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類感覺總是在聖誕節過後就立刻出現,而且逐漸強化,到了二月份更進入了絕望狀態。每年埃戈·蘇姆休完假回到學校就像換了個人。他變得睡眼惺忪,精疲力竭,眼睛和腦袋都痛。骯髒的雪景令他如此厭惡,直至痛心疾首。埃戈眯縫著眼睛,感覺自己彷彿是被禁錮在一個無能、僵硬、笨拙的軀體之內,而這個軀體又被封閉在一個無能、僵硬、笨拙的世界上。孩子們上學讀書在他看來同樣沒有意義——他不遺餘力教導他們,跟他們天生的輕浮、無聊的舉動做無謂的較量,因修改他們的課堂作業而視力減退,因他們的尖聲喊叫而耳朵發聾,因無所不在的粉筆灰而頭髮變白,待他們日後長大成人,他們又投入下一場戰爭,再次互相屠殺,或者在和平時期酗酒成癮,繁殖一些跟他們一樣的後代。可他卻教他們維吉爾,明知他們對學過的內容一竅不通。他往他們的腦子裡強塞硬灌簡單的拉丁語詞句,可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莫名其妙的外語單詞。含意從那些詞句中散落了,恍如從破袋子裡撒落的罌粟籽一樣,掉進了執拗地流經城市的臭氣熏天、五顏六色的河水中。在方圓一百公里的範圍內沒有人懂得維吉爾,沒有人思念他。他成了一個百無一用的人。周圍生活著與書本無緣的人們,他們經常面對成堆的書籍,其中包括柏拉圖、埃斯庫羅斯和康德的著作,而他們卻能奇蹟般地找到《採蘑菇者指南》或《馬鈴薯料理的百種作法》。
在這座喪失了智慧的城市的街道上,能聽到的唯一有節奏的聲音是孩子們在他住宅的窗外咿咿呀呀地唱著的一支悅耳的小調:「前輩維吉爾教自己的孩子們讀書,他的孩子總共一百四十三,有男也有女。」
此後他很快就覺得拉丁語過於深沉莊重,缺乏奔放的想象力,還摻雜了許多宗教的聯想。除此之外它也完全不適合這個令他感到陌生的小城市。跟拉丁語相宜的恐怕只有廣場上的市政廳和某些以裝飾性的尖頂冒充哥特式建築的高大樓房以及那些彩色玻璃拼成的圖案已被砸得七零八落的窗戶。與之相宜的還有街上那些具有野蠻人面孔的行人。這是個第四生態紀的世界,一個等候著恢復黃金時代的男孩誕生的世界。
因此他更喜歡希臘語。他懷念希臘語,因為在中學裡他只能教拉丁語。
每當他修改課堂作業不順手的時候,每當他陷入絕望之時,他便拿起了柏拉圖,他總是希望將其翻譯得比維德維茨基的譯本更好一些。他甚至覺得那是他真正的語言——那些美麗的、發音響亮的希臘詞語,使他想起和諧的幾何圖形。他將它們轉換成波蘭文,就不是那樣勻稱、美觀,由於一詞多義,由於詞形充滿了字首,可能會出乎意料地改變整個意思。上帝如果存在的話,必定也說希臘語。
他喜歡想象柏拉圖那樣的生活。他看到他們四五個男人斜靠在石頭床上怎樣進行對話。裸露的肩膀,皮膚——雖說可能已不年輕,但仍舊光滑、健康、黃金般耀眼,陽光從扣緊釦子的束腰外衣上反射出來,一隻握住酒杯的手輕微地向上舉著,斑白的頭髮短短地剪齊鬢角。這是他所想象的那位年紀較長的男人。兩個比較年輕的可能是黑頭髮、黑眼睛、豐滿的嘴唇。埃戈·蘇姆心想,他們中的一個當是斐德羅。第四個男人抬起了身子,坐著說話,還用手在空中為他的陳述敲出某種節奏。一個年輕小夥子在斟葡萄酒,幾個大盤子盛滿葡萄和橄欖,雖然埃戈·蘇姆對橄欖是什麼模樣並不十分有把握。但根據字面判斷,它們應是光滑、有彈性的,而一旦牙齒咬破了它們的表皮,它們豐沛的果汁就會流到嘴角唇邊。太陽曬熱了石砌的小路,蒸發了每一滴偶然掉在上面的水珠。那兒不存在形容霧的詞,雪潛藏在有關夜晚的神話故事中,但誰也不相信它。水只是作為俄刻阿諾斯或葡萄酒出現。天空是眾神的一條大彩虹。
埃戈·蘇姆窗外有個陰暗的院子,它三個方向都有房屋擋住光線,而第四個方向則被長滿了樹木的山坡遮擋。為了見到天空,必須走到窗前,把臉貼到窗玻璃上,還要垂直往上看。天空經常是珍珠般的灰色。
他住在河濱的一棟低矮的舊公寓樓裡。他的住所有個廚房,有個貼了瓷磚的盥洗室、兩個房間和一個玻璃陽臺。他不知這個陽臺有何用處。冬天他便封死了陽臺,還用破布塞住了門縫。夏天早上,在到學校上課之前,他在那裡做早操,同時聽廣播電臺的清晨節目。陽臺上放著一塊燙衣板,他的女管家用它來燙平他潔白的襯衫。那裡還有一架舊的德國縫紉機。他曾想在陽臺上養點盆花,就像他在別人的陽臺上看到的那樣。但他不知該養什麼花,怎樣養。一個老光棍和鮮花!埃戈·蘇姆希望總有一天他會結婚,那時這個住所將會正合適,眼下有點嫌大。埃烏吉尼婭太太每個禮拜來打掃一次。她給棕色的地板打蠟,擦得閃閃發光,末了還給教授先生烤一張餡餅——總是同樣大小的餅,變換的只是做餡的水果。冬天和秋天用的是蘋果,夏天用的是漿果或覆盆子,春天,五月份必須是從商場買來的一束大黃。埃戈·蘇姆總是把地板蠟的氣味跟新烤出來的點心的氣味聯絡在一起。他給自己沏上一杯茶,然後隨便把手往柏拉圖書架一伸,這個書架是他家裡最重要的東西,他從書架上拿起柏拉圖集子中的一本,讀了起來。
這是多麼奢侈的享受,這是何等愜意的生活——坐在陰涼的房子裡,喝著茶,嚼著點心,讀著書。他盡情享受閱讀的樂趣,反覆咀嚼書中的那些長句子,品味它們的含意。在不經意間突然發現它們更深一層的寓意,就為之驚愕不已,一時給僵住了,凝視著長方形的窗玻璃發呆。細瓷茶杯裡的茶水逐漸變涼了,茶麵上升起的一縷花邊狀的飄渺輕煙也消失在空氣裡,留下勉強能捕捉到的香味。白色書頁上的一串串黑色字母給他的眼睛、他的思維、他整個人提供了棲息之所,使世界變得開闊和安全。果子餡餅的碎屑撒落在臺布上,牙齒碰著瓷器發出輕微的丁零聲。他嘴裡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因為智慧像發酵的點心一樣誘人、一樣開胃,像茶一樣提神。
他床邊放著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名哲言行錄》,他一向把它作為夜間入睡前的讀物,有時就隨便將其拿在手中。當那些課堂作業或者廣播中單調的嘮叨使他感到厭倦疲憊的時候,他就胡亂將其翻開,讀著那些有關英雄、偉人、不凡的先哲們的故事。在這些人中有泰勒斯,他是頭一個有膽量說出靈魂不死的人,費雷基德斯——畢達哥拉斯的老師,蘇格拉底和他那預言他光榮死亡的精靈,伊壁鳩魯(「人如果不是理智地活著,就不能有愉快的生活」),恩培多克勒(「使四種元素結合的東西是愛」),還有不同凡響的梅塔蓬頓人阿喀馬內斯——《事物的兩重性》的作者(「每種事物都有自己的兩重性」)等,但首先還是柏拉圖。
後來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對柏拉圖的對話集幾乎是爛熟於心,但似乎從未注意到其中的一個片段。他在《理想國》的第八篇中,突然發現了一個句子,這使他大吃一驚。他讀到這句話時一下子愣住了,立刻便領悟到它的意義。這個句子是:「誰若是嘗過人的內臟,誰就一定會變成狼。」不錯,書中正是這樣寫的。埃戈·蘇姆站起身來,走到廚房,從廚房的視窗望著旁邊的一棟公寓樓房,心想,他已想出忘記那個奇怪的句子的辦法。於是他開啟收音機,從那裡流溢位陌生、冷漠的音樂,他在抽屜裡東找西找,從年曆上撕去一頁,用一根撕開的火柴棍剔去牙縫裡的點心碎屑。但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徒勞之舉。埃戈·蘇姆的頭腦裡出現了首批嚴寒的結晶體,現在已向四面八方擴大蔓延,凍住了一路所遇到的一切。廚房還是那個廚房,窗外的景物還是原來的樣子,茶的幽香還飄浮在空中,蒼蠅用它們的口器喜愛地撥弄著水果餡餅的碎屑。然而他腦海中已瀰漫著一派永恆嚴冬的可怖、空虛的風景。到處是白色冰凍的大地,鋒利的邊緣,寒冷和腳下踩得嘎吱嘎吱響的積雪。
這個句子他每天要核對好幾遍,因為他覺得這可能是他的幻覺。人的潛意識往往喜歡玩這些惡作劇。後來他又核對了別的版本,別的抄本,核對了波蘭文、俄文和德文譯本。到處都有這個句子,是柏拉圖寫下的。因而是確實無誤的。
某些想法是多麼奇怪,就像發酵的麵點烤熟之前那樣不斷增長、膨脹(所有這些烹飪的聯想說明我跌得多麼低——埃戈·蘇姆心想)。一個句子和一幅影像填滿了埃戈·蘇姆的生活。他請了假,雖然正是高中畢業考試時期。他如今是坐在扶手椅上打發光陰。傍晚他開始焦慮、冒汗,而他的皮膚也開始變粗糙,他害怕看自己的雙手,一想起那件事就牙齒打戰。終於在某個夜晚,在房屋的上方短時間出現一輪滿月,埃戈·蘇姆發出了一聲長嚎。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用手指甲掐臉頰。但這樣做毫無用處。他是朝內心嚎叫。奇怪的是,這一叫使他大大減輕了肉體上的痛苦,猶如他一口氣憋得太久太久,現在總算吐了出來。
只有當他拼命掙扎,不允許自己變成這隻狼的時候他才痛苦,只有當他處於從人到狼的過渡階段——他已不再是人,不再是有著可笑姓氏的歷史學家,但還不是一頭野獸的時候——他才憂心如焚。那是一種地獄般的痛苦。他渾身疼痛,每一塊細小的骨頭和每一片肌肉都痛,除此之外還有極度的恐怖,與之相比對死亡的恐怖不過是溫柔的撫摸而已。埃戈·蘇姆對這種狀態已無法忍受,也是不足為奇的。因此他突然放鬆了原本痙攣地堅持這種生活狀態的一切努力,在剎那間放棄了鬥爭,讓自己一落千丈地跌到底層,他躺在那裡,沉重地喘息著。也不知事情是怎樣發生的,現在在他身上狼性佔了上風。埃戈·蘇姆跑進公園,跑進山坡上的青草地,跑進自留地,跑進墳場的小片土地,儘量遠離人、遠離他們房屋的臭氣。他的記憶變得如此模糊不清,以至於翌日清晨他就說不出頭天夜晚自己到過什麼地方。
栗樹開花的時候,埃戈·蘇姆去了弗羅茨瓦夫,走遍了那裡的圖書館,在那裡他找到了一個有關變狼狂——患者幻想自己由人變成狼——的經典例項。他在這座一直受到戰爭不可思議地破壞的城市行走,會時不時望望自己的兩隻手,看它們是否已長出灰白色的剛毛。這甚至成了他的一種習慣。每當他陷入沉思,稍微不留神的時候,每當他讓自己的頭腦進入未來幻象的隧道,也就是跟想象的醫生、精神病學家、巫醫、甚至跟那個他吃掉的死人對話的時候,他總要下意識地把雙手伸到自己前方,這時他才回到現實中來,這雙手也才屬於他埃戈·蘇姆,屬於新魯達一所中學的教師。
他的整個暑假生活都是這麼過來的。時間很可能是一九五〇年,因為那個夏天總是陰沉多雲而潮溼。青草長得很高,又肥又壯,灌木抽出茁壯的嫩枝,顯然潮溼的天氣於植物的生長有利。但是人對這樣的天氣卻不滿意,他們只好坐在陽臺上玩紙牌,時不時喝口燒酒。
這時七月的滿月升上了天空,這是埃戈·蘇姆經歷人變成狼之後的第三個滿月。他為此作了一番精心的準備。他在園藝商店買了一根繩子,換掉了門上的鎖,甚至為自己——我的上帝,要是有誰知道這件事可就糟糕了——弄到了一點嗎啡。一切就像在劇院演出的那樣——烏雲消散了,月亮顯露出來,像一枚炸彈那樣懸浮在空中。開頭它升到自留地上方,起初還跟那些果樹糾纏在一起,然後就徑直升向天空,看得見它怎樣向上移動並佔有了整個世界。被捆綁在椅子上的埃戈·蘇姆睡著了。
瓦迪斯瓦夫·維德維茨基(władysławwitwicki,1878—1948),波蘭心理學家、哲學家、翻譯家。
俄刻阿諾斯(oceanus)是希臘神話中的大洋神。按照荷馬時代的觀念,是萬神的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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