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形成了這樣一種生活習慣:清晨一杯淡茶,茶後就按順序出門拿報紙,做空無內容的祈禱,午後趴在視窗向外觀望,獵捕打折商品,到市場購買哪怕便宜幾分錢的生菜,晚上上鬧鐘,一再折磨那個測計時間的無辜裝置,彷彿是要讓它喚醒他們去做什麼真正重要的事情。他們是如此依附於生活,以致不能去死,雖說他們早就該做這件事。
許多年後她終於頭一個清醒過來,而且病倒了。起先是一隻手骨折,而且是右手,因此她既不能做飯,也不能洗衣,甚至不能將檯布上的麵包屑收集到一起。他承擔起她所擔負的義務,就像他把妻子所承擔的義務奪了過來。她坐在沙發椅上,面朝視窗,手上打著綁帶,那模樣看起來就像在抱怨整個世界。她能走路——但她一步不走。她能說話——但她一聲不吭。她哼哼唧唧,但她的這種呻吟令他厭煩得發狂。當他坐在小圓桌旁擺牌陣的時候,抬頭看到沙發椅靠背上方她頭頂的灰白頭髮,聽到這種「唉!唉!」的聲調尖細的呻吟,大概會非常憎惡她。
她還在看自己喜愛的電視連續劇,而他早已在別的頻道找到了電視競賽。每天他都會這樣提醒她:「二頻道有競賽。」
而她則惱怒地回答道:
「可這個頻道有我的瑪麗安娜。」
他沉默不語,走進了廚房,把茶壺或是平底鍋弄得乒乒乓乓響,因為他想吃些甜點,但他只會做發麵煎餅。
有這麼一天,他重複了那句「二頻道有競賽」的話,她卻突然回答說:「那你就調過去吧。」
他帶著不相信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轉換了頻道,可他最後並沒有去看那些參加競賽的家庭節目,只是偷眼觀察著她。她望著彩色熒幕,就像望著窗——漠然,心不在焉。
後來她吩咐將她放到抽水馬桶上,他照著做了。他用一隻手扶住她,用另一隻手去將她的連褲長襪和褲衩脫到膝蓋處,還要扶住她的肩膀。他還不得不給她擦屁股!她從不看他一眼,也不說聲道謝的話,彷彿這是她應得的效勞。
他倆始終睡在兩張相同並接在一起的夫妻臥榻上,但如今他們在被子裡已不再相互尋找。甚至相反——儘量離對方遠一點,因為他們的身體可以靠自己的體溫取暖,無須藉助別人的身體溫度。有時夜裡她呻吟著說她冷,但他想給她穿上毛衣的時候,她又不同意,表示抗議。她那隻打了石膏的手在舊床墊上蹭出了一個窟窿。既然她不肯挪動一下,他又如何去幫她。曾經在半睡半醒之中,他拿了一卷木質素棉紙,撕成了小塊,用這些白色的棉紙蓋住她的領口和肩膀。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這樣做。早上他不得不從被子裡把它們——被不安穩、痛苦的夢揉得皺巴巴、吸滿了汗水、磨得破破爛爛的棉紙一點點撿出來。
然而,在他們生活的底層最重要的事還是兩人共同的日常相處。她腦袋裡開始越來越糊塗。她忘記了要說的話,忘記了名字,忘記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她的時間概念也是顛三倒四的。比方說,她會突然莫名其妙地問他:「我已經給你做了午飯了嗎?」他回答說,他如今已是自己做飯。「咳,是這樣!」她憂鬱地重複了一遍,「因為冰箱裡有的是那種短腿的小動物。」他走進了廚房,懷著一種混雜著滿足感的恐懼的心情咯咯地笑著,笑她終於變成了這副模樣,笑她像個孩子。他開啟冷凍室,裡面塞滿了沒有一絲血色的肉雞屍體。有時她會用那隻健康的手突然指著電視機,說:「啊,這個年輕人今天曾到戲棚裡去過。」「什麼戲棚?」他問。但是這個發現如今已經枯萎了,不再存在了,對於她,對於世界全都沒有任何意義。
去年他們夫妻倆雙雙去世,就如世上最普通的事一樣,一個接著一個默不作聲地走了。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挽救他們,留住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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