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雷克馬雷克

因此他體內的那隻鳥當是黑鸛,只不過它有一雙被拴住的小腳和兩隻被撕裂的翅膀。它尖叫著,撲騰著。他深夜醒來,聽到體內這尖厲的叫聲,可怕的叫聲,地獄的叫聲。他坐在床上,膽戰心驚。很顯然,到早上他再也睡不著了。枕頭因潮氣和嘔吐物而發臭。他往往會起床,尋找些什麼可喝的東西。有時在昨天喝過的瓶底還剩下些什麼,有時什麼也沒有。到商店去買,時間太早。要讓自己有活力,時間也同樣太早,於是只好從一堵牆到另一堵牆來回踱步,慢慢死去。

當他清醒的時候,他感到那隻鳥佔據了他的全身,就在皮膚下面。有時他甚至覺得,他就是那隻鳥,那時他便和鳥一起痛苦。觸及過去或未知的未來的每一種思考,都使他心痛。由於這種痛,馬雷克·馬雷克不能把任何一種思考進行下去,他必須驅散這些思考,使其變得模糊不清,不再蘊含任何意義。他一想到自己過去是個怎樣的人——心就痛;他一想到自己現在是個怎樣的人——心就痛得更加厲害;他一想到自己將來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心就痛得無法忍受。他一想到房子,立刻便看到腐朽的梁木,日內就會垮塌。他也想到田地,他記得,田地沒有播種。他想到父親,他知道自己狠狠揍過父親。當他想起姐姐的時候,便記起自己偷了姐姐的錢。當他想到那匹心愛的母馬,便回憶起自己從醒酒室出來找到它時,它已經死了,連同剛出生的馬駒也死了。

可是當他喝酒的時候,感覺便好得多。並不是因為那隻鳥跟他一起喝。不,鳥從來不會喝酒,從來不睡覺。馬雷克·馬雷克爛醉的肉體和爛醉的思緒不會注意到鳥的掙扎。因此他必須喝。

他也曾試過自己釀酒;他氣惱地揪下黑醋栗,它們長滿了果園。他用顫抖的手將黑醋栗扔進釀酒罐。他咬咬牙花錢買了糖,然後把釀酒罐搬到頂樓加溫。他喜滋滋地想到將有自己釀的酒,只要感到嗓子眼發乾,就可跑到頂樓,插根管子直接從酒罐裡喝。可是他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喝光了所有的酒,雖然黑醋栗還沒來得及充分發酵。後來他甚至把酒母也咀嚼掉了。他早已賣掉了電視機、收音機和錄音機。所以他什麼也聽不到——耳中常有的只是鳥拍打翅膀的噼啪聲。他賣掉了帶鏡子的衣櫃、地毯、耙子、腳踏車、西裝、電冰箱和聖像畫——那是頭戴荊冠的基督和聖母的肖像畫,聖母的心畫在了外邊。稍後他又賣掉了澆花的噴壺、獨輪手推車、打捆機、翻乾草機、膠輪大車、盤子、鍋、乾草。他甚至找到了一個收購糞肥的商人。再往後馬雷克·馬雷克便只能在德國人留下的房屋廢墟中漫遊,他在草地上找到了幾個石槽。他把這些石槽賣給了一個德國人,此人把它們運到了德國。他多半會賣掉這棟搖搖欲墜的房子,但他不能賣。因為房子依舊屬於他父親。

對他而言,最美好的日子莫過於他靠什麼奇蹟得以將些許酒精儲存到翌日清晨,這樣他睡醒之後,甚至不用起床,就能將其一飲而盡。這可使他進入一種怡然自得的狀態,不過他得竭力不要睡著,以便不致過快失去這種狀態。他起床時仍然醉眼矇矓便坐到房子前面的長凳上。推著腳踏車朝魯達的方向走的如此這般或遲或早總能從他身旁經過。「你這個傻瓜蛋,老流浪漢!」馬雷克·馬雷克對他說,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向他打個招呼。那人對他報以缺牙的微笑。那雙襪子已經找到,是風將其吹進了青草叢中。

十一月如此這般給他帶來了一隻狗崽。「拿去吧,」他說,「別為失去狄安娜太過傷心。當然,那是匹很漂亮的牝馬。」馬雷克·馬雷克起初把小狗養在屋子裡,但很快他就咒罵它娘,因為小狗在地板上撒尿。他把舊浴盆挪到屋外,底朝天支在兩塊石頭上,又將鉤子釘進地裡,用鏈子將小狗拴在鉤子上。這樣他就有了個別出心裁的狗窩。起先小狗哀嚎,吠叫,但最終它習慣了。每逢馬雷克·馬雷克給它送狗食時,它就向主人搖搖尾巴。跟這條狗在一起,他似乎好過得多,體內的那隻鳥也略微平靜些。然而好景不長,十二月下了場大雪,夜裡嚴寒刺骨,小狗凍死了。早上他發現小狗被雪覆蓋,看起來就像一團丟棄的破布。馬雷克·馬雷克用腳觸了觸它——已經完全僵硬了。

姐姐邀請他去過聖誕節,在聖誕夜他就跟姐姐吵了起來,因為在晚餐上姐姐不肯給他燒酒。「賤骨頭,不給燒酒算得上什麼聖誕夜晚餐!」他對姐夫說。他穿上外衣,甩手就走。人們已動身去參加聖誕節彌撒,為了在教堂佔個好位置而紛紛提早出門。馬雷克·馬雷克在教堂周圍轉來轉去,在黑暗中搜尋熟悉的面孔。他遇到了如此這般。連他也在大雪紛飛之中踏著難走的路來到了鄉村教堂。「好冷的冬天啊!」如此這般說,拍著馬雷克的後背,笑得很燦爛。「別糾纏我,你這個老笨蛋!」馬雷克對他說。「是,是。」如此這般點了點頭,走進了教堂。人們都回避馬雷克·馬雷克,冷淡地向他躬身還禮。人們在教堂的過道里把鞋底擦乾淨,再往前走。馬雷克點燃了香菸,聽見了有窟窿的翅膀的噼啪聲。終於鈴聲大作,人們靜了下來,傳來了神父的聲音,這聲音經過麥克風有點失真。馬雷克進入教堂的過道,用手指尖沾了沾聖水冰涼的水面,但他沒有在胸前畫十字。過了片刻,他聞到皮帽和節日穿的皮大衣散發出的臭氣,這使他感到不舒服——只有上帝知道,這套行頭是從哪兒拽出來的。他腦海裡閃現出一個念頭。他回頭往外擠,穿過過道,來到了教堂外面。大雪紛飛,彷彿是想清除所有的痕跡。馬雷克·馬雷克徑直朝商店走去。途中他順便光顧了姐姐的儲藏室,從那兒拿走十字鎬。他用這十字鎬砸開了門。衣服所有的口袋都塞滿了酒瓶子,還將酒瓶子夾在腋下,塞進褲子裡。他想縱聲大笑。「他們能找到個屁!」他自言自語道。他整夜做的就是把酒倒進爐子旁邊的貯水罐,把空瓶子扔到水井裡去。

這是他平生最美好的節日。只要他稍微清醒一點,他就跪在貯水罐旁邊,擰開龍頭,張開嘴巴,燒酒就如從天而降直接灌進他的口中。

聖誕節過後不久就開始解凍;雪變成了不可愛的雨,周圍世界猶如用水浸泡過的灰色蘑菇。燒酒也喝光了。馬雷克·馬雷克壓根兒就不起床。他覺得冷,渾身疼痛。整個時間他都在想,什麼地方能找到一點酒精。他腦子裡萌生了一個想法,瑪爾塔太太可能會有酒。她的房子冬天總是空著的,因為她冬天總要出門到什麼地方去。在想象中他看到瑪爾塔的廚房,看到裝有家釀酒的酒瓶立在桌子下邊,雖說他知道瑪爾塔太太從未釀過酒。說不定她釀過,說不定她今年正好用黑醋栗或李子釀過,並把它藏在桌子底下。就讓她見鬼去吧!他想著,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走著,因為他有好幾天沒吃飯了,頭痛得像要炸裂一般。

門是關著的。他用腳踢。潮溼的門扇合頁令人不快地嘎吱響。馬雷克·馬雷克給弄得很不自在。廚房看起來就像瑪爾塔太太昨天剛離開它似的。桌子蓋著一塊拖到地板的方格漆布,上面放著一把切面包的大刀子。馬雷克·馬雷克朝桌子底下瞧了瞧,驚詫地看到那裡什麼也沒有。於是動手在小櫃子裡翻找,在爐灶裡、在裝劈柴的籮筐裡一頓胡亂扒拉,在五斗櫥裡他看到一摞摞平整擺放的床單、被套。一切都散發著一種冬天的潮氣——雪、潮木頭、金屬的潮氣。他到處觀瞧,翻遍了所有的東西,摸過床墊和羽絨被子,甚至把手伸進了舊膠鞋。他產生了幻象——似乎見過瑪爾塔秋天出門前把一些裝有家釀酒的酒瓶塞在了什麼地方,只是他沒有看到塞在了哪裡罷了。「愚蠢的老東西!」他說著,同時禁不住哭了起來。他坐在桌旁,雙手支著腦袋,他的淚水落到漆布上,浸透了老鼠糞。他望了望桌上的刀子。

他出門的時候,用木樁撐著門,因為他喜歡瑪爾塔太太,不想讓雪飄進她的廚房。就在這同一天警察來找他。「我們知道是你乾的。」他們說。又補充了一句,說他們還會再來。

馬雷克·馬雷克又躺下了。他感到冷,不過他清楚,自己的手已拿不住斧頭。他體內的鳥在撲騰,由於這種撲騰,馬雷克的身體瑟瑟發抖。

黃昏突然降臨,就像外面有人熄滅了燈火。空中凝結的凍雨波浪般連綿不斷地敲打著窗玻璃。馬雷克·馬雷克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心想:「哪怕我有臺電視機也好。」他無法入睡,夜裡起來好幾次,從水桶裡舀水喝;水冰涼,很可怕。他的身體把水變成了淚,從傍晚流到清晨。淚水流入了他的耳朵,使他的脖子發癢。早上他打了個盹,醒來時,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貯水罐裡已經沒有燒酒了。

他起了床並往雙耳罐裡撒了泡尿。他開始在抽屜裡尋找繩子,但沒有找到,於是便扯下褪了色的府綢窗簾,抽出掛著它的鋼絲繩。他看到窗外如此這般怎樣推著自己的那輛腳踏車到魯達去。馬雷克·馬雷克突然感到很愜意,外面的雨總算停了,冬日灰色的光線從所有的視窗射進室內。那隻鳥也平靜了下來,或許已經死了。馬雷克·馬雷克將鋼絲繩打了個活套,固定在門邊的鉤子上,母親曾在鉤子上掛炒菜的平底鍋。他想抽上一口,又一次開始尋找香菸。他聽見每張紙片的沙沙聲,地板的嘎吱聲,撒落的什麼藥片打在木板上細微的響聲。香菸他卻沒有找到。他徑直走到鉤子下邊,將活套安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整個人往地板上溜。他感覺到脖頸子劇烈的、異乎尋常的疼痛。一會兒鋼絲繩便繃緊了,可隨後卻變得鬆弛,從鉤子上脫了出來。馬雷克·馬雷克掉到了地上。他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麼差錯,疼痛放射到全身,那隻鳥重又開始叫了起來。「我活得像豬,死得也像豬!」馬雷克大聲說,在空空如也的房子裡聽起來就像吆喝別人來交談。他的雙手哆嗦,再次把鋼絲繩繫到鉤子上——將它打了個結,又纏了一圈,扭了扭。現在活套比先前高出了許多,但沒有高到需要站到椅子上,也沒有低到他能坐下去的地步。他將活套從腦袋套到脖子上,腳後跟支著前後搖晃了片刻,而後突然朝地面一沉。這一次疼痛是如此猛烈,足以讓他眼前發黑。他張大嘴巴吸氣,而雙腳卻在絕望地尋找支點,雖說他根本不想這樣做。他掙扎著,為發生的事感到驚詫,直到猛然間,在短短的一瞬裡,一種莫大的恐懼感籠罩了他,竟使他尿了一褲子。他望著自己穿著破襪子的兩隻腳亂踢亂踹,在一攤尿裡滑動。「要不明天再幹。」他還懷有希望地思忖,但他已不能給身體找到支點了。他再朝前邊撲了一下,嘗試用雙手支著身子,但就在這個瞬間他聽見頭腦裡嗡的一聲——這是一聲轟鳴,一聲槍響,一聲爆炸。他想抓住牆壁,但他的一隻手只在牆上留下骯髒、潮溼的印跡。他不再動彈,因為他還希望,所有的壞事都會從他旁邊過去,不會注意到他。他兩眼緊盯著視窗,腦子裡產生了某種模糊不清、正在消逝的想法:要是如此這般轉身回來……後來視窗明亮的直角形就消失了。

愛德華·斯塔胡拉(edwardstachura,1937—1979),波蘭詩人、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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