在射程之外。照這個前緣角度我們很難接近日本船。運氣真壞啊!」

「艇長,我們為什麼不可以慢些放魚雷,跟蹤一陣再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走‘之’字形路線,前進的速度就降慢了。也許我oj可以追上去,縮短距離。」

「不,不,不。我們的機會是在眼前,‘夫人’。他們開足馬力,每小時走十五海里。如果他們再掉過頭去,我們怕會趕不上這幫狗雜種了。我有了進攻目標,也有了進攻方案,我打算現在就發射。」

「是,長官。」

「發射管的外蓋已經開啟,長官!」

「很好。慢速發射!」

拜倫全神貫注在保持規定的深度上,因此幾乎不大理會到這一回可是真槍實彈:——並不是在發射一個有黃色彈頭的假魚雷,而是在用裝上梯恩梯彈頭的魚雷去轟擊滿載日本兵的運輸艦。除了聲納發出的聲響不同以及緊張得簡直透不過氣來,這跟海軍學校的進攻訓練,或是海上的演習沒有什麼兩樣!現在情勢按照熟悉的老路子,發展得多快啊。胡班甚至採用這種慢速發射命中「利區菲爾德號」而獲得「優等」。

「升起潛望鏡!記上方位零二五。距離:四千碼。降下潛望鏡!」

用慢速發射,瞄準起來比較困難,失誤的機會也比較多,魚雷的尾波也更有可能被敵人發覺。這是胡班在戰時第一次用慢速發射魚雷,他作出這一個決定,實在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他當了十五年海軍軍官,十年和平時期幹得十分出色的潛艇人員,有了這麼深厚的底子,才能想出這個點子來……拜倫的心怦怦亂跳,他嘴幹得象塞滿了一口灰塵……

「發射一!……發射二!……發射三!……發射四!」

照例一陣顛簸和一陣水浪聲,一個個魚雷從「烏賊號」發射出去了。

「升起潛望鏡。乖乖。四條尾波!四條漂亮的尾波,火熱一團直奔而去,一切正常。降下潛望鏡!」

整個「烏賊號」上,又是一陣無言的、叫人心臟都停止跳動的期待。拜倫注視著操縱室裡時鐘的秒針。根據最後喊出的距離,用慢速發射,擊中目標的時間是不難計算的。

「升起潛望鏡!」

長長一陣靜默。所有四枚魚雷擊中目標所需的時間都過去了。拜倫驚慌得身子都僵直了。沒有撞擊著目標,潛望鏡冒出水面也已經有{秒鐘了,而且還呆在那兒!最大的安全暴露是六秒鐘。

「降下潛望鏡。四枚都沒打中,‘夫人’。他奶奶的。」艇長很難受地說。「至少有兩條尾波應該鑽到那帶頭的運輸艦底下去。我眼看它們直奔而去。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毛病。這會兒他們發現了尾波,掉頭而去啦。那最近的一條驅逐艦正向我們趕來啦,看它那種破浪前進的狠勁兒!我們加速行駛,每小時十海里。」他湊著傳話筒叫道:「拜倫!下潛到兩百五十英尺。」

在揚聲器中,他的聲音變得沉悶,聽來很彆扭。「現在,全體官兵,火速準備深水炸彈襲擊。」

兩百五十英尺?在林加延灣裡,沒有一個地方深度超過一百七十英尺。艇長的命令是不可能執行的,叫拜倫大吃一驚,不知如何是好。虧得埃斯特出來干預,他的語氣很輕鬆。「你是說一百五十英尺吧,艇長。在這兒,這深度差不多要碰到水底的泥漿了。」

「說得對。謝謝,‘夫人’——一百五十英尺,拜倫。」

加速時艇身不出聲地那麼一抖,於是潛艇尾巴一翹,沉下去了。埃斯特又說話了。「走什麼航向,艇長?」

這個問題可說問得真傻、可是那萬分重要的躲避轉彎,胡班卻並不下令。在潛艇的頭頂的海面上,有四條整整齊齊的、冒著白泡的魚雷尾波直接指向「烏賊號」,那還用說得。驅逐艦一定用一小時四十海里的速度順著這可見的軌跡衝來。回聲測距儀發出的音調高到了尖叫的程度。窄頻帶脈衝訊號越來越頻繁、急促;乒,乒,乒,乒!

「航向?哦,對了,對了,左全舵!轉到—一哦,轉二七零。」

「左轉到二七零,長官,」舵手叫道。

下潛中的潛艇朝旁邊一側。那正在衝來的日本軍艦發出的聲響聽來很象「利區菲爾德號」演習時發出的差不多,只是更響,充滿著怒氣,不過這很可能是拜倫的想象;就象一列火車在一條鬆了的舊鐵軌上開過來:喀……噠……隆,喀……噠……隆,喀……噠……隆!

在整個一條「烏賊號」上,只聽得叫喊聲,砰砰的關門聲,旋上最大程度密封螺絲扣發出的鏗鏹聲。

驅逐艇更迫近了,就在頭上開過——喀……噠……隆——喀……噠……隆——喀……噠……隆——開過去了。

聲納的音調降低下來。操縱室裡那幾張煞白的臉兒轉過來互相望著。

拜倫聽得清脆的卡噠一聲響,好象潛艇船身上崩掉了一個滾珠軸承。又寂靜了一秒鐘,於是深水炸彈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