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詢問臺打過電話,小姐您要乘的開往新魯達的最後一班火車已經開走了。」安傑伊·摩斯說,他坐到了她的小桌子旁,用手指在潮溼的漆布上畫了個十字,「小姐睫毛上的睫毛膏糊了。」
她從小手提包裡掏出手帕,用唾沫弄溼了一角,擦了擦眼瞼。
「就是說您夢見了我?這是難以理解的獎賞。如此夢見一個不相識的人,一個住在國家的另一端的人……哎,說說看,在這個夢中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只是您曾對我說話。」
「我說過些什麼?」
「說我是個不同凡響的女人,說您愛我。」
他把響指打得噼啪響,慢悠悠地望著天花板。
「這是結識異性多麼奇特的方式。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沒有吭聲。用小匙子小口地喝著茶。
「我真想此刻已經待在家裡。」過了一小會兒她說。
「我們走吧,到我那兒去。我有兩個房間。」
「不。我在這兒等車。」
「隨您的便吧。」
他走向小賣部,給自己端來一大杯啤酒。
「我想,您不是阿·摩斯。就是說,不是我夢見的那個人。我定是在什麼地方弄錯了。可能是另一座城市,不是琴斯托霍瓦。」
「有可能。」
「我將不得不再去尋找。」
男人猛地把啤酒杯往桌子上一擱,以致啤酒都潑出了一些來。
「可惜,我將無法知道結果。」
「不過您有相似的嗓音。」
「我們走吧,到我那兒去。您在床上睡個好覺,而不是在酒吧的小桌旁打盹。」
他看到,她有些躊躇。她睫毛上沒有了那些噩夢般的睫毛膏看上去要年輕得多。疲憊軟化了自命不凡的外省閨秀。
「我們走吧。」他重複了一遍,而她則無言地站了起來。
他拎著她的行李,重新朝山麓走去,踏上了已是空蕩蕩的顯克維奇街。
「在那個夢中還有些什麼?」他在房間裡一邊給她鋪沙發床,一邊問。
「我已不想說這件事了。這並不重要。」
「我們喝點啤酒?或者喝點燒酒好睡覺?我能再抽支菸嗎?」
她點了點頭。他消失在廚房裡,而她猶豫了片刻之後走向了打字機。在她讀完一首詩的標題之前,她的心就開始怦怦跳。詩的標題是:《馬裡安德之夜》。她立在打字機前方恍如癱瘓了一般。而她背後,在廚房裡她夢中的阿摩斯把玻璃杯弄得叮噹響。一個活生生的、溫存的、瘦削的、有雙發紅的眼睛的男人,就是這個人,他了解一切,理解一切,他進入人的夢中,在那裡播種愛情和不安。這就是那個推動世界的人,彷彿世界是塊大幕布,用它遮擋了某種別的真理,難以捉摸的真理,因為那是沒有任何事物、任何事件、任何牢靠的東西支撐的真理。
她用顫抖的手指觸動了打字鍵。
「我寫詩,」他在她背後說,「我甚至還出版過詩集。」
她無法轉過身來。
「喏,請吧,請小姐坐下。現在這已沒有什麼意義。我就要去自由世界。要是您給我地址,我會給您寫信。」
她聽見他的聲音就在自己身後,在左邊。
「您喜歡嗎?您閱讀詩歌嗎?這只是草稿,我還沒有把它寫完。您喜歡嗎?」
她垂下了腦袋。熱血在她耳中轟隆作響。他輕微地觸了一下她的肩膀。
「出了什麼事?」他問。
她轉身朝著他,看到他盯著自己的一雙好奇的眼睛。她感覺到了他的氣味——香菸、塵土和紙張的氣味。她偎依到這種氣味上,他們如此一動不動地站了幾分鐘。他的雙手抬了起來,遲疑了一下,而後就開始沿著她的後背撫摸她。
「可畢竟還是你,我終於找到了你。」她悄聲說。
他的手指觸控到她的臉頰,他親吻了她。
「就算是吧。」
他把手指插進她氧化成淺黃色的頭髮,又伸嘴去咂吮她的嘴唇。後來他把她拉到沙發床上,動手脫她的衣服。她不喜歡他這種過於狂野的舉動,她感覺不到歡愉,簡直就像在做出犧牲。而她又不得不允許他隨心所欲。於是她被脫掉了裙裝、襯衫、吊襪帶和胸罩。他那瘦削的胸腔在她眼前移動——乾巴巴,像石頭一樣生硬、呆板。
「你在夢中是怎樣聽我訴說的呢?」他氣喘吁吁地悄聲問。
「你是在我耳朵裡說的。」
「在哪隻耳朵裡?」
「在左耳裡。」
「在這裡嗎?」他問,接著就把舌頭伸進了她的耳朵。
一切都為時太晚。她已不能解脫,無可逃遁,只好閉緊眼瞼,任其擺佈。他用身體的全部重量壓服了她,佔有了她,穿透了她,使她麻木。而她也不知是從哪裡知道,這是必經之途,知道首先得把屬於阿摩斯的東西給他,為的是以後能將他本人帶在身邊,將他像植物,像棵大樹一樣栽到房子前面。因而她屈從於這個陌生的身體,甚至還用雙手笨拙地摟抱它,加入了有節奏的古怪的舞蹈。
「真見鬼!」過後男人說,點燃了香菸。
克雷霞穿好了衣服,坐到他身邊。他把燒酒斟滿兩個酒杯。
「感覺如何?」他朝她投去短暫的一瞥,喝光了杯裡的酒。
「不錯。」她回答。
「我們睡覺去。」
「現在?」
「明天你要趕火車。」
「知道。」
「得上好鬧鐘。」
阿·摩斯慢慢向盥洗室走去。克雷霞一動不動地坐著審視阿摩斯的神殿。牆壁漆成橙黃色,但經日光燈的冷色光照射變成了令人不快的青紫色。在床墊子從牆邊挪開的地方,看得出更鮮亮的橙子的顏色。她覺得,那地方發亮,刺眼。視窗掛著被香菸燻黑的窗簾,右邊是個搬空了的壁櫃,上面擺著一臺打字機,滾筒上戳著《馬裡安德之夜》。
「你為何愛上了我?」他從盥洗室返回時她問,「我跟別的女人有什麼不同?」
「你是個發了瘋的女人,我敢向上帝保證。」
他又穿上了那件袒胸的條紋長睡衣。
「說我是個發了瘋的女人,是什麼意思?」
「你是個瘋子。行事出人意料,缺乏理性。」
他給自己斟滿一杯燒酒,一口喝乾,說:
「你穿行半個波蘭來找一個不相識的傢伙,對他講自己的夢,還跟他上床。這已足夠說明你是發了瘋。」
「你為什麼騙我?你為什麼不承認你是阿摩斯並且知道有關我的一切?」
「我不是什麼阿摩斯。我叫安傑伊·摩斯。」
「那麼馬裡安德是怎麼回事?」
「哪個馬裡安德?」
「《馬裡安德之夜》,馬裡安德是什麼?」
他撲哧一聲笑了,挨著她坐到椅子上。
「是市場上的一家酒館。所有的本地下三爛都到那裡喝酒。我為此寫了一首詩。我知道,是首蹩腳貨。我寫過一些更好的段子。」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歸程中充塞了開關門的咯噔聲——夜班火車的門、車間的門、車站廁所的門、公共汽車的門的咯噔聲。最後是家裡的大門發出的沉悶的撞擊聲。克雷霞扔下旅行包,旋即躺到了床上,睡了一整天。傍晚惴惴不安的母親來叫她吃晚飯。這時克雷霞已忘記她到什麼地方去過。夢,如同橡皮,擦掉了整個旅行。幾天後的一個夜晚,克雷霞在自己的左耳裡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我,阿摩斯,你到哪兒去了呢?」
「怎麼了,你不知道我能去哪裡?」
「我不知道。」他回答說,「難道你不是跟我一起漫遊?」聲音沉寂了。克雷霞覺得,這沉默是某種羞慚的表現。「你別再走得那麼遠。」倏地她耳朵裡的聲音又響起來。
「對你而言這意味著什麼?」她怒氣衝衝地問他。他大概是給這個腔調嚇壞了,只好保持緘默,而克雷霞則不得不從夢中醒來。
自打這次去琴斯托霍瓦的遠行之後,什麼都跟先前不一樣了。新魯達的街道幹了,灑滿了陽光。姑娘們將一束束報春花擺到辦公桌上。指甲上塗的指甲油脫落了,氧化的頭髮底部出現了黑色的髮根並將淺色的髮梢推向了肩膀。中午銀行大廳的大窗子開啟了,街上的嘈雜聲——兒童的喧鬧聲、小汽車的噪聲、婦女突然加快了腳步的尖跟皮鞋的咯噔聲、鴿子噼啪響的振翅聲——從視窗湧了進來。下班成了一件令人愉快的事。狹窄的小街道吸引人們從它那兒經過,在那兒可細瞧人們的面孔,記住某些特殊的小院風光。咖啡館開門揖客,煙霧繚繞的空間充滿了好奇的目光和懶洋洋的談話。玻璃杯裡沖泡的咖啡飄出永恆的香氣,鋁質的小匙子發出叮噹的響聲。
五月克雷霞去找一位占卜家,向他詢問自己的未來。占卜家給她撰好了占星圖,而後閉目凝神地坐了許久。
「你想知道什麼?」他問她。
「我將來會怎樣?」她說,而他必定是在眼瞼下看到了某種遼闊的空間,因為他的眼球忽左忽右地轉動,彷彿看到了事物內在的發展前景。
克雷霞點著了香菸,等待著。占卜家看到了淺灰色的谷地,而在谷地裡看到了殘留的城市和村莊。畫面是靜止的,沒有生命的,化成灰燼了的,而且每時每刻都在褪色,變得蒼白。谷地裡的天空是橙黃色的,低矮而輕靈,猶如帳篷頂。沒有一樣東西在動,沒有一絲風,沒有一丁點生命。樹木使人想起石柱,彷彿盯住過羅得之妻的目光也同樣盯住過它們。他似乎覺得聽見了樹木在怎樣輕微地爆裂。那裡既沒有克雷霞,也沒有他自己,也沒有別的任何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只感到由於心慌而引起的腹部痙攣。他害怕自己現在不得不撒謊、胡謅。
「永遠不會一次就徹底死去。你的靈魂將會多次來到這裡,直到找到了它尋找的東西。」他說。隨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補充說,「你會出嫁,生孩子。孩子會生病,而你會關心照料他。你的丈夫將會比你年紀大,會使你成為寡婦。你的孩子會離開你,走得很遠,或許會漂洋過海。你死時將會很老。死亡將會使你愉快。」
僅此而已。克雷霞離去時心境平靜,因為這一切她都知道。沒有必要花這份錢。拿這些錢她能買件淡綠色的珍珠紗線的女襯衫,這樣的襯衫多以打包的方式從國外寄來。夜裡她又聽見阿摩斯的聲音。他說:「我愛你,你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在半睡半醒中她似乎覺得能辨識出這個聲音,覺得她能肯定這聲音屬於誰,於是就幸福地睡著了。然而半睡半醒中做的夢,像所有的夢一樣,終必是夢。早上醒來時一切都化為烏有,煙消雲散了,留給她的只是模糊的印象,彷彿她知道點什麼,只是她不很明白究竟是什麼。這就是一切。
阿摩斯(amos)、索馬(soma)、馬索(maso)、薩摩(samo)、奧馬斯(omas),均由a、m、o、s四個字母按不同順序排列組合而成。
可能是指法國女演員西蒙娜·西蒙(simonesimon,1910—2005)。
在波蘭語中安傑伊(andrzej)與阿摩斯(amos)都是以字母a(音「阿」)開頭。
克雷霞是克雷斯蒂娜的愛稱。
典出《聖經·創世記》19:1—26。上帝要剿滅所多瑪城,因為羅得曾禮遇兩位天使,天使把他們夫婦和兩個女兒領出所多瑪城,讓他們逃往小城瑣珥,並且囑咐他們不要回頭。上帝將硫磺和天火降向所多瑪城時,羅得之妻回頭看,立即化為鹽柱。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